陸曼是在無意間曉得今天要商談廠子的事的,因此特意起了一個大早,早早地吩咐傭人將藤堂川井的早膳準備好,而她更是親自端送過來。因為是清早剛起床,陸曼還穿著那件西洋睡衣,紗一般薄的料子,裙不過膝,後頭露出一大塊背。陸曼的大波浪長發披散著,臉上帶著些許慵懶的笑容,倒是說不出來的嫵媚。藤堂川井了然她的心意,笑了一笑,攀過她的頸便是一陣熱吻。之後卻也不曾說話,隻是噙著一抹笑,投擲過來幾分意味深長的眼神,便出去了。


    晌午一過,藤堂川井就回來了,陸曼早已迎在門口。


    藤堂川井臉上依舊噙著一抹笑,陸曼卻並未深究,隻當是事情談妥當了。她上前體貼地接過藤堂川井脫下的外衣,緊緊跟在他後頭。


    進了裏屋,藤堂川井依舊不發一詞,兀自在榻榻米上坐下來,一旁的傭人趕緊倒茶。陸曼在他身旁坐下來,儼然一副笑吟吟的模樣,嬌聲道:“藤堂君,楚家廠子的事……您處理好了?”藤堂川井竟似是很口渴,將茶水一飲而盡。陸曼忙替他再斟茶。見他一直不回答,陸曼故意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藤堂川井,嗔道:“藤堂君,您怎麽竟吊曼子的胃口?快告訴人家嘛!”


    看見她這樣柳眉俏的笑容,聽見她這般酥媚的聲音,不知為何,藤堂川井兀自笑了一下,然後抬頭道:“你覺得呢?不相信我麽?”陸曼眼若星辰,欣喜道:“這般說來,就是都買下了?”


    她抑製不住內心的雀躍,手緊緊攥著帕子,口中不止地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藤堂川井望著陸曼竟似要耀出光來的神情,隻是一抹淡淡的卻有些古怪的笑,也不說話。


    陸曼忽然一下子抱住藤堂川井的頭,用力地親了親他的臉頰,笑眼彎彎,歡欣道:“謝謝,謝謝你……”


    藤堂川井唇邊的笑容原本就不易察覺,而陸曼此刻隻顧著歡欣,更是不曾留意到。


    他啜了一口茶,又優雅地將杯子放下來。


    沈清澤這幾天的心情明顯地好了許多,眉頭全都舒展開來,不似前些日子的緊鎖與疲憊。幽芷好生奇怪,問他,他卻笑而不答,隻道是秘密。幽芷有些生氣,佯裝不理他,他一把將她轉過身,有些好笑:“怎麽,生氣了?”她卻仍是不說話。他拗不過,隻好道:“芷兒,不生氣了好不好?日後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股神秘,她不由定定向他望了望,然而他眼中並沒有戲謔,隻有一片坦蕩與認真,竟叫她微微懾住,移不開眼來。


    半晌,她終於小聲道:“誰要曉得你的事!”沈清澤笑笑,又問道:“對了,芷兒,你生辰是不是十一月初五?”他突然轉移話題,幽芷應了聲:“是啊,怎麽?”沈清澤道倒有些得意,卻又似漫不經心般道:“那,要不要送你一個大驚喜?”幽芷回頭看了他一眼,好氣道:“什麽大驚喜!前幾天又說什麽大禮物……你少拿我尋開心!”沈清澤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芷兒,到時候會給你一個驚喜的,亦是那份大禮物。”


    幽芷愣了一瞬,隨即皺眉道:“清澤,你今天是怎麽了,怎麽這般奇奇怪怪的?”沈清澤卻“哈哈”開懷笑起來,摟住她的肩,將碎發拂至她耳後,故意湊近她大聲道:“我今天高興!很高興!”


    他竟像個孩子炫耀糖果似的,讓她好笑又好氣。剛說了一個:“你……”字,他就一下子將她抱住,溫熱的唇覆上來。


    她的臉刹那騰出溫度。


    他的唇繼續向下覆蓋。


    她迷迷糊糊地想,炎熱的夏天,或許已經到了。


    八


    翌日一早,沈清澤便匆匆出了門,說是還有要事要辦妥,甚至連早膳也不曾用。若是前些日子,幽芷一定又會揪心。然而今天他的眉頭一直是舒展開來的,透著許久不曾有的愜意,幽芷便也稍稍寬了心。


    早膳過後,約莫是九十點鍾的光景,素心喚幽芷道:“幽芷,手頭有事麽?”幽芷放下手中剛向沈清澤借的《天演論》,抬頭道:“你看,正閑著呢!”素心淡淡笑道:“那就陪我去街角那家米行轉轉吧!家裏頭原先供米的那家鋪子現在有抬價的勢頭,得去別家比比價。”幽芷站起來,拉拉旗袍上的褶子,也笑道:“好啊,我也正愁閑得慌呢!”


    兩人雇了一輛黃包車,這就出了門。


    距離米行還是有很長一段路的,幽芷起初看著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就午的陽光好的很,整片大地亮亮堂堂,照映得每個人的臉上也都暖融融的。


    黃包車轉個彎,幽芷緩緩湊近素心眼前,笑得很是燦爛。素心被她這副樣子愣了愣,轉瞬笑著輕錘幽芷的手臂,道:“和宜嘉那丫頭待一塊兒久了,你怎麽竟也這般鬼精模樣?”


    幽芷卻是不理會,仍舊笑嘻嘻:“大嫂,其實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她刻意低了低聲音,湊得更近了些,“你和大哥是怎麽認識的?又是怎麽在一塊兒的?”


    話音剛落,素心的臉便是一赧,微微垂下頭,佯裝頂了頂幽芷。幽芷哪裏買賬,繼續不依不饒道:“好嫂嫂,我和宜嘉都已經好奇很久了……你就快些告訴我罷……”說著還輕輕搖晃素心的手臂,盡是好聲好氣。


    素心抬首猛瞪了幽芷一眼,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微微上揚:“回頭同三弟好生交代,再不讓你和宜嘉一塊兒姑婆長短!”幽芷不放棄,軟軟地撒著嬌。


    最後見素心還不鬆口,幽芷竟也似賭氣似的,回身一端坐,聲音不是很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素心耳畔:“既然你不肯說,等回去我一個人一個人地問過去,總會有人告訴我。興許,大哥就願意呢!”


    她一邊說,眼角卻一邊悄悄地瞥向素心,小心翼翼。也不曉得素心到底發現了她的這個小動作沒有,總之素心最後還是豎起了白旗:“好好好,知道拗不過你。”


    方說完,幽芷就轉過身來,眼亮如辰,期期盼盼地望著素心。素心“噗嗤”一聲掩著嘴笑彎腰,半晌才緩過氣,點點幽芷的額頭搖搖頭:“果真不該讓你再同宜嘉一塊兒了,唉……”


    幽芷有些微著急了,委委屈屈地瞅著素心:“嫂嫂,你到底是告不告訴人家……”素心雖不是頭一回見到她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依然笑得不可抑製,忙點頭道:“好啦好啦,告訴你就是……”


    幽芷這才喜笑顏開,碰過素心的臉輕輕啄了一口:“嫂嫂,我最喜歡你了。”可憐素心似是被她方才的那“蜻蜓點水”給楞住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用力戳戳幽芷的腦門哭笑不得:“你這腦瓜子,敢情是被宜嘉洗腦了不成?竟然……好,今兒你橫豎都給我落下柄子了,往後……往後……”


    素心的“往後”還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幽芷倒接過話茬道:“嫂嫂,方才你可一共說了宜嘉好幾回壞話呢,回頭若是告訴李叔鳴……”她故意將尾音揚了揚,果真見素心愈加哭笑不得,索性背過臉不理她了。


    幽芷見她這模樣,孩子氣般笑起來,笑得明眸皓齒。


    已經是春日的尾巴,接近初夏的風口,籠罩在身上的陽光和迎麵拂過來的風,都些些許許的帶著夏日的灼熱感,白花花的有點晃眼。一路上穿過好幾個弄堂,生鏽的磚瓦裸露在外頭,也並沒有用水泥澆灌起來,透著一股滄桑感來。牆上的廣告鐵牌倒是惹眼得緊,上頭用俄文寫著幾行字,鐵牌正中央是一張女人的畫像,袒胸露背,右手支著腮幫子,笑得眼兒媚柳眉俏。畫像下麵是兩個大大的漢字:香煙。


    前麵再拐幾條街巷便是素心要去的米行了。


    不遠處有人在唱黃梅戲,就這麽在街上隨意搭了個台,一頂大帳篷緊緊撐著,台上有兩個人正在賣力投入地唱,幽芷仔細一聽,是那曲最出名也最討彩的《對花》。


    “郎對花姐對花,一對對到田埂下


    丟下一粒籽,發了一顆芽


    麽杆子麽葉,開的什麽花


    結的什麽籽,磨的什麽粉,做的什麽粑


    此花叫做呀嘚呀嘚呀喂嘚呀嘚喂呀嘚喂呀嘚喂嘚喂呀叫做什麽花”


    客串的小生接著後頭開始唱,同樣唱得很賣力,聲音也煞是清亮。幽芷心中暗暗歎道,想來這些街頭藝人也是多多少少身懷高技的。


    幽芷記得,母親還在的時候,最喜歡聽的便是這出《對花》。從前姥姥過七十大壽時家裏曾辦了一場堂會,請戲班子的人過來唱黃梅戲,母親聽得極是入迷。似乎那時母親還曾微微羨慕道:“若是我能盼到自己的七十大壽,定也唱個熱熱鬧鬧的堂會,好好聽個夠。”


    隻可惜,到最後,母親的願望還是落空了。


    堂會是從來不曾辦得成,就連自己,都不大會唱黃梅戲。


    其實小時候母親曾經教過自己,教的是那出《牛郎織女》,隻是自己從來都沒有用心去學,隻道是圖個新鮮,沒多少時日便忘得一幹二淨,一點影子都不留。


    現在想來,卻是那樣後悔與悵然。


    一念及到母親,幽芷的心被漸次往下扯,那就午的陽光也黯淡了下來。


    最後回過頭去看一眼搭的戲台子,《對花》依舊在唱著,周圍的聽眾雖不是很多,但也不至稀落。


    幽芷剛想轉過頭,然而餘光似乎瞥到什麽,再也回不過來——


    隻是一瞬,她隻看到了一瞬。


    雖然她並不曾看真切那挺拔的男子的麵容,甚至連旁邊女子的正麵都沒有看到,隻見兩個背影,可是那輛雪佛蘭,那樣熟悉的感覺,那樣無法忘懷的身形,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相信自己,不曾看錯。他穿著一身黑色筆挺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濃濃的笑意,打開車門站在一旁,而那穿著淡青色圓點洋裝的女子則微微扣了扣頭上的英式禮帽,盈盈然彎腰坐進去,一切看上去如此默契。


    幽芷愣住了。


    猝不及防映入眼簾的這幕場景,讓她著著實實地愣住了。


    車夫仍舊在使勁飛快地向前跑;素心望著另一邊,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周圍的行人都是自顧自地行走,更加沒有誰注意到自己的發愣錯愕。


    忽然想起那張標題刺眼的報紙,想起清澤衣服上的香水味和口紅印子,想起那日無意間聽到的陸曼的話——她漸漸地驚慌失措起來。


    然而下一瞬,她又想起了那天在床邊的場景——他輕輕捧著她的臉,毫不避視地望著她,連眉目都漸漸透出一股柔和:“芷兒,從前我說愛你,現在還是愛你,將來也一樣。”他用手指揩去她糊滿臉的淚,“不管旁的人說什麽,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們在一起了這麽久,你曉得我沈清澤從來都坦蕩蕩,不會虛情假意。”他就那麽直直望著她,重複道:“你要相信我。”


    憶起這席話,讓幽芷原本慌亂的心又慢慢地平複了下來。


    清澤從來不曾同自己說過謊,隻要他否認了,就應該相信他。他是自己的丈夫,不是麽?


    雖然那輛雪佛蘭同黃包車並非一個方向,也早已消失在視線之外,但幽芷直到這時才緩緩地回過頭。


    米行快到了,素心一邊從手袋掏出幾文錢,一邊隨口問幽芷道:“芷兒,發什麽愣呢?米行就在前頭了。”


    “哦……”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幽芷轉眼又微微笑起來:“哪有發愣,我也正準備打開手袋呢!”


    素心擺擺手:“不用了,分什麽你我,自然一起付了。”


    幽芷打趣道:“唔,我都差點給忘了,咱家就屬大嫂最富有呢!”


    素心也忍俊不禁起來,一邊下車付錢一邊道:“說什麽呢!你呀你呀,真真不能再同宜嘉那鬼精靈混在一塊兒了!”


    黃包車夫拉著空車疾馳而去,再次尋找下一位顧客。


    太陽明晃晃的,陽光明媚,天氣好得很,一碧千裏。


    但走著走著,幽芷忽然覺得有一陣涼風不曉得從哪裏吹過來,吹得她心底都有些冷了。


    下午的光景,大地剛剛從晌午的熟睡中醒來沒多久,外頭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似乎帶著了一層薄薄的涼意。從樓梯拐角處的窗戶眺望遠處的後院,左右兩排整齊的廣玉蘭枝椏茂密,葉片蔥綠,在陽光的照耀下油亮得仿似可以滴出水來。


    春日的下午總是讓人犯困的,幽芷正眯眼懶洋洋地眺望遠處的綠色,忽然福媽走來,遞過來一個黃色牛皮麵的信封:“三少奶奶,方才有人送過來說是給您的。”


    幽芷有些詫異:“給我的?”左右翻看封麵卻又沒有寫一個字,不明所以地問福媽道:“誰給我的?”福媽微微搖頭道:“三少奶奶,那送過來的人並沒有說。”盡管心生疑惑,幽芷麵上還是笑著對福媽道:“福媽,謝謝你,你去忙吧!”福媽一邊稍稍福身一邊小步往後退:“誒,誒,三少奶奶,那我就先下樓去了。”


    回到臥房,幽芷用小刀裁開信封口。竟是用臘封的,幽芷這下更加奇怪了,立刻取出信封內的東西。


    是三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上,男子身著黑色中山裝,右手邊的年輕女子戴著一頂鬆軟的英式禮帽,雖然看不清她的臉,卻能感受到她勾起笑容的愉悅。男子立在打開著的雪佛蘭車門邊,微微笑著等待女子躬身上車;


    第二張照片上,女子和男子並肩坐在雪佛蘭內,女子已經脫下了禮帽,淡青色圓點的洋裝看得分明。他們靠得很近,女子側著臉,男子也微微轉過頭,仿佛相談甚歡、相視而笑;


    第三張照片上,看上去是下了車之後,因此隻是兩人的背影。然而那挺拔的身影卻緊緊挨著旁邊的女子,左手替她拿著手袋,右手竟勾住了女子的手臂!而那女子,身子微微前傾,似乎正在要轉首的瞬間。


    幽芷飛快地掃視這三張照片,接著卻又仔仔細細地再看了一遍——攥住照片的手下意識地收緊,照片上赫然幾道被抓起的皺痕!


    這——這分明是今天中午時候自己看到的那幕情景!分明是清澤和那位陌生的女子!而攝影師拍的角度格外的好,將一絲若有若無的曖昧淋漓盡致地呈現出來!


    是誰,是誰如此別有用心的拍下這些照片寄給自己、又是以何種居心何種目的寄過來?照片中的曖昧和自己今天中午所看見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還有曾經的報紙頭條、口紅印子、香水味……


    突然之間想起什麽,幽芷猛地抬頭掃視床頭櫃,然後又飛快地奔下樓,一邊疾步一邊大聲問道:“福媽!福媽!”福媽忙在圍裙上擦擦手快步徐趨應聲道:“在呢在呢,三少奶奶您有什麽吩咐?”幽芷蹙眉四處掃視:“福媽,上個禮拜的《申報》呢,收在哪裏?”


    盡管有些奇怪幽芷此時的焦躁,但福媽畢竟是訓練有素的仆人,仍舊恭恭敬敬地回道:“少奶奶,在儲物室呢,要我替您取來麽?”幽芷聽到“儲物室”這三個字時便已經舉步,邊走邊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福媽,你繼續忙吧!”


    由新到舊,儲物室裏的《申報》整齊地收疊在一起。


    心“撲通撲通”地跳得格外快,仿佛要躍出來一般!翻找報紙的手微微顫抖,連動作都因此鮮少地粗魯起來,不算長的指甲在報紙上留下一道一道長長深深的印子——


    終於,找到了那張報紙!


    雖然是不同的衣服,雖然是隱約的暮色,雖然隻是一個背影,但這個背影和方才寄來的照片中的背影是如此相似——女子天生的第六感覺那樣清晰地告訴幽芷,就是她了,就是,這個女子。


    報紙上赫然刊登的照片中的女子,和剛才寄過來的匿名照片中的女子,是同一個人。


    恍恍惚惚地跌坐在儲物室冰涼的地上,幽芷腦中一片空白,絲毫思考的能力都不存。仿佛渾身的力氣都已然被抽空,隻剩下頹然的麻痹感,連痛,好像都已經隱約了。


    有誰能告訴她,這究竟是事實、亦或另有居心?


    沈清澤今天回來得很早,下午五點鍾的光景便踏進了家門。


    他直到昨天傍晚才知道,原來,路易士、霍姆斯後來之所以態度逐漸轉變並且那一天甚至主動同藤堂川井開口提出以軍火生意換楚家兩家廠子,有很大一部分是史苡惠的功勞。


    史苡惠曾經為了這件事共登門拜訪路易士和霍姆斯不下七八次,盡全力來說服他們答應幫這個忙。盡管第一次吃了個閉門羹,但她始終沒有放棄,依舊繼續登門。史苡惠的執拗,或許也是讓他們最終鬆口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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