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嘰嘰!嘰嘰!”


    約莫中午時分,兩隻尋食的麻雀飛入小院,落在了粗碩的紅楓樹上,目綻精光地盯著院落裏那個盤膝打坐的醜陋人類。


    這人雖然看起來很醜,但他此刻聞起來卻是出奇的香……


    從他身上偶爾掉下來的那一塊塊冒著騰騰熱氣的紫褐色幹肉,不由得令這倆麻雀回想起,年前蹲在柏樹枝頭伺機偷食炕臘肉的美好日子。


    然而那段日子一過,後來能偷食到的掛在屋簷下的臘肉便已冷得奇硬無比,最主要是,入口再沒了熱炕上新肉散發出的那般香味。


    食髓知味。


    它們此刻盯著院子裏這個竟然會用自己的身體來炕肉的醜陋人類,快要給饞哭了……


    “嘰嘰嘰嘰!”


    “嘰嘰嘰嘰!”


    兩隻麻雀僅僅蹲了片刻,便實在忍不住了,交換過意見,最後一致決定,即使拚了鳥命不要,也要下去偷吃幾口。


    院落裏,陸人傑正在閉目凝神修行《龍甲護體功》。


    他引導周身氣血按照功法運行了約莫已有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來,身體感覺上的變化過程還是非常明顯的。


    剛開始是溫熱,仿佛泡在溫泉裏。


    接著是灼熱,猶如到了燒烤攤,自己還是那個被燒烤的對象……


    然後便是奇癢無比。


    那是一種自內而外,鑽心蝕肉的癢,仿佛他身體的每一寸地方都在被居心不良的人用羊毛小刷不停地挑逗戲弄般。


    他咬著牙,堅定地全忍住了。


    因為他知道,癢,是一種代表體內有新東西迫切想要冒出來排出來的感受。


    自己的身體中此刻自然沒有什麽東西要排出,而是有新東西在往外生長……


    約莫從一個時辰前開始,陸人傑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血氣的流動,他身體上開始產生了一陣陣明顯的蠕動感。


    那正是血氣催發皮肉生長的最直觀感受。


    這段時間來,他心中一直迫切地想看一眼自己身體眼下的變化如何,但是按照功法細節所述,必須得等身上的癢悉數退卻,才能睜眼停功,否則“龍皮”蛻變得不完整,身體會出現破綻位置,並且癢意短時間也難以根除。


    啪啪啪!


    不知又過了多久,突然間,陸人傑猛地感覺,自己身體表麵傳來了一陣陣撕扯地刺痛感。


    那感覺並不局限於某一處,而是毫無規律地出現在身體的各個角落。


    怎麽回事?


    功法出岔子了?


    他心頭一驚,立刻往外釋放一絲心神感知,立馬分辨出,應當是幾隻雀鳥正在自己身體上,瘋狂撕扯啄食他蛻下的那層舊皮肉。


    “餓死鬼投胎的啊……”


    陸人傑有苦難言,隻能硬著頭皮忍受著二鳥的侵犯。


    片刻後,體內的癢意終於徹底消除。


    陸人傑迫不及待地散去龍甲護體功法的運轉,將神識從內斂的狀態全數外放,猛然睜眼。


    轟!


    隨即,一道沉悶地氣爆聲在小院裏炸開。


    一大團紫褐色的焦香皮肉和沾染著鮮血碎肉的麻雀羽毛在院子裏紛紛揚揚。


    簌簌簌簌——


    轉眼間,一切落定。


    小院裏,顯露出了一個周身肌肉鼓脹健碩,皮膚顯得光滑無暇,其上泛著一層淡金色澤的光頭和尚。


    陸人傑低頭,細細檢查著周身新生出來的皮肉,心情頓時一陣舒暢愉悅。


    果然如他所料,先前體內那股子令他變形到變態的膨脹感已然徹底消失不見!


    他嚐試著微微鼓蕩起體內氣血,用地上的石塊棱角劃了一下手掌魚際。


    哢嚓——


    脆響聲中,石塊碎裂成了粉末。


    而自己掌心的感受就如被豆腐貼著皮膚劃過一般。


    “果然,這層皮膜不僅變厚了,而且防禦韌性十足……”


    陸人傑心頭一陣欣喜。


    他回到屋裏,依次用剪刀,菜刀,嚐試著劃拉掌皮。


    結果隻要自己鼓蕩起血氣防禦,菜刀和剪刀皆都無法開皮半分,頂多刺激出一道淺金泛紅的溝痕,轉眼便會複原如初。


    隻有當他將武夫血氣注入刀鋒裏時,才能勉強劃開一絲絲皮膜,不過菜刀最後卻是因此而卷邊了。


    “還不錯,接下來隻要每日繼續勤加修煉,再配合著主境提升,這《龍甲護體功》的實戰意義的確很大!”


    ……


    玄京城。


    斬魔司總衙,一處數十丈高的柱狀石樓屹立其內。


    這座石樓名作超然樓。


    在超然樓之頂,是一處平坦開闊,方圓達二十四丈寬的石台。


    這處石台,便是玄京城內眾人皆知的超然台。


    此刻,一位身形消瘦,麵容清臒,兩鬢烏發中略微摻雜著幾縷白發的青衫男人正靜坐在石台中央擺放著的一張青石茶桌旁,動作嫻熟地煮著一盞茶。


    此人正是權傾朝野,名動天下的斬魔司司台,百裏定空。


    “孩童失蹤案的原因被我斬魔司搶先解開,陛下暫時算是對我等沒那般失望了,否則我估計,今年下半年他很可能會克扣我斬魔司的引靈石。”


    “我聽說東海那邊近來因為一直被扶桑海盜騷擾劫掠的緣故,今年才開年,便已折損了兩艘運輸靈石的艦船,現今玄京靈庫中的引靈石已經不多了,加之不到兩個月後的真武墓山啟陣,還得消耗大量靈石。”


    “若是被克扣了靈石,城裏市麵上也買不到,咱們衙門的差役恐怕要撂挑子。”


    “這件案子,你功不可沒。”


    百裏定空一邊聲音輕緩地說著,一邊先給麵前的女人倒上了一杯煮好的熱茶。


    茶桌對麵,身著一襲斬魔衛製服的女人,正是白虎堂堂主,白霧貌,她趕緊將熱茶端起,溫著掌心,驅散些這石台上的涼意,同時開口說道,


    “司台大人應當已看過卑職呈上的詳細卷宗了,卑職不敢獨自貪功,此案更多的功勞,其實當屬那陌陽縣的小緝魔吏才對。”


    “咱們斬魔司雖獎罰分明,但階位亦是分明,那小吏是你的下屬發掘的,你自然該居頭功,你這份功勳,我暫時給你記下,以後需要兌換,你再來找我,至於那小吏的功勞要如何獎賞,那便是你的事了。”


    我已經獎勵了那登徒小吏一顆最佳的落霞天精丹了……


    白霧貌心頭嘀咕回應一句,點了點頭,淺抿了一口茶水,開口問道,


    “司台大人今日特意召卑職上來,難道隻是單純獎勵卑職?”


    百裏定空搖了搖頭,開口回道,


    “關於血蓮教的來曆和其複蘇天水河妖的目的你暫時可以放一放,眼下這個案子並不急,經曆過蘭陵酒莊風波,那血蓮教必然會藏得死死的。”


    “陰陽術師這個體係的修者,現在天下雖然已經很少了,但絕不是鳳毛麟角,其耳目勢力依然不容小覷,這種情況下,你一時半會是查不出什麽來的。”


    “距離赤膽銀鞭的最終歸屬已經隻剩下了十幾日,雖然孩童失蹤案的功績記錄在了我斬魔司,但驚雷畢竟是咱們斬魔司的上一任掌鞭者。”


    “他的死因若無法在赤膽銀鞭歸屬確定截止之前查出來,咱們即使重新奪回銀鞭的執掌權,但卻也丟失了斬魔司的顏麵,日後必然會被刑部和朝堂中的其他人拿來嚼舌根,揶揄嘲諷我斬魔司的差役。”


    “所以,這個案子接下來,我決定讓你來主查試一試,碰一碰運氣,你近來運氣不錯。”


    原來如此,沒想到今日叫我來,竟是為了讓我主查柳堂主遇害的案子……


    之前一個多月,我白虎堂一直未能被挑選上參與進去,現在突然讓我擔此重任,我能行麽……


    白霧貌頓時有了幾分緊張,但她沒有拒絕,略微想了想,她開口道,


    “司台大人既然發話了,卑職自然不能退卻,不過卑職想破例臨時從外地征調一個人進我堂內效力。”


    百裏定空笑了笑道,


    “是那個姓陸的緝魔吏吧,你卷宗裏不是說,此人已被妖物的胃液腐蝕得全身殘疾了麽?”


    白霧貌放下茶杯道,


    “卑職回頭又去查看過他的傷勢,他僅是全身皮肉殘缺,但內息生機已全然恢複正常,腦子應該還能用。”


    百裏定空點了點頭道,


    “此人的智謀和眼力的確是個天生做差役的料子,你回頭拿我手令去戶部調樞閣辦理好文檔,便去調他進城吧,此案要抓緊時間了。”


    “卑職明白。”


    白霧貌點點頭,便離開了超然台。


    這時,遠處一輪淡金色的太陽剛好從西邊落盡,徹底消失不見。


    仿佛那輪太陽,已被大地一口口吞噬,消融在了肚子裏。


    “今夜吞了太陽,明早你依然還得吐出來,你能吞一時,卻是無力吞一世的……”


    目送著白霧貌離開後,百裏定空看一眼西邊太陽落下的方向,嘴裏自言自語般輕聲咕噥了一句。


    接著,他從石桌下摸出了一冊名作《玄京新文》的藍皮小書。


    這是玄京城內每隔一旬便會刊售的文集,裏麵會收錄最近風靡大離的新作詩詞文賦,並且會根據其風靡熱度排名。


    百裏定空雖然是武夫,但卻同樣涉獵詩文,略懂些許儒家的修行,這《玄京新文》每月三冊都會按時閱讀。


    他翻開書冊第一篇便是:《客至蘭陵·贈蘭玉長公主》


    讀罷,百裏定空竟感覺胸間有一縷飄逸灑脫的浩然之氣隱約形成。


    這的確是一首少見的佳作,竟將我一個輔修過些許儒道的武夫都激出了浩然氣……


    百裏定空心頭感慨著,迅速看向了末尾落款。


    陸人傑三個字,不禁令他眉頭猛然挑了一挑。


    “竟然又是他……”


    他嘴裏嘖嘖驚歎著,不禁再次瞥了一眼太陽被大地吞食掉的西方,臉上流露出了一抹微微地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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