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徽班進京200周年。這200年間我趕上了四分之一,回想50年前看京戲的情形,覺得這半個世紀以來,不管是唱戲還看戲都有好大變化。


    首先是看戲的方式、環境變了。


    50年前看戲,大致在兩種場合,一是進戲院,一是看堂會。


    堂會是私人演出。總是有財勢的人家才辦得起。也就是交往廣、應酬多的人才看得上。堂會上名伶薈萃,好戲連台,這麽好的欣賞機會,是花錢進戲院辦不到的。花錢看戲要看得過癮,隻有看義務戲。義務戲多是公益性質,如救濟黃河水災、農村蝗災。到這時著名演員們就可以放開門戶之別,齊集一堂,各顯身手,合作演出。目的為了集資,票價定的很貴。也不是一般平民小戶能看得起了。不過凡事都不能嚴絲合縫,熱心看戲而又阮囊羞澀者,總會有空子可鑽。辦堂會者既是大家,為了擺闊求熱鬧,總要飛帖撒網,來賀喜拜壽者並不見得全認識。看樣穿著還整齊,又麵帶笑容者,執事人決無擋駕之理。即使明知是混進來聽戲的,也多半睜一眼閉一眼,樂得個和氣生財。我有個朋友在舊社會當小報記者,看過許多堂會戲,沒有一家是和他有交情的。毫不相識人家辦堂會,他隻要預備個小紅封,裝進兩元禮金,口稱道喜,進門後就坐下看戲,據他說“這比買票上戲園子便宜”。


    ……但這究竟還是少數人的事,大多數人看戲仍是到戲院買票。


    那時戲院分三六九等,觀眾有三教九流。闊人有闊人的享受,窮人有窮人的消遣。可以花十塊八塊大洋看戲,也可以花三大枚兩銅子看戲。50年前,除去幾個高等的新式戲院,一般的戲院還不講對號入座。門口雖有售票處,卻並不憑票入場。想看戲盡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去,看著哪個座位好坐下來,掏錢交給身後的茶房就行了。碰上戲碼好,會發現凡是好座位上全扣上個茶碗,表示已有人占領。這也用不著失望,更不必打退堂鼓,隻要把幾個零錢往茶房手裏一塞,他馬上就會拿掉一個茶碗請你坐下。這種一切向錢看的資本主義行徑,當然弊端極多,倒也有他靈活的一麵。不過一不小心也會上當。我上小學時攢了多少天點心錢為了去看一場戲。一時粗心,把開演時間記錯。把12點開戲看成2點,3點多鍾趕到,我以為還能看上大軸,匆匆把錢交給茶房就找地方坐下看戲,還沒有等我坐下,台上吹起嗩呐,大幕拉上就散戲了,再找那茶房早已不知去向。


    對我這樣的窮人不說,更適合去另外兩種戲院,一是零打錢的小戲棚子,一是分兩段賣票的小戲院。頭一種是隻要開了戲你隨時可以進去聽,聽到哪兒想走就走。大約15分鍾左右打一回錢,一回大約合現在二三分錢。侯寶林先生有個段子就是諷刺這種小戲院的。大意是說要看完整場演出,價格並不比到大戲院便宜,段子非常精彩。其實這種戲院對我這種既有戲癮又沒閑錢的人也有他的方便處。首先你不必非攢夠買一張票的錢才能進劇場,有多少錢看多少戲,三角錢一張票掏不起,分三回聽也就能滿足願望。其次是一場演出有好幾出戲,不見得每出你都愛聽。零打錢可以隻選你愛聽的那出戲,開場入座,演完走人,不多費一分工夫不多花冤枉錢。另一種小戲院是把一場演出分作兩部分。前半場是折子戲,後半場演整出。進門扔下幾個大枚先聽折子戲,折子演完,台上換守舊桌圍,不願再看就自動退席。若還想聽下邊的整出,就再打一回錢坐著不動。要是專看整出,前邊甭來,到這時再掐著鍾點入場。既省錢又不費工夫。這種戲院比零打錢那種有秩序。用不著每過15分鍾就聽茶房喊一回“打錢咧您哪”。


    如今戲院提前售票,對號入座。現代化了,再沒有過去那種亂糟糟的樣子,確是進步。但也還有不對號入座的場合,也還有不那麽令人痛快的場麵。有次我得到張請帖去看演出。請帖是不對號入座的。我想哪兒沒人就可以坐在哪兒了。看見前麵四五兩排有許多空位,走去就坐,剛到椅邊一位精壯漢子就用手把我一擋,伸條腿把路攔住了。我說:“勞駕,讓我進去。”他不耐煩地把頭往後一甩,我隻得退一排去找地方。到後一排,仍有人擋駕。這位比較客氣些,用手拍拍他的椅子背。我往後看了一眼,才看見椅後貼著個紙條,上寫“留座”二字。直到我走到後邊10多排才找到座位。這一來看戲的興致就打消了一半。開演後好久我總想往那留座的兩排看,直看到散場那裏也還是大部空著。這時我就覺得還是收點小費讓人坐下的辦法好些。免得產生誤解,以為雖然廢除了認錢不認人的老規矩,又改成以官職、頭銜對號新辦法。看戲本是找樂子,誰願來找不痛快?


    這50年更大的變化是在演出的劇目上,一些反動、色情、下流、凶殘的劇目淘汰了,一些健康的、美好的劇目不僅保留而且有了更充分的發展。與此同時當代藝術家們又創作了大量思想藝術水平都高的好節目。人們從舞台得到思想的教益和情操的陶冶。這主流的一麵,是功德無量的。若說有什麽不足,那就是有一些應該保存的戲,或是改改仍不失為好戲的戲,或是思想內容有問題但在藝術上尚可供參考研究的戲已沒人唱或沒人會唱了。我手頭沒有舊戲報,記不清幾個老戲的名字,但隨手一拈,就可以提出《山海關》《嘉峪關》《查頭關》《牧虎關》《界牌關》《虹霓關》《武晤關》一大串以“關”取名的戲。和《拿侯七》《拿殷洪》《拿黃龍基》等所謂“八大拿”的戲。大概是年紀在30歲以下的朋友從來沒有機會看過。但他們比以前的觀眾還是幸福得多,我爸爸那輩人就沒幸運看《海瑞罷官》《望江亭》《逼上梁山》《三打祝家莊》《將相和》《穆桂英掛帥》這些精彩的劇目,當然也沒看過使浩亮先生等出盡頭的那些樣板。這算是失中有得。


    隨著時代前進,劇目必定會有所興衰。要前進就要發展,有發展就有揚棄,推陳出新。


    但也不是一帆風順,隻有經驗沒有教訓。若作反思,我想至少有兩個題目可以再考慮一下。一是去的是否真都是“腐”存的都是“精”?第二,誰拿主意去什麽存什麽?是“腐”是“精”由誰拍板定案?在這點上傳統戲《四郎探母》和新編曆史戲《海瑞罷官》的幾起幾落很有回味價值。


    《四郎探母》從清末就唱。經過了辛亥革命、抗日戰爭,直到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忽然間發現這是部為漢奸唱讚歌的戲了。仿佛英法聯軍、八國聯軍的得逞,“九一八”,“七七事變”的吃敗仗都和唱了這出戲有點關係。說聲停,不僅在全國舞台上消失,連這戲的唱片也沒賣的。我曾說過譚富英《探母》唱得好,就為此作了檢討,並表決心今後看戲一定隻看政治上進步,有馬列主義思想的新劇目。很幸運,不久就有一大批革命現實主義的、以唯物史觀為指導的新編曆史劇出現了。這其中就有著名的共產黨員曆史學家,北京市副市長寫的《海瑞罷官》。不說別的,就這串頭銜,就這個身份,該是百分之百可靠了吧?更別提還是一代大師馬連良主演。我節衣縮食省下錢來去看這出戲,回來又作了番宣傳,誰知霹靂一聲,說這出戲是為彭德懷翻案,並且罵皇帝的了。不僅僅是禁戲,連有關的人也禁了起來。我雖因右派定罪,但革命造反派在定我的罪時,吹捧《海瑞罷官》也算一條反動言行。這回可不是作個檢討就能過關的了。從這以後我就再不進劇場。即使後來撥亂反正,說《四郎探母》是歌頌民族團結,而《海瑞罷官》是表現中國知識分子為民請命好作品,我也沒再打起看戲的精神頭來。汪精衛投敵是否先看了《四郎探母》我不知道,反正抗戰時我們在聯歡會上唱完“楊延輝坐宮院”照樣跟鬼子打遊擊戰。看《海瑞罷官》時我決沒得到暗示這是攻擊偉大領袖。我要看出來一定會帶頭揭發吳晗,爭取立功贖罪的。可惜連彭德懷為什麽罷官也不清楚,這些戲的興與衰本來和觀眾沒有什麽關係,允許演時花錢,不許演時不看,挺簡單的事,花錢買挨鬥作檢討,犯得上嗎?


    戲禁過還可以再演,作者演員名譽受損可以恢複,但給觀眾造成的心理遺憾就不大為人注意。有一段時間觀眾對演出不大關心,未必和這種心理沒有關係。人們熱烈擁護黨的撥亂反正,改革開放政策,是從他們的生活經驗切實體會到了黨的政策給國家給人民帶來了繁榮幸福。對愛看戲的人來說,這幸福也包括得到了作為觀眾的看戲權和評戲權。寫戲、演戲、看戲,三者是命運相關的。如果有人能在這方麵作點研究,寫出點有啟示性的文章來,必定會對振興戲劇大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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