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在香港過春節,我去北角聽了一次京戲,上海京劇團演出。


    我從小愛聽戲。十幾歲進文藝團體,也是由於夢想當紅角作明星。無奈祖師爺不買帳。生來五音不全,而且那條嗓子高不成低不就。“抖來米法叟拉替”隻能唱打頭三個音。一到“法”就上不去了,這叫“沒法兒”!劇團隻得派我去點汽燈,發道具。走投無路,這才改行耍筆杆兒,有些不甘心就此認輸。凡有機會上台,總是當仁不讓。五十年代初,北京文藝界過年時要開聯歡會,一幫有癮的朋友就湊在一塊唱京戲,立了個規矩,專業演員隻準坐在下邊看,票友才許上台。場麵和化妝卻要專業演員來幫忙。北京有位畫家叫李濱聲,據他自己說,是薑妙香的徒弟。他來教我唱“宇宙鋒”的秦二世。他告訴我:“你隻要按我教的唱,準保台下的內行們都得叫好。”他教得挺滿意,我學得也挺認真。是一位有名的小花臉來給我勾的臉兒(有一個時期,“宇宙鋒”的秦二世,忽然被改成小醜)。還告訴我:“這是茹富蕙的臉譜,就憑這個,上台就有碰頭好!”臨上台前,裘盛戎忽然來了,他說:“我給你們打大鑼,情好吧!”


    前邊趙高和旦角的戲演到碴口上,我在上場門喊了句:“衛士,(應當是內侍,不知如何,又改成衛士了!)掌燈!”台下果然就是一陣鼓掌。上場去一亮相,唱出兩句散板:“昨夜晚觀花燈與民同樂,見相府修得像龍樓鳳閣”,不知為什麽,台底下嘩的一聲就笑了。我往下一看,隻見老舍先生端坐頭一排正中間,衝我直咧嘴。我想:“不管他,接著唱!”於是唱道:“衛士掌燈相府進,”然後向旦角一瞧,轉身向觀眾打背弓:“哈哈!”一笑,再唱“燈光之下一美人!”李濱聲原是這樣教我的:但我想這麽漂亮的美人,二世看了哪能隻“哈哈”兩聲呢?於是臨場發揮,作了個自認為頗有表一現力的動作。這一來不要緊,秦二世“哈哈”完了,觀眾們可就哈哈個沒完了。裘盛戎偏還配合我的動作打了兩聲鑼!全場就像炸了鍋一樣喊好。全場靜下來之後,就聽老舍不緊不慢的讚了句:“哎喲,可惜了的行頭喲!”


    自那以後,我就謝絕舞台,不作業餘演員而當專業觀眾了。五十年代初,我一星期總要看五六場戲,不僅看遍了“喜連富盛世元韻”,看了“德和金玉永”,而且還趕上了尚和玉老先生、蕭長華老先生。昆曲則有戲必看,看時也評頭論足,才發現當觀眾還比當演員舒服。


    *****之後我就很少進劇場了,既忙且懶。看了一兩場後,覺得如今的戲很難過癮,與其進劇場耽誤工夫,不如聽老演員的唱片。


    這次去北角看戲,是受了蕭銅文章的煽動。蕭銅我以前並不認識,但聽人講過。一看他文章的北京腔內行話,更加信服,他說上海京劇團演得好,我想可能不錯,就去了。路上還有點半信半疑。到那兒一看,果然不錯。這才承認自己對目前京劇演出的成見太主觀了點,就想:凡事總要多看看、多聽聽,反複核實再作判斷,再說三道四。憑自己腦袋一熱,就下結論,危言聳聽,嘩眾取寵,自以為高明,實在是不值一笑的!


    我看的這場,是上海京劇團第幾場演出已不記得,反正開場和大軸是鄧宛霞女士的“擋馬”和“玉堂春”,壓軸是“吊金龜”。“擋馬”這出戲,隨著昆曲在四十年代的大蕭條,已多年沒有人唱了,原來聽說南昆有這戲。南方講究“文全福,武鴻福”,大概是鴻福班的戲碼留給了傳字輩的演員。北昆的老先生們我大部認識,五十年代初白雲生、韓世昌、侯永奎、侯玉山諸前輩都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舞蹈團工作,我當時也在北京人藝。那時葉肇桓、秦小玉都還是十幾歲的學員,他們的戲我差不多全看過。武戲他們唱“夜奔”、“刀會”、“棋盤山”、“鐵龍山”,不記得唱過“擋馬”。第一次我看“擋馬”,是一九五二年在老東安市場內的吉祥,南昆來了幾個老藝人作內部演出,那天的劇目還有華傳浩的“蘆林”、“撿柴”,有沈傳芷的什麽戲就記不清了,演出後頗為轟動。這以後,京劇院就排了這個戲,戲校的學生們也演這個戲,似乎越演越花哨,越火爆。但沉穩、成熟勁則越來越差,票友演出,這是頭一次見,而且演得這樣熟練,實在難得,很為鄧家有這樣的才女自豪。


    對鄧宛霞女幹的表演藝術,香港和內地多有評讚,我說不出更新的讚揚詞句,除去她的演出很成功外,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艾世菊老先生的張義和蔡正仁的王金龍。艾先生的戲我是早看過,也極佩服的。隻是看他出現在“樣板戲”中時,我非常的難過與痛惜,並且有些同情。那感覺有點像挺好的一塊玉被人硬灑上一些泥汙。有點不忍看下去。這次看他的張義,覺得泥汙洗淨了,玉則更燦爛奪目了。艾老演張義,本是大材小用,可是他認真嚴肅,一絲不苟,一站一行,舉手投足,節骨眼,肩膀頭,真叫分毫不差,爐火純青。多一分則多,少一分則少,不搶戲,不奪彩,本本分分,不慍不火。我覺得這才見真功夫,給人以極大的藝術上的滿足,蔡正仁也是難得的好。嗓子好,作派好,台風好,真有俞振飛先生的風格。


    而這一天給我更好的印象是香港的觀眾!這真出乎我的意料。前年我在深圳過年,一個居住香港的老朋友去深圳票戲,約我去看。我到後台看他。正碰上兩個說廣東話的朋友去給他捧場。那二位手執筆,一手拿個本子問:“先生,我該在哪兒喊好,你說說我記下來……”我聽了哭笑不得,以為香港觀眾多是這樣,這次才發現我又犯了一個錯誤。叫好鼓掌沒有一處不是地方,而且熱情激烈,是我在內地幾十年沒有過的了,我真想替全中國的京劇工作者謝謝他們。有這樣的好觀眾,還愁京劇不能振興嗎?


    我說從香港的觀眾身上我產生了對振興京劇的信心,這不是句客套。有好演員須有懂得的觀眾,有好觀眾也得有好演員,相輔相成,京劇要振興,這兩者缺一不可。


    作個好演員很難,作個好觀眾也不易,總要多聽,多看,多請教,一句話,得“入迷”。這次在北角看戲,不少觀眾隨著演員在台下輕聲哼,我太太覺得奇怪,我則感到極大安慰,因為好久沒碰到這麽入迷的觀眾了。三四十年前,我聽白雲生、韓世昌先生唱昆曲,常看到有人帶著“綴白裘”、“遏雲閣曲譜”,一邊翻閱,一邊擊節,傾心恭聽,該叫好的地方叫好。他們對表演者的尊敬,也引起了我對這些觀眾的尊敬。從叫好聲中也能評斷出這位觀眾的身分、修養。理想的叫好聲是並不大叫,並不怪叫,時間不早不晚,恰在一個拖腔終了之後,由衷的、感歎的呼一聲:“好!”這樣的觀眾也多半能原諒演員偶然的失誤。我也見過一些專以叫倒好來顯示自己權威的觀眾,那叫法是先把“好”字拖長,後加一個“嗎”字,然後再尖叫一聲:“太好咧!”有一年王泉奎、李宗義和一個年輕的女演員在中和唱“大探二”(大保國、探皇陵、二進宮),女演員唱錯了一句,台底下一位先生可抓到了自己露臉的機會,就是用這種叫法連喊數聲,一邊高聲評論。我坐在台口,看到女演員眼淚串珠一樣流下來,真有說不出的同情,我旁邊一個說:“這個孫子太過分了。有本事你來唱呀:你上台沒準觀眾衝你扔茶壺呢。”


    但我也碰到過不吃這廠套的演員。五十年代有位南方老前輩,帶著兒子到北方演出,來到天津唱三天。老前輩唱的極好,那位公子當時還尚欠磨煉,父子同台時,台下連聲倒好。那位老前輩急了,唱到一半把場麵殺住,摘下髯口,走到台口發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講,痛斥觀眾這種不禮貌行為。最後宣布:“各位請到門口退票,今天的錢小老兒掏了,各位隻當出來溜溜腿!”人們對此事褒貶不一,我倒以為此事雖不宜推廣,但那位老前輩為了維護藝術家的尊嚴,偶一為之也未嚐不可。本來麽,你花錢是來找樂兒的,誰又沒綁架你,演員戲碼早公布了,看得好往下看,看不好走人,傷財不惹氣,有意見演完戲盡管提,起什麽哄呢?


    隻要不是惡意挑剔,演員應當充分聽取觀眾批評,並努力改進自己的表演的。觀眾既嚴格要求,又尊重演員;演員既要有自信,又虛懷若穀。這樣,京戲的振興才有成效。


    哪個演員也不願出岔兒,可是台上出岔誰也免不了。表演藝術不同於繪畫、雕塑、寫小說,畫好寫完自己多看兩遍,有錯改掉,表演藝術是演員創用與觀眾欣賞同步進行的。一句話兒錯出唇就收不回來,所以觀眾的諒解與合作十分重要。當年譚富英在天津唱“四郎探母”,嘎調“叫小番”沒翻上去,台下連喊倒好帶噓,從此使他在天津不再唱“探母”。他到哪個城市唱“探母”,“叫小番”教師唱的上去,隻要一到天津就玩完,在前台唱不上去,散了戲叫琴師吊吊,一吊又上去了,氣得他打自己的臉。觀眾對演員這種侮辱性的打擊,於藝術的改進有什麽好處呢?有經驗的教師是很懂這個道理的。沈玉斌先生在世時,和我談到李玉茹大姐小時坐科的笑話。頭一回正式演出唱“主堂春”,一連唱了兩段“人言洛陽花似錦”,第二段頭一句唱完,她自己發現了,嚇得直翻白眼。沈先生是她蒙師,為她操琴,就小聲說:“不用管,唱下去,唱下去!”居然把戲對付了下來。下台後沈先生也沒苛責,說:“頭回上台,記住就好,”並沒因此打掉玉茹的自信。我曾問過李玉茹大姐,此事當真,她大笑說:“哎喲,他還記著哪!”


    但是當演員的也要有虛心聽取批評的修養,不可自以為是。據說當年有個唱花臉的,專唱張飛,唱起來怪聲怪氣,動起來亂蹦跳,別人批評他,他還惱火。他一上台觀眾就抽簽,劇團領導人沒法兒辦,隻好炒她魷魚。這人不服氣,劇團不幹就在家裏唱,又唱得四鄰不安。人們告到派出所,警察勸他不要再唱,他說:“我這是正牌藝術,你們不懂。”警察說要唱可以,你到山溝沒人地方唱去,不然拘留你,他沒辦法了,隻好拿著丈八蛇矛到山溝去唱,自己唱沒人聽,十分寂寞。


    恰好來了個打柴的,他把太八蛇矛一橫說:“喂,你想死還是想活?”


    打柴的說:“好好的,我幹麽想死呀?”


    那人說:“想活就坐下聽我唱一段戲,唱完放你走,想死我就給你一蛇矛!”


    打柴的說:“聽戲麽,這有什麽不好辦的?”打柴的坐了下來,那人就唱,唱了不到一段,打柴的跪下給他作個揖說:“先生,您還是殺了我得了。”


    看過上海京劇團演出不久,香港票界朋友宴請京劇團,我也被朋友邀去了。除去在這裏見到香港票界幾位著名的熱心京劇藝術、並頗有成就的大家金如新、李和聲、陳廷驊諸位先生外,還見到了巴黎票界的朋友,我發現票友先生們,大部分是上海人。我原有個印象,以為海外票界以上海人、天津人為主,如今不得不承認,我們天津人(我出生在天津),看戲的多唱戲的少。我在北角看戲那天,聽到劇場大廳裏有幾個角落傳來了我熟悉而親切天津話時,我激動不已,裝作看報站在近處偷聽了好久。談話的內容,無關緊要,隻是那鄉音、口氣、神情,以至穿裝,卻使我回到半個世紀前的童年,我太太問我:“你呆呆的看什麽?”我說我對這話音、場景那麽熟悉。盡管我不認識其中的任何一位,可我馬上可以猜出或編出他們的經曆故事來,因為他們那麽像我的舅舅、鄰居、親戚,和父輩的朋友們。假如我要寫小說,選這些人作模特兒就有把握得多。而對地道的香港人,既便認識了一段時間,我也很難把握不住他們的心理,性格特征,因為我不了解他們生活的環境。我們常說寫小說要“熟悉生活”就是指這種“熟悉”,我的童年是在天津的英法租界度過的,一九四五以後出生的天津人,則不知租界為何物,他們如果在香港聽到那幾位同鄉談天,就未必產生我那樣的親切聯想。就像我和現在天津人相處,並不引起我對童年的回憶一樣。


    我對海外票界天津人占很大比重的錯覺,是趙柏溪先生引起的。


    柏溪先生在舊金山經營商業,很有成就。太太是位程派票友。柏溪先生夫婦都成了舊金山票界的重要人物,他所收藏的京劇錄像、錄音,不是最完全的,也是極豐富的。他在這方麵的成就大概不亞於他在經濟上的成就。趙先生之到美國定居,也和京戲有點關係。三十年代末期,他還上學,就成了戲迷。這年夏天,他從學校夾著書包出來,溜到“中國大戲院”去聽戲。當晚是馬連良唱“群英會”,那是馬連良的“扶風社”全盛時期,小生葉盛蘭、小花臉馬富祿,花臉則是袁世海。馬先生講究四框嚴緊,不僅行頭、旗包守舊、桌圍處處講究,連龍套、武行也一律要求頭剃的光亮,大領潔白,可這天有點異樣,台上四個龍套唱著唱著剩下兩個了。馬先生在台上也有一點神色慌張。再看前台,不少觀眾在抽煙。柏溪先生奇怪,拉進茶房來問:“夥計,怎麽啦,怎麽馬連良的龍套越唱越少啦?”茶房說:“少爺,出門看看去吧,外邊發大水了!”柏溪先生想去看看,卻又舍不得扔下馬連良的借東風不聽,等諸葛亮的東風借到,戲院外的水也淹沒了附近好幾條街。英租界地勢低水更大,柏溪先生回不去家了,便沿著馬路去到火車站,買了張票登上火車。從此一別天津五十年,在美國落了戶。我在舊金山見到他時,已經是位功成業就的美國實業家了。


    說我們天津老鄉看戲的多唱戲的少,這話是不準確。在當天的宴會上就又被事實駁倒了;因為那天在餐桌上談到了蓋叫天先生,蓋先生正是天津人,京劇界還有幾位也是從天津出來的。老生李宗義、花臉王泉奎、旦角宋德珠;張春華是在天津“稽古社”坐的科,張雲溪也是從這裏上的台。


    北方有彩頭班,不知從何時起,我記事時已在天津有兩家以機關布景著名的戲團,一家是“大舞台”,雷喜福挑班,仿佛是演連台本戲“狸貓換太子”,而另一個就是“稽古社”的專用劇場“天華景”。我的年紀和張雲溪他們相差不多,所以開始看他們的戲時他們也都還是孩子。我小時雖愛看戲,但很怕由大人帶著去,大人看戲不顧小孩的心理,專看他們自己愛看的悲劇或文戲。前者使小孩受不住那強烈的刺激,後者則越聽越困,我自己能出去看戲時就專去“天華景”。那時他們演連台本戲“西遊記”,孫悟空活潑、豬八戒可笑,而最吸引人的是機關布景,演獅虎大仙戰悟空了,演到獅虎大仙舉起寶瓶時,突然滅了燈,台上變成電影;眼看著妖怪祭起法寶把孫悟空收進瓶子裏去,這使我驚詫不已。還有一場戲,台上的唐僧竟當眾被妖怪用火燒著,化為灰燼,雖然燒到一半就已看見那唐僧袈裟裏也是一副蘆葦紮的骨架,我仍恐怖萬分,以至半個世紀曾回憶起來還曆曆在目。五十年代我在北京看過“廣樂戲院”演的機關布景戲,覺得不如四十年代我在“天華景”演的好;我懷疑當年“天華景”的機關布景,很可能是中國北方最高水平的。真正的內行,對“機關布景”彩頭班,有點像文學界看待武俠小說,把它們視作“低檔藝術”。我倒覺得引進現代舞台技術,增加一部分觀眾特別是少年觀眾的興趣,也不失為一個品類,也有存在價值,大可不必嗤之以鼻,而且彩頭班也一樣出好演員。張雲溪、張春華、李元春、賀永華都是難得的好演員。


    “稽古社”到後期就有點邪了。先是上演了從美國荷裏活影片“羅賓漢”抄來的“俠盜羅賓漢”,在戲裏大跳芭蕾舞“天鵝湖”,還由意大利人、匈牙利人弄了個西樂班子,天津人叫“洋鼓洋號”。張春華在洋鼓洋號伴奏下跳西洋舞,這出戲盡管有點歪門邪道,可是很賣座,票價由三角漲到一元,連演了三個多月。班主嚐到了甜頭,接著就又排了部美國電影戲“月宮寶盒”(這似乎是“巴格達竊賊”的一個版本)和社會新聞劇“燕子李三”,此後“稽古社”就走上了下坡路。到一九四四年班社就解散了。“稽古社”為京劇的發展作出不少貢獻。可也有教訓值得注意,一種傳統民族藝術的改革,必須保存自己的精髓,以我為主,取他人之長補己之短,若一切都隨人家的模樣辦,就沒有自己了。


    在香港票界的招待宴會上聯想起“稽古社”。“稽古社”演出了好戲,培養了人材,這些成績和一位票友分不開,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渤海先生。


    天津高家的發家史,可以寫一部曲折離奇的小說,從數十年前我就注意過有關資料。高渤海先生是高家發達後的第二代,他從小愛聽戲。由愛聽到學著唱,高家的產業之一是天津法租界的“勸業場”。“勸業場”四樓有個戲院叫“天華景”,少爺要學戲,自然很方便,他天天下了學校就到天華景去找老藝人學戲練功。一九二九年秋天前,他又去練功,教他的老師婁廷玉說:“少爺,我再幫你說兩天戲可也就分手了,班子要散了!”


    高渤海聽了很吃驚,問婁先生:“沒辦法了嗎?”婁先生說:“辦法倒有一個,那就是他們不幹你來幹!”高說:“我還念書呢,哪會幹這個?”有兩位藝人就說:“有錢就行,你不會幹我們教你!”高聽了心中一動,回家和他父親高星橋老先生商議。誰知高星橋先生是個創業之人,頗有眼光。二話沒說,拿出一萬元來叫他去試試看。於是年紀輕輕的高渤海就成了“稽古社”的班主。


    高渤海熱愛京劇,又有文化修養,有事業眼光,再加上交際廣泛,這就具備了成功的條件。


    “稽古社”的營業好轉後,高渤海先生以藝人子弟為基本學員成立了“稽古社子弟班”,致力培養後輩,為求科班發展,他高薪聘請尚和玉先生作名譽社長。有尚先生作大纛旗,還怕請不來好教師嗎?所以程繼先、李吉瑞、蕭長華諸位名家全來授過課。葉盛章是尚先生的門婿,他來天津探望嶽父,被請到社裏說戲,就收了張春華作徒弟。


    尚和玉先生自己也親自說戲,據高渤海先生說,尚先生的一生名作“李元霸”“竊兵符”全在這裏教過,“稽古社”從一九三六年到一九四四年,八年中培養了不少出色的武戲人材,而唱功演員卻成績平平,這大概和主持教學的是武生名家有關。


    據行家說,尚先生一生最拿手的戲是“錘震四平山”係“李元霸”中的一折。尚先生的戲我有幸看過,那時尚先生已逾古稀,我則還不大懂事。隻記得老先生精氣神,功架尺寸都好,隻是下跪時要有人攙扶,使我尊敬的心情多於欣賞的心情,以致對戲的內容不大顧及了。


    談到尚和玉先生晚年演出,引起我思考了很久的一個問題來:我們應當怎樣看待老演員的演出?


    這幾年在國內有一股風氣,凡是老演員一演出,報紙上一律叫好。不是一般的叫好,簡直個個都說成完美無缺,無處不佳。世界上有些行業,大概是比較不受年齡限製的,比如中醫(但也是比較而言),六十多歲的醫生,有四十年行醫經驗,看起來比初出茅廬年輕人有把握,這是必然的。至於運動員怕就未必了。短跑、拳擊,哪怕曾蟬聯過幾次冠軍,若說過了六十的人還一定會比十幾二十歲的小夥子跑得快,打得狠,怕很難使人相信。


    演員是以身體、聲音來實現他的創作的,年齡總是個條件。平心而論,我們看六七十高齡的演“紅娘”,未必真覺得比二三十歲的演員更貼近角色,我們應對老演員尊重,但不必硬說他怎麽樣都好。五十年代,我和歐陽予情先生住同院,有天有位極有名的老友主唱青衣戲。我去看了。回來後歐陽老間我:“怎麽樣?”我說:“這麽大年紀了,不容易。”歐陽老說:“唉,叫人家買票就來看個不容易。這何苦呢!有點自知之明嗎!”歐陽老晚年灌過一張昆曲唱片,俞平伯先生為他吹笛,聲音、氣口極好,可是有人請他登台他始終謝絕。我更尊敬他。高齡演員在內行中作作示範,當然可貴;正式演出,是不必太提倡的。這話說出極容易得罪人,所以我也不說。


    當然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論,總要視個人具體條件而定。高齡演員演出仍保持風采的,仍大有人在,蕭長華先生就是一位,他七十歲以後與馬連良合演“失印救火”,風采不減當年。梅先生晚年則更是爐火純青。


    也有年紀大了之後,在藝術上又有新創造的。據名琴師、戲曲教育家沈玉斌先生告訴我,黃潤甫先生晚年,掉了門牙,當時鑲牙又困難,逼得他創造出以氣帶音的唱法,聲音極渾厚沉穩,比他年輕時的黃鍾大呂更有韻味。看他得到了觀眾的歡迎,許多年輕輕、口牙完好的花臉演員也學他這沒牙的唱法。有牙的人要唱出沒有牙的韻味十分不易,所以很少成功的。


    一個外行厚顏談戲,該刹刹車換換題目了,不過看了半個世紀戲,認識一些內行朋友,總還有些話沒說盡興,最後我想談幾出我看過的“絕”戲,“絕”並不一定就是好,而是空前絕後之意。


    一次是兒時看尚和玉先生主持的“稽古社子弟班”唱“鐵冠圖”。這出並不算出色,可有三絕,一是全部服裝是前清遺老載振捐製的,地地道道的滿洲服飾,不像目前香港有些電視劇的清裝那麽充滿想象和隨意的成分,以致誰也說不清是哪個朝代人;二是清兵服裝上的滿文番號,一色由貝勒載洵親筆寫出又繡上的,放到今天可算文物了;第三是裏內有一場宣讀聖旨的戲,欽差大臣念的全是滿文。許多旗人朋友說連他們也是頭一次聽,而且和我一樣聽不懂,我說這出戲空前絕後,大概不會有人反對。


    還有一出戲是五十年代看的,名曰:“審頭刺湯”。“審頭刺湯”是熟戲,絕在它的演員搭配上,梅蘭芳演雪豔娘,周信芳演陸炳,這已是極難湊在一起的了,而唱湯勤的竟是話劇大家、電影導演洪深先生。那一年北京紀念梅、周二位舞台生活四十年,開幕式上洪深先生自告奮勇為梅周二位挎刀。開始大家認為這有點起哄,誰知到了台上洪深先生還真行,一抬足一投袖,處處不離譜。湯勤用蘇白,這反倒發揮了洪深先生的長處。與陸炳幾句對白,說得嘎崩溜脆。特別是陪禮的那幾聲笑,引得滿場掌聲,這是洪深先生最後一次登台,也是梅周洪三位最後一次同台合作。可惜當時沒有錄像設備,不然應是一部極有價值的戲劇資料。


    還有一次也是在五十年代初,看蓋叫天先生和葉盛章唱“三岔口”。蓋叫天先生是南派武生大宗師,講究一招一式,動中求靜,要個帥勁兒;盛章正值盛年,講究手快腿快;火暴迅猛。過去這二位是決不能合作的。後來大家破除門戶之見,同心協立為發展京劇藝術貢獻,才有了這次合作。戲是唱的最好的,那天我是站在場麵後邊看白戲,發現在兩人交手時,叫天先生口中念念有詞,盛章點頭微笑,但不知說些什麽。過了幾個月,田漢先生領著我們一些年輕人到大連寫作。恰好盛章和李少春、袁世海、黃玉華也去大連演出。在海邊吃飯時,安娥說起這場演出來;有人說叫天先生在台上對盛章說的是“老三,你慢點,我年紀大了跟不上。”盛章就放慢了速度。安娥問:“此話當真嗎?”盛章隻說:“張先生功底深厚,是前輩,我該多照應。”我看過許多名角“三岔口”,以這次最精彩,當時盛章才三十多歲,正是年齡既輕藝術又已成熟:閃展騰挪,真是迅雷不及掩耳;蓋叫天先生已過花甲,仍然英雄瀟灑壯美,兩人配合默契,令人稱絕,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一次合作,也是最後的合作。


    我說的“絕戲”,還包括另一種“絕”,就是出奇荒唐。


    在本人告別舞台的那個聯歡會上,我的秦二世並不是最令人噴飯的。還有兩位同好的表演更有妙處。


    一位是個比我還小的青年,當時才參加工作。他和張雲溪住同院,在張雲溪指導下練過武功,還學了幾出戲,這天他要唱“界牌關”、“盤腸大戰”,本來滿可以唱好的,可是票友們沒人有武功,找不到人和他配戲。李萬春見義勇為,把手下的幾位武行叫了來配戲,不知李萬春事先作了什麽布置,總之到開打時四個武行舉著槍就圍著羅通轉,場麵也一個勁打“急急風”不刹住,就這麽打個沒完。羅通想罷手罷不得,想下場下不去,台下又喊好又鼓掌,最後把羅通轉得頭昏眼花,一筋鬥摔在了台上,大聲喊:“行了,我不打了!”四個武行才架著他走下台去,此戲沒頭沒尾,就此告終。


    這天晚會是通宵,最後的大軸是“群英會”。這裏有幾個正經坐過科後來改行的人,有幾個真正有功底的票友,周瑜就由給我說戲的畫家李濱聲扮演,演蔣幹的是蕭甲,按說絕不會出錯,不幸的是他們找了個勤務員唱太史慈,這位老弟頭腦有點小恙,北京人謂之“缺一根弦”,就是上海人說的“十三點”。太史慈戲不多,喊聲“得令”捧過寶劍在上場口坐下就沒事了。他偏去請教裘盛戎這怎麽唱,裘老板那天剛喝了除夕酒,興致正濃,就告訴他“這個角色不簡單,我就是唱太史慈唱紅的,要領於三次打哇呀呀。”勤務員問他:“在什麽時候衝誰打哇呀呀?”裘盛戎說:“現在說了你也記不住,這樣吧,待會我在台上打鑼,你坐在台口衝我瞧,我這鑼錘一舉你就打,我鑼錘指誰你衝誰打。”這位太史慈就記下了,捧過寶劍後就直著眼睛看裘盛戎。此事除他兩人,台上的人誰也不知道,戲在正常演出。周瑜唱句:“酒逢知己千杯少,幹!”蔣幹舉起杯,剛張嘴說“賢弟……”裘盛戎把鑼錘一舉,朝蔣幹一指,太史慈就抱著寶劍衝向蔣幹,到桌前突如其來“哇呀呀……”怪叫起來。這一喊把蔣幹嚇忘了詞,連周瑜也大失所措了。太史慈自己則規規矩矩又回到台口坐了下來,台下笑的前仰後合,又鼓掌,又喊好。過了好一陣,周瑜和蔣幹才緩過氣來,把戲接下了去。下場後這勤務員找到裘盛戎問:“老板,你說哇呀呀三回的,怎麽後來不舉鑼錘了?”裘盛戎說:“你沒見就哇呀呀這一聲,你就紅了嗎,見好就收吧。”


    這勤務員聽了心中好大遺憾。到了後邊,太史慈沒事了,他又改扮個弓箭手,隨曹操登場。誰知盡管換了個角色,他還惦著那兩聲哇呀呀。覺得這兩聲哇呀呀不打出來,一年都不會順利,於是決定不再看裘的鑼錘,當曹操下令向孔明的草船射箭時,就趁機衝向孔明和曹操,兩人各打了一個“哇呀呀”,使晚會的歡樂達到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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