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夕再次見到韓世讓的時候,已經是當日深夜的事情了——


    直到太陽落山,林夕都不曾見到韓世讓和夕靜瑤回來。這一切都讓林夕感到極度的不安。


    他的感覺是對的。


    夕靜瑤現在已經身處險境之中,而且已是生死一念的極險之中——


    林夕一路不敢停歇,跑到了來時的路--從夕家莊到濟南府的大路上。


    此處是個小土坡,土坡上還有一段已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來的古長城。


    烽火台上人影閃爍,林夕一個箭步踏在牆上,一躍跳上了烽火台。


    在衝上去之前,林夕還不忘拋下一句話:“照顧好延壽!”


    他已經多少猜到了,上麵究竟是什麽。他已經沒有時間多說一些關心的話了。


    但當林夕掠上烽火台的時候,局麵還是出乎了他的預料。此處已經險象環生,甚是駭人。


    烽火台上跪著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具屍體。屍體的右拳砸進了烽火台中,身後插進了一柄長劍,左手纏滿鐵鏈,另一頭隨意地丟在地上,很明顯是有人曾拿鐵鏈困住了他。


    “韓大人?”


    林夕一驚,眼前的屍體,赫然就是韓世讓。


    韓世讓的表情凶狠,雙眼凸露,可知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即使左手被鎖,仍在與敵頑強的格鬥中。


    韓世讓全身上上下下至少有著二十餘道傷痕,劍傷、刀傷、暗器,有深有淺,恐怖至極。


    最深的一道傷口,是在頭上的一道凹陷下去的血痕,林夕一看便清楚是鞭子打出來的。


    那還不是致命傷--最重的傷口在脖子上,他的脖子被劍劃開一道巨口,鮮血早已噴光,正是這一劍斷了韓世讓的命。


    可以看出,韓世讓死前經曆了多麽驚心動魄的戰鬥,滿地散落的鐵鏈可以看出,韓世讓至少被四個人用鐵鏈纏住,若非如此,他還真不至於死去。


    困龍難飛。“困龍手”抓了一輩子的案犯,沒想到自己成了最後一條被困住的龍——


    但他的死亡並不是毫無意義的,他向林夕證明了,自己雖然脾氣暴躁,確實個好捕快,他會為了對林夕的承諾而舍棄自己的生命——


    因為韓世讓雖然死了,可他保護的人卻還活著!


    古城牆上,正與兩人苦苦纏鬥的人,正是韓世讓豁出性命保下來的夕靜瑤。


    不用想,那兩人,正是唐震唐柳。韓世讓身上一深一狠兩條傷口,自然就是他們兩個打出來的。


    夕靜瑤還活著,但她的處境已經不比韓世讓好多少了。


    唐震使劍,唐柳使鞭,一近一遠,實難招架。


    夕靜瑤堪堪躲過一鞭,又硬生生擋住唐震全力一劍。虎口疼痛欲裂之際,一鞭又迎麵打來,夕靜瑤躲閃不及,一鞭抽在臉上,直打的夕靜瑤有些神誌不清,慘叫一聲栽倒地上。


    恍恍惚惚之間,夕靜瑤隻聽到耳際生風,模模糊糊看到柳葉鞭又衝著自己的腦袋狠狠抽來。


    這一鞭,一定會要了夕靜瑤的命。


    夕靜瑤當然也明白,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躲了。


    夕靜瑤害怕了,雙手下意識地擋住了自己的臉。


    一聲清脆的抽擊聲響起,嚇得夕靜瑤不由得全身一震。


    瀝血的鞭子並沒有打在自己身上,緩緩睜開眼的夕靜瑤,看到了一個如天神下凡的高大背影。


    右手捉住長鞭,左手格住長劍,夕靜瑤雖然看不太清,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林夕……”


    林夕用平靜地聲音安慰道:“睡會兒吧,醒來就安全了。”


    夕靜瑤在那聲音中感到了安全感——


    她落入水中,像一片漂萍的落葉般起起伏伏時,就是這一雙溫暖的手將她從冰冷的河水中拉了起來。


    她在昏昏沉沉的時候,也是這溫柔的聲音在安慰她:


    “姑娘,醒醒,沒事了……”


    夕靜瑤感受到背著自己的青年背後溫暖的熱流,不住地將喝下去的又澀又鹹的水全都吐了出來,吐在了他的身上。


    他並沒有說什麽,隻是由得這個死裏逃生的姑娘將水吐在自己身上。


    半夢半醒之間,在河水中無依無靠的夕靜瑤將全部的身心都交予了這個人。


    當夕靜瑤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還是他——


    那是一個長相淒苦的青年人,盤腿、倚著長劍坐在自己身旁,活像個大家族聚會裏,倚著拐杖打盹的老太君。


    他的臉龐尚幼,發絲卻已縷縷灰白,臉上長出了數條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皺紋。


    不過,他的臉上依舊充滿希望,還有那能給人的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聽到林夕的話,她安心地沉沉的睡去了,可能就是那所謂的安全感吧。


    唐柳的青藤柳葉鞭上布滿倒刺,一般人是根本無法忍受劇痛而抓住軟鞭的。


    可林夕每一次總是能找到一個方向,巧妙地卸掉每一鞭的力道。


    事實上,唐柳在夕家莊出手的時候,林夕便已經在尋找她的破綻了。


    唐柳的柳葉鞭長及四丈,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可若是真要讓人摸到了眼前,她這四丈長的柳葉鞭又能有多大作用呢?


    唐震唐柳二人之所以要同時出手,林夕想來大概也因為此--唐震的快劍幾乎可以鎖纏住任何敵人很長一段時間,這無疑是給了唐柳相當大的攻擊空間。


    如果能越過唐震,直接攻擊唐柳,那麽長鞭的威脅就會蕩然無存。


    可唐柳的長鞭足足四丈有餘,就算越過去,也難以躲開唐震的血劍。


    一般人肯定會這樣想。


    可林夕不是一般人——


    林夕絕對相信自己的身法。


    林夕也一定要將這兩個人的命留在這裏--為了舍命而死的韓世讓。


    林夕提劍刺向唐震十餘招,唐震的防守風雨不透,在再次躲掉由上及下的一鞭後,林夕從唐震身前瞬間消失,下一秒,林夕已掠到了唐柳身前,唐柳表情一怔,急忙收回長鞭,可林夕卻不會給她這個時間--林夕隻覺背後一陣陰風追襲自己,“嗤”的一劍,林夕的劍已刺進唐柳的胸膛之中。


    “你……”唐柳心驚,林夕的身法快到她意想不到,低頭卻隻看見半截劍身。


    另外半截,已經刺進了她的體內。


    唐柳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竟會莫名其妙地栽在林夕的劍下,一時心驚向後疾閃。


    而這一閃,無疑是將胸前的劍又拔了出來!


    背後一陣陰風襲來,林夕側過身去,卻仍未躲掉唐震的血劍。


    血劍自肩後至胸前刺了個對穿,而唐震在刺穿林夕的同時便猛然收勁將劍瞬間拔了出來。


    林夕感到一陣劇痛,卻深知這一劍沒有刺到要害。


    而唐柳,隔老遠就看到了林夕淌血的劍,低首看到自己的胸前的血洞,這才明白,自己真的中了林夕致命的一劍。


    唐柳哭號一聲,沒有因此而立刻倒斃,而是甩起長鞭一鞭抽了過去。


    這一鞭,林夕本是能躲掉的,可是,林夕也中劍了。


    於是,林夕的右臉硬生生地挨了唐柳全力一鞭。


    好在林夕以雙手之力緩了緩這一鞭的力道,否則這一鞭即使不至當場斃命,也免不了後半輩子毀容破相。


    唐柳這人也是極度心狠手辣之人,不分青紅,柳葉鞭幾乎是招招劈頭蓋臉,凶殘至極。


    即使自己已經到了瀕死的地步,卻仍不忘了抽林夕的臉。


    林夕被這一鞭子抽的耳鳴眼花,卻仍沒有失了方向。


    唐震那淌血的血劍已經刺了過來。


    又過二十餘招,唐震依舊是防守。傷重的林夕終究還是棋差一招,叫唐震一劍刺穿了小腹。


    林夕隻覺腹下一涼,旋即一眼看向略顯得意的唐震,和他手裏已經刺穿自己下腹的血劍。


    唐震笑道:“看來,你要死了。”


    令唐震感到意外的是,林夕的嘴角慢慢挑了起來,沉聲說道:“我不怕死,你呢?”


    唐震一怔。


    突然,唐震全身一顫。


    因為他的腹下,被林夕的劍刺穿了。


    唐震難以置信地向後摔去,驚恐地看著林夕。


    這個時候,唐震才明白,林夕究竟為何發笑。


    唐震以為自己刺中了林夕,殊不知,在林夕眼中,反倒是自己露出了破綻。


    林夕猜對了——


    唐震怕死,這也是他傾向於防守的原因。


    “你……”


    唐震看著眼前的林夕,忍著痛毫不猶豫地轉身逃掉了,甚至逃走之前劍還插在他的腹下。


    林夕想追上去,但是走了兩步,雙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咳咳……”一口鮮血吐出,林夕頂著赤紅淋漓的前胸勉強站了起來,看向一旁已瀕臨死亡的唐柳。


    唐柳雙手脫力跪倒在地,長鞭也脫手掉落,無力撿起。


    林夕撿起長鞭,一步一步地走向唐柳。


    唐柳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了,但眼神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林夕看著唐柳那雖然染血卻依舊精致的臉龐,想到剛剛臉上被抽出一道血痕的夕靜瑤,林夕的心中愈發憤怒。


    “這張臉可真幹淨啊……”林夕輕輕拍著唐柳的臉頰,笑著說道。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中的怒火。


    唐柳可能也意識到了,她即將會經曆什麽,她想要求饒,可她的嘴已經張不開了。


    “你求饒…我也不會放過你。”


    林夕看出了唐柳的心思。可在他的心裏,這種人是沒有資格求饒的。


    “喜歡毀人的相,是麽?”林夕揚起長鞭,對著唐柳的臉,狠狠抽了下去。


    林夕也不知道他抽了多少下,隨著頭腦一陣暈眩,林夕終於停下了雙手。


    唐柳倒在地上,早已沒了生息。


    瞧著眼前血肉模糊的臉,林夕的心中毫無波動。他隨意地扔下了手中的長鞭,背起昏迷的夕靜瑤爬下了古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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