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戒酒。
不,不是「想」,是「非戒酒不可」才對。
事態刻不容緩。倘若現在不下定決心,我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喪命吧。這並非比喻,而是生命跡象停止的意思。我——侄乃濱梢或許等不到二十二歲生日,就會啟程前往另一個世界了。腦中浮現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麵對站在周圍的親朋好友,我眼睛濕潤,虛弱地伸出手來。爸爸媽媽,請原諒不孝的我先走一步。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在臨死之前吃一次rikuro老爺爺的起士蛋糕和蓬萊的豬肉包子。還有在新世界享用炸串、在戎橋的pub暢飲健力士啤酒。啊,百加得蘭姆酒也不錯呢,英人琴酒也是。
…………
啊啊,不行不行。一不小心馬上又想起酒的事情。所以才說要戒酒啊。我意誌力薄弱,不知不覺就會沉溺於酒精之中。現在需要的是意識改革,要達到「討厭看見酒,光是想到也會作嘔。聚餐?幹嘛找我一起去?想死嗎?」這樣的境地才行,不然這下子真的會沒命的。
寫到這裏,大部分的人應該都認為我是個重度的酒癮患者吧?身體一定被酒精侵蝕,健康檢查的報告上也滿是紅字。但你們錯了,我這個人再健康不過了。老實說,像櫻阪那樣的人,我甚至有把握用公主抱的姿勢扛著他跑完一百公尺。不這麽做的原因,隻不過是顧慮形象問題罷了。一旦需要時,我已經準備好從那個「女國中生」的手中搶走櫻阪,並且逃之夭夭。不然你以為我每天晚上都花一個小時左右跑步要幹嘛?不畏風雨,一切都是為了成就偉大的願望,迎接彼此約定的那一天啊。
……咦?
你問我到底是什麽東西在威脅你的性命?
莫非是過敏?因為小麥過敏之類的問題,導致一喝酒就會呼吸困難之類的?
很可惜,都猜錯了。
我打從出生開始就沒碰過任何過敏的問題,所以無論是蕎麥、雞蛋、螃蟹、蝦子或牛奶,我都吃得津津有味。當然,對酒精也是毫不排斥。那些聲稱除了調酒之外的酒類都臭臭的喝不下去的女人,幹脆去撞一撞ups的邊角然後死掉算了。
不然是什麽?
你說:不要賣關子,趕快公布答案好嗎?
……好吧,那就敘述一下我目前的處境吧。
我剛在五分鍾前醒來。因為睡得正舒服時想翻身,臉頰卻感到有種尖銳的東西在搔來搔去。我頂著朦朧的意識撥撥臉頰,改往另一邊翻身,結果額頭這次居然撞上一個冰冷的金屬物體。
這種感覺非常不爽。我昨天到新橋的一家蒙古烤肉店,在那裏盡情享用啤酒。羔羊肉和啤酒之間的搭配真是天作之合。肉汁與木炭的香氣直衝腦部,刺激著快樂中樞,簡直就是無比幸福,來自天上的滋味。讓這份喜悅被這樣的起床方式所破壞,我實在不能容許。
我的床鋪到底怎麽回事?莫非枕邊散落著我脫下的外套或連身裙嗎?或是我昨天邊用筆電,不小心就睡著了?就在我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生氣,一邊睜開眼睛的瞬間。
一台傾卸車自我的眼前呼嘯而過。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的現象。英語中,似乎把酪酊大醉的狀態稱為「看見粉紅色的大象」,不過剛才的那一幕看來顯然非常真實。我平時工作所麵對的都是機器,幻覺中果然也出現了這類東西嗎?話說回來,傾卸車在心理學中到底象征什麽呢?莫非是恨不得把那個女國中生開車撞飛的內心衝動所造成的嗎?
但緊接著,眼前又陸續開過廂型車、雙門跑車及rv車等車種,至此我終於無法再繼續欺騙自己了。臉頰下方是不斷刺激皮膚的雜草,脖子處還緊貼著疑似護欄的金屬柱體。無論怎麽想,我都是躺在地上才對。這裏恐怕是人行道和車道之間的夾縫,種植有行道樹的區域吧。為什麽?盡管心裏已經有答案,但我卻不願意去正視它。總之先想辦法解決現狀吧。我冷靜地思考,然後開始翻身。如今必須先脫離這種危險至極的狀態,移動到人行道上才行。就在我這麽喃喃自語,一邊將臉轉向與「車道相反的方向」時——
一台油罐車自我的眼前呼嘯而過。
…………
解釋了這麽多。
我就盡量簡潔地說明一下,如今自己是處於何種狀況吧。
我——侄乃濱梢正躺在幹線道路的安全島上麵。時間是早上七點,整個人爛醉如泥,記不起任何事情。
*
再強調一次,我的酒量絕對不弱;從未苦於宿醉或肝功能異常便是不爭的事實。但我的記憶消失了,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就好比參加鳥人大賽絕對可以奪得冠軍那樣,都飛到九霄雲外了。之前有一次喝醉,還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上擺出《周末夜狂熱》的pose(印象中),沒被車子撞到真是運氣太好了,我打從心裏感謝自己的好運。話雖如此,根據街頭巷尾的說法,一個人的運氣是有限的,要是像這樣的事情多發生幾次,絕對會招致不可挽回的結局。啊啊,光是想到就讓人憂鬱。臨死時的姿勢如果是白色西裝,很約翰屈伏塔的那種動作,絕對會成為當世的汙點,一直流傳到孫子那一代。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戒酒才行。沒錯,畢竟在進入現在的公司前,我幾乎是不喝酒的。隻要把時鍾的指針轉回兩年前,回到那個職業學校的時代就行了。又有何困難呢?
問題在於工作上的壓力。那個可恨的女國中生——室見立華。一旦和那家夥扯上關係,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喝酒。心跳加速、呼吸紊亂,身體開始渴望酒精,嘴裏想喊著:「酒——酒——」一邊漫步在路易斯維爾的大街上。反過來說,隻要不和那家夥接觸,我就不會感到壓力,也就沒有喝酒的念頭了。當然,既然踏入社會,「我不想跟討厭的人一起共事!」這種任性的要求是行不通的,但我還是可以盡量避免和對方扯上關係。例如需要聯絡時就拜托人傳話,中間隔著其他的課員,或是將藤崎先生的案子和女國中生的案子互相交換等等。
————
安全島起床事件(暫定)的隔天,我找我的上司進行懇談。
我解釋自己負責的案子太過偏頗,負擔太重,導致行程表上多處重疊,然後進一步要求更換負責人及配置助手。在人手已經嚴重不足的當下,上司大概不會爽快地答應吧。但我現在正麵臨生存的危機,所以就算被拒絕,我仍打算再來要求第二次,若是又同樣被拒絕,我還是會再請求第三次第四次。
然而——
「啊——?變更負責人,可以啊,剛好我也想調整一下組織的人事了。」
現年四十■歲的女強人,藝人來比喻的話就像是片桐波衣裏(注:日本個性派女星,顴骨高、國字臉)的os部門部長從容地回答。一身褲裝打扮的她轉動辦公椅,並同時翹起二郎腿來。
「負責人一旦固定化,將會導致部門內的氣氛墮落。偶爾也要通風一下,不然會造成奇怪的隔閡。更何況,其他人最好也能習慣一下那位魔鬼公主的案子。」
真的嗎……我愣愣地這麽喃喃念道。超過一年以上的懸案,想不到就這麽輕鬆解決了。部長對啞口無言的我點點頭:
「你也還剩半年就快滿兩年了。另外雖然不是立刻,但下麵也會安排人給你哦。不光是維護係統,也希望你能學習一下如何維持及管理團隊。」
真是令人動容的一席話。
事實上,我當時應該是熱淚盈眶了,果然還是有人在關心我嘛。無論每天多麽辛苦,隻要努力就一定能獲得回報和欣賞。啊啊,在這個人的底下做事太幸運了——正在我百感交集時,部長拍拍我的肩膀:
「不好意思,最近沒能聽你的抱怨,你一定覺得很不好過吧?畢竟這陣子的工作不少,把很多
事情都交給你全權處理。」
不……不會不會,這是公司的業務嘛。
「哈哈哈,像這種時候,你就該學學怎麽樣接受別人的好意。偶爾發發牢騷也是調適心情的一種方式。怎麽樣?現在要不要去輕鬆一下?喝個兩杯?」
啊啊,這個主意不錯呢!我非常樂意!
…………
…………
咦咦?
*
我想要戒酒。
昨天明明就那麽克製,卻還是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
我好像爬到水道橋的欄杆上大吼:「月棱鏡力量,變身!」好死不死居然裝什麽美少女戰士,要是當場被人看到怎麽辦?真是丟臉死了。
部長雖然安慰我說那是家常便飯,但我根本就不想要這種日常現象。我隻想優雅地活在這個世上,優美、嬌嫩、柔弱地活著。
事到如今該怎麽做呢?我頂著睡眠不足的腦袋思考著。
首先是……推掉聚餐的邀約吧。就因為來者不拒,我的症狀才會惡化到這種地步。日複一日用喝酒來壓製宿醉,就算是教宗也會酒精中毒的。不過,隨便拒絕的話當然會引起對方的不快,這個時候就要使用一點暗示手法了。
咦——我完全不會喝酒呢——稍微沾一點點真的就好不舒服——
……嗯,就類似這樣吧。
隻是有個問題。公司的同事都已經知道我喜歡喝酒,而且為了開拓新的口味,他們還會不時找我去各種不同的店裏喝酒。若在這種狀況下聲稱:「我完全不會喝酒呢——」這些人想必無法一笑置之吧。
深思熟慮過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沒錯,就是增加拜訪客戶的次數。隻要安排一堆運用例行會議和需求定義的磋商,待在公司的時間就變少,被找去聚餐的機會也自然降低。就算真的有人邀請,也可以用:「啊啊,我還要準備明天的會議!」的理由來搪塞過去,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方法了。
所幸在昨天的談話中,我剛好獲得變更負責客戶的機會。隻要找到條件符合的案子,立刻就能實現這個方法了。
好。
我轉向桌上的電腦,開始確認案件清單,以有無運用例行會議、是否要障礙處理、是否處於需求定義階段的條件來篩選理想中的案子。看起來不錯的有四……五個案子嗎?剛好,其中一件是明天預計要拜訪的客戶。就是不知道負責人願不願意讓我一起跟去露個臉,看看狀況。
在征得部長的同意後,我前往現任負責人的位子。或許是前晚熬夜的緣故,這位三十歲前半的男性工程師兩眼充血,額頭上的冰敷袋看起來令人心酸。一問之下才知道,似乎是客戶的備份script失控,導致整個資料夾消失。麵對客戶無論如何都要救回資料的要求,我們社長居然大言不慚地回答:「沒問題!」這個人遲早要受天譴,被神雷劈死的。
我望向隔間內,小心翼翼地不去刺激對方。
不好意思,關於明天拜訪○○公司的事情……
負責人兩眼噴火般凝視著這邊說著:「幹嘛?」他的聲音沙啞。「又是障礙問題嗎?」
我花了好幾分鍾才向他解釋清楚。一個人在飽受折磨時,似乎就會喪失原本的溝通能力呢。我表示並非障礙問題,也不是要委托新的作業。真要說的話,就是想接手你的工作。負責人聽完之後露出十分驚恐的表情:
「你先告訴我這樣做有什麽壞處!」
…………
英國有句格言:「做最壞的打算。」
他的做法很正確。遇到一件好事,總該想想背後會帶來什麽壞處。但被一位共事一年以上的同事對自己說出這些話,總讓人覺得有些落寞,有種想哭的衝動。
最後,我的要求還是被接受了。應該說,對方甚至還問:「可以請你自己一個人去嗎?」但是我堅決推辭了。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我還不至於那麽有勇氣隻身赴會。
問清楚碰麵地點、時間和攜帶文件後,我回到座位上。為保險起見,我先打開案件資料瀏覽一番。客戶名稱、業種、導入係統結構、運用規格與過去發生的事故…嗯,每月的運用例行會議同時也兼pre-sales例行會議嗎?se部門的與會者是…藤崎先生。啊啊,這樣子就輕鬆多了。
最理想的莫過於會議的時間。星期四下午五點至六點。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開完會就能直接回家。當然,障礙處理是二十四小時體製,但在家中就可以作業了,用來達成和聚餐保持距離的目的已絰非常足夠。
我歡天喜地地將例行會議記錄在行事曆軟體上。
隔天的客戶例行會議一如所料,進行得非常順利。
藤崎先生的主持很出色,我們os部門隻需說明準備好的資料即可。本月的障礙發生件數、運用課題及資詢內容。接受幾個問答之後,會議便宣告結束。時刻為五點五十分,剛好是回家的時間。
啊啊,多麽完美的例行會議啊。決定了,我就負責這個案子。事前的準備資料雖然要花一番時間,但並不是太大的問題,回去之後就向部長提出申請吧。就在我喜孜孜地這麽思考時,藤崎先生換上另一副語氣:「那麽——」
「時間有點早,不過我們還是先過去吧。店裏已經訂好六點十分之後的位子了。」
…………
店裏?
客戶負責人們紛紛站起來,嘴角愉快地揚起:
「哎呀,這就是和貴公司召開例行會議的最大樂趣了,上次已經介紹過我們所推薦的店家。藤崎先生,這一次我們可是滿心期待哦。」
「哈哈哈,你們這是給我壓力嘛。不過各位應該不會失望才對,畢竟是連我們公司的六本鬆也讚不絕口的地方。」
「哦哦,六本鬆先生嗎?那真是迫不及待了。」
眾人熱烈地討論著。
在一種愉快的氣氛下,全員開始移動。
……不好意思,請問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對於我的問題,藤崎先生有些訝異地挑起單邊眉毛:
「咦,你沒聽說嗎?和這家客戶的例行會議,每次結束後都會一塊喝酒吃飯哦。招待費是采輪流負擔的方式,相互介紹彼此所推薦的家。我還以為侄乃濱你是為了這個而來……」
…………
這是詛咒,是詛咒嗎?
不……還有逃生的可能。既然有一大半都是初次見麵的人,就算到時要喝酒也可以拿出之前的藉口:「咦——我完全不會喝酒呢——嗚嗚嗚——」就是這個。至於藤崎先生和其他os部門的同事,隻要事先說明自己身體不舒服就行了。
請看好了,老天爺。
我——侄乃濱梢今天一定要擊退酒精這隻魔物!烏龍茶招來!summon!柳橙汁!
——過了一小時,我單手拿著malt"s的啤酒杯,一邊跳著gogo舞。
*
我想要戒酒。
從一周前就一直……一直這麽渴望,日夜不間斷地想著這個念頭。包括工作時,甚至連夢中也未曾有一秒忘過這份決心。然而為什麽老是失敗?就快想破頭之際,我察覺到一件事情。
對了,就是代價。
隻想著達成願望,但我卻未付出任何東西,什麽也沒賭上。就連每年的初詣——祈求一整年的安寧時也是需要香油錢的。更不用說戒酒這檔難事,沒有理由不用付出代價。
如今的我,所需要的是傷痛。無法忘懷當初那份決心的絕對喪失、傷痕。
好,來剪頭發吧——當下這麽決定之後,我陷入長思。
櫻阪……對於短頭發的女孩子有什麽看法呢?
「
啊——我最喜歡有女人味的長頭發了——發梢再卷燙紮綁一番,就更迷人了——哈……呼……哈啊哈啊……咦?短頭發不行哦,這樣要怎麽綁起來呢?你還真是一點也不了解呢,梢。」
要是被對方這麽說的話,就算到時候戒酒成功,我的精神大概也會暴斃吧。不行,頭發不行。那麽該怎麽做?剁手指?砍手臂?還是從■■■社區公寓跳下去?
…………
不行不行,一不小心就往自暴自棄的方向發展了。我體內的酒精一定察覺到我的意圖,正在嚐試抵抗吧。它在說服我,一旦戒酒就糟糕了,會有令人無法置信的不幸事件降臨。
豈能就這樣認輸。
我咬緊牙根,打直身子注視前方。
滾開吧,惡魔。人是無法隻靠酒精存活的。
隻要有了水、牛奶、肉、魚、沙拉、水果,再加上焦糖星冰樂的話,就算身處在荒郊野外,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帶著這份決心,我回到家中。
走入廚房,打開流理台下方的收納櫃,從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包裹。
十四代龍月 純米大吟釀 鬥壜圍——
或許是從父母那邊聽說我嗜酒的緣故,祖父在生日時送了這樣禮物給我。在網路上一查,售價簡直會讓人眼珠子迸出來,所以一直放著舍不得喝……
透過外頭的白和紙,我注視裏麵的標簽。倘若真的遇到很開心的事情,本來是打算開這支酒來替自己慶祝一下的。今天的工作表現是否對得起這支酒?是否比過去更有資格喝它?每當酒蟲誘惑時,就會想著「我還能做得更好」、「等更特別的時刻再來品嚐這支酒」並鼓舞自己。
但一切都結束了。
既然立誌戒酒卻還私藏著珍貴的酒類,簡直就是個笑話。我決定將這個包裹作為代價,一切就為了與所有的酒類訣別,為了拋棄過去的自己。
我穿起外套,來到夜晚的大街上。頭戴著半罩安全帽,騎上心愛的速克達giorno疾馳於外壕大街。街頭的燈光與店家的霓虹燈如流星般自我左右流過。和民、笑笑、白木屋、土間土間、土風爐、天狗、魚民、東方見聞錄,再見了,大家都再見了,謝謝你們給了我美好的回憶。我,即將變回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騎了二十分鍾,我抵達一座小型的鳥居前方。辦公街當中赫然出現的一條參道,兩旁是茶館和料理店。石碑上書寫著「神田神社」幾個大字;通稱神田明神,以秋葉原電器街為信眾群,是祈求it安全的神明。
我從背包裏拿出酒來。
這支酒,我打算就供奉在這裏。雖然沒查詢過正規的方法,但隻要當作是一種香油錢的舉動,應該不用考慮太多這方麵的細節吧。況且畢竟是自己工作上的守護神,雙方的緣分很深,一定會體諒我這麽做的。
我深呼吸一次,雙手抱緊酒瓶,一步步踩在參道上慢慢前進。第一步是為了自己,第二步是為了同事(喝醉後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第三步——啊啊,總之是不再麻煩大家幫我善後了。我就這麽喃喃念著,一邊向前走去。
終於抵達社殿後,我放下酒瓶,供奉在香油錢箱旁,然後開始拍掌。
閉上雙眼。
神啊,請給我力量。
請賜予我不被誘惑擊垮的堅強意誌。
我和櫻阪有義務共築一個幸福的家庭。在千裏中央車站的徒步圈內買一棟房子,兩人共育有一男一女。用餐時間為早上七點和晚上八點,中午則是親手做的便當加上章魚小香腸。每周舉辦一次禦好燒派對,還有到梅田阪急去血拚。迎接老公回來的問候詞當然是:「要選我?要選我?還是要吃·我·呢?」
……啊啊,多麽美好的一幅未來景象啊,絕對不能因為區區的酒精而遠離這樣的幸福。所以神啊,請賜給我一點點的力量就好。拜托拜托再拜托……
不知禱告了多久的時間。
執著似乎從我的身上一口氣剝離。
緊繃的頭皮放鬆,肩膀的感覺變輕。緩慢流動的血液恢複循環,氧氣充滿整個肺部,思考也變得清晰起來。
啊啊。
如今我終於大徹大悟了。
一切的元凶就是酒精。包括職場上的焦慮、身體不適、係統障礙以及遲遲無法與櫻阪結婚,都是它害的。
一旦察覺到就再明白不過了,我反而想不通自己至今為何沒能看穿這一點。是雙眼被蒙蔽了?被名為酒精的迷霧遮蔽了視線。
(……終於……戰勝了嗎?)
我仰望天空,喃喃這麽念道。
不,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這就和毒癮一樣,隻要上了癮就必須接二連三地麵對襲來的誘惑。就在剛鬆一口氣的瞬間,自己很可能又會伸手去拿超商裏的罐裝啤酒。
但是不要緊,最大的障礙已經跨越過去。日後就算有所迷惘,今天的誓言必定會將我挽留。伴隨著十四代龍月的回憶,伴隨著對於所有居酒屋的訣別記憶。
…………
帶著漂白過的表情,我轉過身去。
回去吧,就此展開新的人生吧。懷著一種再世為人,完全解放的心境。
就在我加強決心,回過頭的瞬間——
「咦?梢?」
忽然被這麽叫住了。
眨眨眼睛一看,參道上站著一名西裝打扮的男性。下巴平坦的四角臉,一字型的眉毛及圓圓的眼睛,隆起的臉頰略帶點少年的感覺,是個二十歲前半的——青——年……
「咦?你什麽時候來到我旁邊的?難道是瞬間移動?啊!怎麽連手臂也被鉤住了!」
糟糕,下意識居然做出本能反應來。
我急忙抽離身體。
「對不起,我走路有一點不穩……櫻阪你怎麽了嗎?怎麽這種時候到這裏來。」
櫻阪工兵——我此生的伴侶(預定)看起來似乎有些搞不清狀況,「啊——呃——」地不斷眨眼。不久,他略微尷尬地縮縮脖子:
「唔,這裏不是保佑電腦的神明嗎?因為從沒來過,於是就特地前來看看。畢竟最近碰上了不少事情……算是一種消災解厄吧。」
「消災解厄……?」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不禁傾頭沉思。櫻阪更是縮了縮身子補充道:「就是和大學同學之間有點糾纏不清。」
聽不太懂。不過就在我仔細詢問前,櫻阪已經出聲反問:
「梢你又怎麽會在這裏?是來許願的嗎?」
「許願……應該說——」
自己也類似過來消災解厄的吧。但要解釋詳情的話又太丟臉,於是我便含糊其詞。
就是……碰上了不少事情吧。不少事情?是啊,不少事情。是不少事情沒錯。
當人類心虛,或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時,總是能敏銳地分辨出其他同類的氣味。櫻阪和我都不禁苦笑起來。
哈哈,嗚呼呼,啊哈哈哈哈。
…………
幹笑持續了幾秒後,櫻阪抓抓頭:
「哎呀……人生實在是由一連串的失敗所組成的呢。果然不能心存僥幸想著:該不會隻有自己吧…之類的。每天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時時警惕注意才行。」
我重重地點頭:
「沒錯,完全正確,絕對不能夠放縱自己。人類是軟弱的生物,所以對自己嚴格一點是恰到好處的。」
別相信自己,不要找理由。千裏之堤以螻蟻之穴潰,必須去追求完美,並非是99%或99.9%而是要100%達成。這樣一來,人才能真正達成自己所訂立的目標。要是從一開始就設下低門檻,途中必定會困難重重。
對於我的滔滔不絕,櫻阪溫柔地點頭
附和。他用一種仿佛找到同誌的眼神直直望來:
「梢,今天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總覺得……有一種重新振作的感覺。我不會重蹈覆轍,不會再浪費經驗了。藉由這次的參拜,我要以新生的麵貌繼續努力。」
「就是這份誌氣,櫻阪!」
我呼吸急促地這麽回答。
「一個人難以挑戰的東西,兩個人聯手絕對可以順利達成。盡管彼此的目標不同,但努力的身影一定能激發另一個人的鬥誌。聽好,我和櫻阪你如今不再是同事,而是未婚……是同誌!」
「剛才好像聽到什麽不得了的字眼……總之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們就一起來努力吧,梢。朝著彼此的目標奮力邁進!」
「好的!」
哦——
哦——
我們彼此聲援對方。我的胸口開始發熱,自己和櫻阪居然達成一條心,築起了兩人的世界。這間神社真是太靈驗了,才過來參拜幾分鍾就替我準備如此的邂逅。簡直是一百分的服務,令人不禁要落淚。不愧是it產業的守護神,對於信眾照顧得無微不至。
該怎麽辦……要是能夠就這樣直接奔回本壘的話——
我陶醉般地喃喃自語著。
畢竟婚禮場地還沒挑選,就連兩家人正式見麵的地點也尚未決定。下聘時怎麽辦?要辦喜宴嗎?婚禮隻找親戚前來嗎?還是一起邀請當地的朋友呢?工作上相關的來賓是要新郎出麵,還是讓新娘邀請呢……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討厭,真是傷腦筋,櫻阪你也太著急了嘛——呀啊——
就在我忸忸怩怩,內心卻歡喜不已的當下,櫻阪忽然開口;
「那麽就來辦一場誓師大會,一塊去喝一杯吧!」
…………
咦?
「其實我在附近發現了一間店,那裏的泡盛很好喝哦。據說引進了石垣或宮古的稀有牌子,似乎可以享受到其他地方無法喝到的珍品。料理聽說也很不錯,我們就一起去吧。」
「啊……這個,我——」
見我急忙搖頭,櫻阪愉快地笑了笑:
「哈哈哈,你不用客氣,我來出錢。話說當初在大阪的喝酒之約完全還沒履行呢。知道了,那麽今天就盡情地喝吧!四五間根本不在話下,至少要喝遍十間才夠!」
「不,等等……」
「吃飽喝足,為了明天而養精蓄銳吧。啊,不要緊,我已經買了一堆薑黃,區區的宿醉根本隻是小問題。哈哈哈,真是令人期待啊。梢的酒量很好,今天究竟能夠挑戰到什麽地步呢?一升……不,兩升?」
「不——」
「好!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趕快參拜一下,然後跑去訂位吧。(啪啪!)好了,參拜結束!我們走吧,梢。前往我們的kick-off會議現場!」
…………
我被強而有力的手臂拖住,拜殿和香油錢箱逐漸遠離我的眼前。在朦朧的視野中,唯獨清晰地浮現十四代龍月的白色瓶身。
*
@5分鍾前來自echofon
「我在聖橋這一帶散步,剛才有個女孩子速度超快,一下子就從我身邊跑過……手上還抱著一個男人。」
@yyy4分鍾前來itweet button
「@ 那是什麽啊w 簡直莫名其妙」
@zzzz分鍾前來自web
「@@yyy我也看見了。好像是突然從小酒館裏跑出來,嘴裏還大喊著『文京區公所在哪裏!』『結婚登記窗日二十四小時受理!』之類的。」
@yyy10秒前來自tweet button
「@zzz @ ……那個男人完蛋了。」
不,不是「想」,是「非戒酒不可」才對。
事態刻不容緩。倘若現在不下定決心,我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喪命吧。這並非比喻,而是生命跡象停止的意思。我——侄乃濱梢或許等不到二十二歲生日,就會啟程前往另一個世界了。腦中浮現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麵對站在周圍的親朋好友,我眼睛濕潤,虛弱地伸出手來。爸爸媽媽,請原諒不孝的我先走一步。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在臨死之前吃一次rikuro老爺爺的起士蛋糕和蓬萊的豬肉包子。還有在新世界享用炸串、在戎橋的pub暢飲健力士啤酒。啊,百加得蘭姆酒也不錯呢,英人琴酒也是。
…………
啊啊,不行不行。一不小心馬上又想起酒的事情。所以才說要戒酒啊。我意誌力薄弱,不知不覺就會沉溺於酒精之中。現在需要的是意識改革,要達到「討厭看見酒,光是想到也會作嘔。聚餐?幹嘛找我一起去?想死嗎?」這樣的境地才行,不然這下子真的會沒命的。
寫到這裏,大部分的人應該都認為我是個重度的酒癮患者吧?身體一定被酒精侵蝕,健康檢查的報告上也滿是紅字。但你們錯了,我這個人再健康不過了。老實說,像櫻阪那樣的人,我甚至有把握用公主抱的姿勢扛著他跑完一百公尺。不這麽做的原因,隻不過是顧慮形象問題罷了。一旦需要時,我已經準備好從那個「女國中生」的手中搶走櫻阪,並且逃之夭夭。不然你以為我每天晚上都花一個小時左右跑步要幹嘛?不畏風雨,一切都是為了成就偉大的願望,迎接彼此約定的那一天啊。
……咦?
你問我到底是什麽東西在威脅你的性命?
莫非是過敏?因為小麥過敏之類的問題,導致一喝酒就會呼吸困難之類的?
很可惜,都猜錯了。
我打從出生開始就沒碰過任何過敏的問題,所以無論是蕎麥、雞蛋、螃蟹、蝦子或牛奶,我都吃得津津有味。當然,對酒精也是毫不排斥。那些聲稱除了調酒之外的酒類都臭臭的喝不下去的女人,幹脆去撞一撞ups的邊角然後死掉算了。
不然是什麽?
你說:不要賣關子,趕快公布答案好嗎?
……好吧,那就敘述一下我目前的處境吧。
我剛在五分鍾前醒來。因為睡得正舒服時想翻身,臉頰卻感到有種尖銳的東西在搔來搔去。我頂著朦朧的意識撥撥臉頰,改往另一邊翻身,結果額頭這次居然撞上一個冰冷的金屬物體。
這種感覺非常不爽。我昨天到新橋的一家蒙古烤肉店,在那裏盡情享用啤酒。羔羊肉和啤酒之間的搭配真是天作之合。肉汁與木炭的香氣直衝腦部,刺激著快樂中樞,簡直就是無比幸福,來自天上的滋味。讓這份喜悅被這樣的起床方式所破壞,我實在不能容許。
我的床鋪到底怎麽回事?莫非枕邊散落著我脫下的外套或連身裙嗎?或是我昨天邊用筆電,不小心就睡著了?就在我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生氣,一邊睜開眼睛的瞬間。
一台傾卸車自我的眼前呼嘯而過。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的現象。英語中,似乎把酪酊大醉的狀態稱為「看見粉紅色的大象」,不過剛才的那一幕看來顯然非常真實。我平時工作所麵對的都是機器,幻覺中果然也出現了這類東西嗎?話說回來,傾卸車在心理學中到底象征什麽呢?莫非是恨不得把那個女國中生開車撞飛的內心衝動所造成的嗎?
但緊接著,眼前又陸續開過廂型車、雙門跑車及rv車等車種,至此我終於無法再繼續欺騙自己了。臉頰下方是不斷刺激皮膚的雜草,脖子處還緊貼著疑似護欄的金屬柱體。無論怎麽想,我都是躺在地上才對。這裏恐怕是人行道和車道之間的夾縫,種植有行道樹的區域吧。為什麽?盡管心裏已經有答案,但我卻不願意去正視它。總之先想辦法解決現狀吧。我冷靜地思考,然後開始翻身。如今必須先脫離這種危險至極的狀態,移動到人行道上才行。就在我這麽喃喃自語,一邊將臉轉向與「車道相反的方向」時——
一台油罐車自我的眼前呼嘯而過。
…………
解釋了這麽多。
我就盡量簡潔地說明一下,如今自己是處於何種狀況吧。
我——侄乃濱梢正躺在幹線道路的安全島上麵。時間是早上七點,整個人爛醉如泥,記不起任何事情。
*
再強調一次,我的酒量絕對不弱;從未苦於宿醉或肝功能異常便是不爭的事實。但我的記憶消失了,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就好比參加鳥人大賽絕對可以奪得冠軍那樣,都飛到九霄雲外了。之前有一次喝醉,還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上擺出《周末夜狂熱》的pose(印象中),沒被車子撞到真是運氣太好了,我打從心裏感謝自己的好運。話雖如此,根據街頭巷尾的說法,一個人的運氣是有限的,要是像這樣的事情多發生幾次,絕對會招致不可挽回的結局。啊啊,光是想到就讓人憂鬱。臨死時的姿勢如果是白色西裝,很約翰屈伏塔的那種動作,絕對會成為當世的汙點,一直流傳到孫子那一代。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戒酒才行。沒錯,畢竟在進入現在的公司前,我幾乎是不喝酒的。隻要把時鍾的指針轉回兩年前,回到那個職業學校的時代就行了。又有何困難呢?
問題在於工作上的壓力。那個可恨的女國中生——室見立華。一旦和那家夥扯上關係,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喝酒。心跳加速、呼吸紊亂,身體開始渴望酒精,嘴裏想喊著:「酒——酒——」一邊漫步在路易斯維爾的大街上。反過來說,隻要不和那家夥接觸,我就不會感到壓力,也就沒有喝酒的念頭了。當然,既然踏入社會,「我不想跟討厭的人一起共事!」這種任性的要求是行不通的,但我還是可以盡量避免和對方扯上關係。例如需要聯絡時就拜托人傳話,中間隔著其他的課員,或是將藤崎先生的案子和女國中生的案子互相交換等等。
————
安全島起床事件(暫定)的隔天,我找我的上司進行懇談。
我解釋自己負責的案子太過偏頗,負擔太重,導致行程表上多處重疊,然後進一步要求更換負責人及配置助手。在人手已經嚴重不足的當下,上司大概不會爽快地答應吧。但我現在正麵臨生存的危機,所以就算被拒絕,我仍打算再來要求第二次,若是又同樣被拒絕,我還是會再請求第三次第四次。
然而——
「啊——?變更負責人,可以啊,剛好我也想調整一下組織的人事了。」
現年四十■歲的女強人,藝人來比喻的話就像是片桐波衣裏(注:日本個性派女星,顴骨高、國字臉)的os部門部長從容地回答。一身褲裝打扮的她轉動辦公椅,並同時翹起二郎腿來。
「負責人一旦固定化,將會導致部門內的氣氛墮落。偶爾也要通風一下,不然會造成奇怪的隔閡。更何況,其他人最好也能習慣一下那位魔鬼公主的案子。」
真的嗎……我愣愣地這麽喃喃念道。超過一年以上的懸案,想不到就這麽輕鬆解決了。部長對啞口無言的我點點頭:
「你也還剩半年就快滿兩年了。另外雖然不是立刻,但下麵也會安排人給你哦。不光是維護係統,也希望你能學習一下如何維持及管理團隊。」
真是令人動容的一席話。
事實上,我當時應該是熱淚盈眶了,果然還是有人在關心我嘛。無論每天多麽辛苦,隻要努力就一定能獲得回報和欣賞。啊啊,在這個人的底下做事太幸運了——正在我百感交集時,部長拍拍我的肩膀:
「不好意思,最近沒能聽你的抱怨,你一定覺得很不好過吧?畢竟這陣子的工作不少,把很多
事情都交給你全權處理。」
不……不會不會,這是公司的業務嘛。
「哈哈哈,像這種時候,你就該學學怎麽樣接受別人的好意。偶爾發發牢騷也是調適心情的一種方式。怎麽樣?現在要不要去輕鬆一下?喝個兩杯?」
啊啊,這個主意不錯呢!我非常樂意!
…………
…………
咦咦?
*
我想要戒酒。
昨天明明就那麽克製,卻還是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
我好像爬到水道橋的欄杆上大吼:「月棱鏡力量,變身!」好死不死居然裝什麽美少女戰士,要是當場被人看到怎麽辦?真是丟臉死了。
部長雖然安慰我說那是家常便飯,但我根本就不想要這種日常現象。我隻想優雅地活在這個世上,優美、嬌嫩、柔弱地活著。
事到如今該怎麽做呢?我頂著睡眠不足的腦袋思考著。
首先是……推掉聚餐的邀約吧。就因為來者不拒,我的症狀才會惡化到這種地步。日複一日用喝酒來壓製宿醉,就算是教宗也會酒精中毒的。不過,隨便拒絕的話當然會引起對方的不快,這個時候就要使用一點暗示手法了。
咦——我完全不會喝酒呢——稍微沾一點點真的就好不舒服——
……嗯,就類似這樣吧。
隻是有個問題。公司的同事都已經知道我喜歡喝酒,而且為了開拓新的口味,他們還會不時找我去各種不同的店裏喝酒。若在這種狀況下聲稱:「我完全不會喝酒呢——」這些人想必無法一笑置之吧。
深思熟慮過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沒錯,就是增加拜訪客戶的次數。隻要安排一堆運用例行會議和需求定義的磋商,待在公司的時間就變少,被找去聚餐的機會也自然降低。就算真的有人邀請,也可以用:「啊啊,我還要準備明天的會議!」的理由來搪塞過去,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方法了。
所幸在昨天的談話中,我剛好獲得變更負責客戶的機會。隻要找到條件符合的案子,立刻就能實現這個方法了。
好。
我轉向桌上的電腦,開始確認案件清單,以有無運用例行會議、是否要障礙處理、是否處於需求定義階段的條件來篩選理想中的案子。看起來不錯的有四……五個案子嗎?剛好,其中一件是明天預計要拜訪的客戶。就是不知道負責人願不願意讓我一起跟去露個臉,看看狀況。
在征得部長的同意後,我前往現任負責人的位子。或許是前晚熬夜的緣故,這位三十歲前半的男性工程師兩眼充血,額頭上的冰敷袋看起來令人心酸。一問之下才知道,似乎是客戶的備份script失控,導致整個資料夾消失。麵對客戶無論如何都要救回資料的要求,我們社長居然大言不慚地回答:「沒問題!」這個人遲早要受天譴,被神雷劈死的。
我望向隔間內,小心翼翼地不去刺激對方。
不好意思,關於明天拜訪○○公司的事情……
負責人兩眼噴火般凝視著這邊說著:「幹嘛?」他的聲音沙啞。「又是障礙問題嗎?」
我花了好幾分鍾才向他解釋清楚。一個人在飽受折磨時,似乎就會喪失原本的溝通能力呢。我表示並非障礙問題,也不是要委托新的作業。真要說的話,就是想接手你的工作。負責人聽完之後露出十分驚恐的表情:
「你先告訴我這樣做有什麽壞處!」
…………
英國有句格言:「做最壞的打算。」
他的做法很正確。遇到一件好事,總該想想背後會帶來什麽壞處。但被一位共事一年以上的同事對自己說出這些話,總讓人覺得有些落寞,有種想哭的衝動。
最後,我的要求還是被接受了。應該說,對方甚至還問:「可以請你自己一個人去嗎?」但是我堅決推辭了。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我還不至於那麽有勇氣隻身赴會。
問清楚碰麵地點、時間和攜帶文件後,我回到座位上。為保險起見,我先打開案件資料瀏覽一番。客戶名稱、業種、導入係統結構、運用規格與過去發生的事故…嗯,每月的運用例行會議同時也兼pre-sales例行會議嗎?se部門的與會者是…藤崎先生。啊啊,這樣子就輕鬆多了。
最理想的莫過於會議的時間。星期四下午五點至六點。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開完會就能直接回家。當然,障礙處理是二十四小時體製,但在家中就可以作業了,用來達成和聚餐保持距離的目的已絰非常足夠。
我歡天喜地地將例行會議記錄在行事曆軟體上。
隔天的客戶例行會議一如所料,進行得非常順利。
藤崎先生的主持很出色,我們os部門隻需說明準備好的資料即可。本月的障礙發生件數、運用課題及資詢內容。接受幾個問答之後,會議便宣告結束。時刻為五點五十分,剛好是回家的時間。
啊啊,多麽完美的例行會議啊。決定了,我就負責這個案子。事前的準備資料雖然要花一番時間,但並不是太大的問題,回去之後就向部長提出申請吧。就在我喜孜孜地這麽思考時,藤崎先生換上另一副語氣:「那麽——」
「時間有點早,不過我們還是先過去吧。店裏已經訂好六點十分之後的位子了。」
…………
店裏?
客戶負責人們紛紛站起來,嘴角愉快地揚起:
「哎呀,這就是和貴公司召開例行會議的最大樂趣了,上次已經介紹過我們所推薦的店家。藤崎先生,這一次我們可是滿心期待哦。」
「哈哈哈,你們這是給我壓力嘛。不過各位應該不會失望才對,畢竟是連我們公司的六本鬆也讚不絕口的地方。」
「哦哦,六本鬆先生嗎?那真是迫不及待了。」
眾人熱烈地討論著。
在一種愉快的氣氛下,全員開始移動。
……不好意思,請問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對於我的問題,藤崎先生有些訝異地挑起單邊眉毛:
「咦,你沒聽說嗎?和這家客戶的例行會議,每次結束後都會一塊喝酒吃飯哦。招待費是采輪流負擔的方式,相互介紹彼此所推薦的家。我還以為侄乃濱你是為了這個而來……」
…………
這是詛咒,是詛咒嗎?
不……還有逃生的可能。既然有一大半都是初次見麵的人,就算到時要喝酒也可以拿出之前的藉口:「咦——我完全不會喝酒呢——嗚嗚嗚——」就是這個。至於藤崎先生和其他os部門的同事,隻要事先說明自己身體不舒服就行了。
請看好了,老天爺。
我——侄乃濱梢今天一定要擊退酒精這隻魔物!烏龍茶招來!summon!柳橙汁!
——過了一小時,我單手拿著malt"s的啤酒杯,一邊跳著gogo舞。
*
我想要戒酒。
從一周前就一直……一直這麽渴望,日夜不間斷地想著這個念頭。包括工作時,甚至連夢中也未曾有一秒忘過這份決心。然而為什麽老是失敗?就快想破頭之際,我察覺到一件事情。
對了,就是代價。
隻想著達成願望,但我卻未付出任何東西,什麽也沒賭上。就連每年的初詣——祈求一整年的安寧時也是需要香油錢的。更不用說戒酒這檔難事,沒有理由不用付出代價。
如今的我,所需要的是傷痛。無法忘懷當初那份決心的絕對喪失、傷痕。
好,來剪頭發吧——當下這麽決定之後,我陷入長思。
櫻阪……對於短頭發的女孩子有什麽看法呢?
「
啊——我最喜歡有女人味的長頭發了——發梢再卷燙紮綁一番,就更迷人了——哈……呼……哈啊哈啊……咦?短頭發不行哦,這樣要怎麽綁起來呢?你還真是一點也不了解呢,梢。」
要是被對方這麽說的話,就算到時候戒酒成功,我的精神大概也會暴斃吧。不行,頭發不行。那麽該怎麽做?剁手指?砍手臂?還是從■■■社區公寓跳下去?
…………
不行不行,一不小心就往自暴自棄的方向發展了。我體內的酒精一定察覺到我的意圖,正在嚐試抵抗吧。它在說服我,一旦戒酒就糟糕了,會有令人無法置信的不幸事件降臨。
豈能就這樣認輸。
我咬緊牙根,打直身子注視前方。
滾開吧,惡魔。人是無法隻靠酒精存活的。
隻要有了水、牛奶、肉、魚、沙拉、水果,再加上焦糖星冰樂的話,就算身處在荒郊野外,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帶著這份決心,我回到家中。
走入廚房,打開流理台下方的收納櫃,從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包裹。
十四代龍月 純米大吟釀 鬥壜圍——
或許是從父母那邊聽說我嗜酒的緣故,祖父在生日時送了這樣禮物給我。在網路上一查,售價簡直會讓人眼珠子迸出來,所以一直放著舍不得喝……
透過外頭的白和紙,我注視裏麵的標簽。倘若真的遇到很開心的事情,本來是打算開這支酒來替自己慶祝一下的。今天的工作表現是否對得起這支酒?是否比過去更有資格喝它?每當酒蟲誘惑時,就會想著「我還能做得更好」、「等更特別的時刻再來品嚐這支酒」並鼓舞自己。
但一切都結束了。
既然立誌戒酒卻還私藏著珍貴的酒類,簡直就是個笑話。我決定將這個包裹作為代價,一切就為了與所有的酒類訣別,為了拋棄過去的自己。
我穿起外套,來到夜晚的大街上。頭戴著半罩安全帽,騎上心愛的速克達giorno疾馳於外壕大街。街頭的燈光與店家的霓虹燈如流星般自我左右流過。和民、笑笑、白木屋、土間土間、土風爐、天狗、魚民、東方見聞錄,再見了,大家都再見了,謝謝你們給了我美好的回憶。我,即將變回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騎了二十分鍾,我抵達一座小型的鳥居前方。辦公街當中赫然出現的一條參道,兩旁是茶館和料理店。石碑上書寫著「神田神社」幾個大字;通稱神田明神,以秋葉原電器街為信眾群,是祈求it安全的神明。
我從背包裏拿出酒來。
這支酒,我打算就供奉在這裏。雖然沒查詢過正規的方法,但隻要當作是一種香油錢的舉動,應該不用考慮太多這方麵的細節吧。況且畢竟是自己工作上的守護神,雙方的緣分很深,一定會體諒我這麽做的。
我深呼吸一次,雙手抱緊酒瓶,一步步踩在參道上慢慢前進。第一步是為了自己,第二步是為了同事(喝醉後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第三步——啊啊,總之是不再麻煩大家幫我善後了。我就這麽喃喃念著,一邊向前走去。
終於抵達社殿後,我放下酒瓶,供奉在香油錢箱旁,然後開始拍掌。
閉上雙眼。
神啊,請給我力量。
請賜予我不被誘惑擊垮的堅強意誌。
我和櫻阪有義務共築一個幸福的家庭。在千裏中央車站的徒步圈內買一棟房子,兩人共育有一男一女。用餐時間為早上七點和晚上八點,中午則是親手做的便當加上章魚小香腸。每周舉辦一次禦好燒派對,還有到梅田阪急去血拚。迎接老公回來的問候詞當然是:「要選我?要選我?還是要吃·我·呢?」
……啊啊,多麽美好的一幅未來景象啊,絕對不能因為區區的酒精而遠離這樣的幸福。所以神啊,請賜給我一點點的力量就好。拜托拜托再拜托……
不知禱告了多久的時間。
執著似乎從我的身上一口氣剝離。
緊繃的頭皮放鬆,肩膀的感覺變輕。緩慢流動的血液恢複循環,氧氣充滿整個肺部,思考也變得清晰起來。
啊啊。
如今我終於大徹大悟了。
一切的元凶就是酒精。包括職場上的焦慮、身體不適、係統障礙以及遲遲無法與櫻阪結婚,都是它害的。
一旦察覺到就再明白不過了,我反而想不通自己至今為何沒能看穿這一點。是雙眼被蒙蔽了?被名為酒精的迷霧遮蔽了視線。
(……終於……戰勝了嗎?)
我仰望天空,喃喃這麽念道。
不,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這就和毒癮一樣,隻要上了癮就必須接二連三地麵對襲來的誘惑。就在剛鬆一口氣的瞬間,自己很可能又會伸手去拿超商裏的罐裝啤酒。
但是不要緊,最大的障礙已經跨越過去。日後就算有所迷惘,今天的誓言必定會將我挽留。伴隨著十四代龍月的回憶,伴隨著對於所有居酒屋的訣別記憶。
…………
帶著漂白過的表情,我轉過身去。
回去吧,就此展開新的人生吧。懷著一種再世為人,完全解放的心境。
就在我加強決心,回過頭的瞬間——
「咦?梢?」
忽然被這麽叫住了。
眨眨眼睛一看,參道上站著一名西裝打扮的男性。下巴平坦的四角臉,一字型的眉毛及圓圓的眼睛,隆起的臉頰略帶點少年的感覺,是個二十歲前半的——青——年……
「咦?你什麽時候來到我旁邊的?難道是瞬間移動?啊!怎麽連手臂也被鉤住了!」
糟糕,下意識居然做出本能反應來。
我急忙抽離身體。
「對不起,我走路有一點不穩……櫻阪你怎麽了嗎?怎麽這種時候到這裏來。」
櫻阪工兵——我此生的伴侶(預定)看起來似乎有些搞不清狀況,「啊——呃——」地不斷眨眼。不久,他略微尷尬地縮縮脖子:
「唔,這裏不是保佑電腦的神明嗎?因為從沒來過,於是就特地前來看看。畢竟最近碰上了不少事情……算是一種消災解厄吧。」
「消災解厄……?」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不禁傾頭沉思。櫻阪更是縮了縮身子補充道:「就是和大學同學之間有點糾纏不清。」
聽不太懂。不過就在我仔細詢問前,櫻阪已經出聲反問:
「梢你又怎麽會在這裏?是來許願的嗎?」
「許願……應該說——」
自己也類似過來消災解厄的吧。但要解釋詳情的話又太丟臉,於是我便含糊其詞。
就是……碰上了不少事情吧。不少事情?是啊,不少事情。是不少事情沒錯。
當人類心虛,或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時,總是能敏銳地分辨出其他同類的氣味。櫻阪和我都不禁苦笑起來。
哈哈,嗚呼呼,啊哈哈哈哈。
…………
幹笑持續了幾秒後,櫻阪抓抓頭:
「哎呀……人生實在是由一連串的失敗所組成的呢。果然不能心存僥幸想著:該不會隻有自己吧…之類的。每天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時時警惕注意才行。」
我重重地點頭:
「沒錯,完全正確,絕對不能夠放縱自己。人類是軟弱的生物,所以對自己嚴格一點是恰到好處的。」
別相信自己,不要找理由。千裏之堤以螻蟻之穴潰,必須去追求完美,並非是99%或99.9%而是要100%達成。這樣一來,人才能真正達成自己所訂立的目標。要是從一開始就設下低門檻,途中必定會困難重重。
對於我的滔滔不絕,櫻阪溫柔地點頭
附和。他用一種仿佛找到同誌的眼神直直望來:
「梢,今天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總覺得……有一種重新振作的感覺。我不會重蹈覆轍,不會再浪費經驗了。藉由這次的參拜,我要以新生的麵貌繼續努力。」
「就是這份誌氣,櫻阪!」
我呼吸急促地這麽回答。
「一個人難以挑戰的東西,兩個人聯手絕對可以順利達成。盡管彼此的目標不同,但努力的身影一定能激發另一個人的鬥誌。聽好,我和櫻阪你如今不再是同事,而是未婚……是同誌!」
「剛才好像聽到什麽不得了的字眼……總之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們就一起來努力吧,梢。朝著彼此的目標奮力邁進!」
「好的!」
哦——
哦——
我們彼此聲援對方。我的胸口開始發熱,自己和櫻阪居然達成一條心,築起了兩人的世界。這間神社真是太靈驗了,才過來參拜幾分鍾就替我準備如此的邂逅。簡直是一百分的服務,令人不禁要落淚。不愧是it產業的守護神,對於信眾照顧得無微不至。
該怎麽辦……要是能夠就這樣直接奔回本壘的話——
我陶醉般地喃喃自語著。
畢竟婚禮場地還沒挑選,就連兩家人正式見麵的地點也尚未決定。下聘時怎麽辦?要辦喜宴嗎?婚禮隻找親戚前來嗎?還是一起邀請當地的朋友呢?工作上相關的來賓是要新郎出麵,還是讓新娘邀請呢……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討厭,真是傷腦筋,櫻阪你也太著急了嘛——呀啊——
就在我忸忸怩怩,內心卻歡喜不已的當下,櫻阪忽然開口;
「那麽就來辦一場誓師大會,一塊去喝一杯吧!」
…………
咦?
「其實我在附近發現了一間店,那裏的泡盛很好喝哦。據說引進了石垣或宮古的稀有牌子,似乎可以享受到其他地方無法喝到的珍品。料理聽說也很不錯,我們就一起去吧。」
「啊……這個,我——」
見我急忙搖頭,櫻阪愉快地笑了笑:
「哈哈哈,你不用客氣,我來出錢。話說當初在大阪的喝酒之約完全還沒履行呢。知道了,那麽今天就盡情地喝吧!四五間根本不在話下,至少要喝遍十間才夠!」
「不,等等……」
「吃飽喝足,為了明天而養精蓄銳吧。啊,不要緊,我已經買了一堆薑黃,區區的宿醉根本隻是小問題。哈哈哈,真是令人期待啊。梢的酒量很好,今天究竟能夠挑戰到什麽地步呢?一升……不,兩升?」
「不——」
「好!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趕快參拜一下,然後跑去訂位吧。(啪啪!)好了,參拜結束!我們走吧,梢。前往我們的kick-off會議現場!」
…………
我被強而有力的手臂拖住,拜殿和香油錢箱逐漸遠離我的眼前。在朦朧的視野中,唯獨清晰地浮現十四代龍月的白色瓶身。
*
@5分鍾前來自echofon
「我在聖橋這一帶散步,剛才有個女孩子速度超快,一下子就從我身邊跑過……手上還抱著一個男人。」
@yyy4分鍾前來itweet button
「@ 那是什麽啊w 簡直莫名其妙」
@zzzz分鍾前來自web
「@@yyy我也看見了。好像是突然從小酒館裏跑出來,嘴裏還大喊著『文京區公所在哪裏!』『結婚登記窗日二十四小時受理!』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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