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裏。」


    鹿鳴山江青寺深處,一副白棺靜靜地橫放著。


    棺蓋沒有蓋上。劉輝和靜蘭隻往前走了幾步,便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似的停下了腳步,隻是站在原地。


    隻有身為父親的邵可,靜靜的朝棺木走去。


    秀麗雙手交握在胸前,臉上掛著筋疲力盡的表情沉睡著。伸手觸碰,雖然發現她的體溫非常低,不過臉頰還是呈現些許紅暈,看來就像隨時會醒來似的。她的睡臉和平常做完煮飯洗衣等家事後,累得睡著了的模樣差不多。仿佛隻是一時的休息。


    休息是為了醒來,把尚未完成的工作做完。


    邵可伸出雙臂抱起秀麗。她像個人偶毫無抵抗,小小的頭垂靠在邵可肩上。邵可撫摸女兒的臉頰,又為她梳理一頭瀑布般的黑發。她身上穿的是質料高級的縹家公主服飾。邵可第一次見到「薔薇公主」時,她的身上也是穿著這樣的裝扮。還有,流星墜落的那天夜晚所看見的秀麗幻影,也和眼前的一模一樣。


    (那天果然是因為她擔心我和劉輝,所以飛到我們身邊的啊……)


    最後一次見到女兒,是和黎深一起回到紅州的那時候。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就像是一百年前發生的事。當時邵可預見秀麗將受到政治鬥爭拉扯利用,而曾留下這樣的話給她。


    『……秀麗,爹到紅州之後,就不能再幫你了。不管發生什麽事,最後你都必須自己做出決定。不過隻有這件事你要記住,那就是不管你做了什麽決定,爹都會支持你。』


    這句話到了今天,竟然在別的意義上變得如此沉重,打回邵可心上。


    女兒照自己說的話去做了。就算父親不在身邊,就算孤單,就算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


    她依然勇敢的去麵對瑠花和自己的命運,並且自己做出了最後的決定。無論是從縹家回來,還是為蝗災忙於奔走,以及借給瑠花身體……她也很明白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在清楚一切的情況下做出了決定。所以,現在她在這裏。像這樣,筋疲力盡的睡著。


    邵可不斷為秀麗梳理著一頭黑發。


    ——無論遭到誰否定,唯有我一定會肯定你的全部。


    就算這違背了邵可的心願,也和邵可想要的完全不同,他還是會遵守約定。即使必須對自己說謊。


    第三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兒。不管她選擇了哪一條路,隻有邵可會無條件支持她。


    「……你很努力了,秀麗。真的很努力……好了,再多睡一下吧……」


    到你醒來那天為止。


    秀麗沒有回應,而且像是安心似的微笑了。


    「長老,請告訴我們秀麗現在的狀況如何。雖然接到楸瑛大人和燕青大人的來信,大略說明了情形,但還是想知道更詳細確實的狀況。包括瑠花說過的,她下次醒來就是最後了的這一件事。」


    將秀麗再次放回棺木中,邵可來到長老麵前。


    「是的。我這邊也有幾件新的情報要告訴您。」


    長老按照人數取來幾塊薄薄的座墊,不過坐下來的人隻有邵可和長老而已。邵可勸了幾次,劉輝才慢慢坐下,不再窺看棺木。


    「其實稍早,新的大巫女珠翠大人已經出發前來江青寺,算算時間應該快駕到了。在她抵達之前,就由老夫我先就所知的,盡可能為各位說明——對了,在那之前,劉輝陛下、邵可大人,這是珠翠大人交待我交給二位的。說是手信。」


    從長老小小的手中遞給劉輝的是一塊白布。打開一看,裏麵包著的像是手帕,上麵還有著謎樣的刺繡。羽章長老得意洋洋的點著頭說:


    「這一定是大巫女大人特製的除魔護身符!具有保佑神力,讓我們很想拿來銷售呢。」


    劉輝和邵可及楸瑛紛紛低頭望著那謎樣的刺繡圖樣。楸瑛隻隱約感到這不應該是什麽護身符,但邵可和劉輝的反應卻跟楸瑛截然不同。「不……」劉輝低喃,這並不是什麽護身符。


    「這刺繡,刺的是『我很好,請不甩擔心。』吧……」


    「沒錯……這不是護身符而是珠翠寄來的信……錯字一堆這點,還是完全沒變哪。」


    楸瑛大受打擊。自己看不懂的刺繡,國王和邵可竟然一眼就明白了。


    「咦?這是漢字?不會吧?還是其實已經轉換成隻有你們才懂的暗號了?」


    「這是普通的常用字啊?雖然歪歪扭扭的……但的確是珠翠刺的繡。看來她真的沒事……」


    「等等陛下!為什麽你會比我還了解珠翠小姐的事啊!」


    「哼,楸瑛大人,這種程度的書信你都看不懂,看來還有待努力喔,各方麵都是。」


    邵可故意調侃楸瑛。楸瑛咬緊牙根,瞪了邵可一眼。畢竟珠翠長年的暗戀對象,不知為何,就是這眼前的邵可。隻是他本人完全沒有察覺就是了。


    「……你真是完全不受歡迎啊,楸瑛……」


    靜蘭在旁低聲說了一句,楸瑛轉頭大吼:「你少來湊熱鬧!」


    長老在一旁扯著胡須一邊感歎著「年輕真好啊」,一邊回到原本的話題上。


    「首先,讓我來說明關於那副白棺的事吧。」


    長老說著,回頭望向秀麗所躺的那副白棺。


    「那是瑠花大人做的,就算在縹家都還未曾公開過……是啊,我知道時也很驚訝。據說是能讓裏麵的人進入類似熊冬眠時的狀態。」


    「熊?這麽說來,我女兒的體溫確實降低了不少……」


    「是的。熊的冬眠有很多難以解釋的謎團,完全不需要攝食和排泄而持續睡上整個冬天,體溫也維持在三十度上下。可是體溫雖比平時低好幾度,新陳代謝減少到平常的八成以下,卻仍能維持生命機能。在這段期間,熊除了一天數次的翻身和順毛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動作,隻是昏昏沉沉的睡著。但是在春天覺醒之後,就又能恢複冬眠前的活力,四處走動……」


    楸瑛和靜蘭不由得麵麵相偂i辯更是驚訝的說:


    「那真是厲害。我們武官要是受傷臥床,躺久了肌肉就會變得衰弱,甚至還有人就此骨折,反而無法恢複到平時的身體狀態。」


    「你說的沒錯,人類若長期臥床隻會讓身體機能越來越衰退,體溫長期偏低的人還有可能使智力受損。可是熊的冬眠卻不是如此。我想應該是瑠花大人解開了熊的冬眠之謎,再將相同的方法以法術加諸於棺木之上。真是……瑠花大人總是如此令人驚奇……不過這件事也隻有瑠花大人的頭腦和法術才能辦得到。沒想到這樣的瑠花大人卻逝……」


    邵可心頭一驚。


    「……那麽,現在法術怎麽樣了呢?」


    「是的,已經開始解除了。即使法術和藥物的調配相同,若是作法和技術不同,做出的結果就不向。珠翠大人雖然神力高超,但卻遠不及年輕時的瑠花大人。換句話說,她無法重新於白棺上施以相同的法術。也無法製作新的棺木……這是最後一副了。」


    最後的棺木。瑠花為了延長壽命,需要使用許多其他巫女的身體與生命,為了這個目的而製作的不尋常白棺。諷刺的是,現在這白棺也延長著秀麗的壽命。


    「這副棺木,是瑠花大人在生前重新打造的最後一個。為了秀麗大人,用盡最後力氣施以法術。隻要條件齊全,光憑瑠花大人留下的剩餘神力,還是可以維持一段時間。話雖如此,頂多也就是十年吧……再說,這裏比不上清淨的神域,為此,珠翠大人在周遭布下了最高級的守護結界。要是能將白棺放在縹家或貴陽就更好了。」


    就算一直沉睡,頂多也隻能維持十年。邵可把這個數字牢牢記在心中。


    「換句話說,您也不建議將棺木搬回


    紅家保管了,是嗎?」


    「是的。其實玖琅大人寫了好幾次的信來要求,但我都勸他別這麽做比較好。當然我也必須承認,在保護工作上,江青寺的確做不到紅家那麽周全。還有第二點……」


    當長老正打算繼續往下說時,門靜靜的打開了。


    「……羽章,不要緊了。接下來的事,由我來向陛下說明。」


    鈴鈴,伴隨著鈴鐺清脆美妙的音色,眾人都感到飄進了一股清新舒暢的空氣。


    劉輝回頭,凝視著一身巫女打扮的珠翠,咧開嘴微笑了。


    「當時擅自離開,真的非常抱歉,陛下……」


    「珠翠!」


    劉輝從座墊上站起身,喊了珠翠的名字之後,卻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麽。


    向前走了幾步,縮短和珠翠之間的距離。比起女官時代,現在的珠翠看起來更柔和,也更美麗了。不知道是因為那一頭自然披在肩上而沒有紮起的長發給人的印象,還是因為解開發髻之後心也變得自由了,總覺得珠翠變得跟以前不一樣。劉輝綻放了笑容。


    「……孤好擔心你。」


    「是……對不起。」


    「說什麽要嫁人了,所以要離開後宮,然後就那麽消失了……」


    對這句話最先有所反應的人是楸瑛。


    「咦?您剛說了什麽,陛下?那是真的嗎?我怎麽沒聽說?珠翠小姐!你要嫁給誰?」


    珠翠回溯記憶,自己真的有說過那種話嗎?當時確實是認為,隻要一回到縹家,此生恐怕再也無法見麵,所以才會對劉輝說那些就當自己嫁人的話。


    「珠翠小姐!我是知道你從以前就有動不動就辭掉女官的毛病,但你應該不是以結婚為目標才這麽做的吧?千萬別說些『總之我就是無福之人,天生就是該命苦』之類的話,然後隨便找個奇怪的男人妥協,嫁給那種又窮又靠不住,貌似邵可大人的男人啊!」


    「你、你說什麽!邵可大人才不是什麽奇怪的男人呢!」


    不過珠翠卻沒否認「又窮又靠不住」這一點,讓邵可內心默默的受傷了。


    「對、對啊,楸瑛!不是那樣的啦!而且珠翠要走的時候,孤告訴珠翠,如果她隨便嫁了人,楸瑛會傷心的。你看,孤可是有很努力想幫你挽留她的唷!」


    劉輝趕緊抓住楸瑛的袖子低聲咬耳朵。正當楸瑛心想劉輝有時也派得上用場嘛,的時候……


    「……可是,珠翠卻像反彈的鍾擺一樣,立刻回我一句『誰管那種小事啊』……」


    最後這句多餘的話,讓楸瑛覺得自己才是被反彈回來的鍾擺打得頭昏腦脹。


    邵可雙手環抱胸前,看著珠翠。


    「的確,那種小事就別管了,珠翠。我有件事要問你。其實在前幾天的晚上,我曾瞬間看見秀麗的身影。這件事,和她現在的沉睡之間有何關聯?假設那其實是她的魂魄,像這樣飛離身體來到我身邊,是不是一件壞事?」


    從珠翠露出的眼神,任誰都看得出邵可這話帶給她的震撼。麵對邵可銳利的目光,珠翠實在無可奈何。這種地方,正是真正的親子表現。為人父母的,總是能掌握最關鍵的問題。


    「…………那個,不要緊的。」


    「理由是?」


    「……因為已經拜托了某個人,以守護秀麗小姐的魂魄為最優先。」


    某人。聽見這個字,不隻邵可,所有人都有所反應。邵可小心翼翼的追問:


    「可以請你更仔細說明嗎?你們對秀麗做了什麽?」


    珠翠無可奈何,隻好將原本想盡可能隱瞞的事告訴邵可。


    「縹家的姑娘要進入棺木沉睡的前提,就是沒有醒來的必要,但秀麗小姐卻不是如此。她是為了能再度覺醒而陷入沉睡的。」


    為了覺醒的沉睡。這句話重重地落在邵可與劉輝的心上。


    「為了防止覺醒之前,秀麗小姐的魂魄離開她的身體,必須有所對策。就算不這麽做,瑠花大人辭世後,施加於棺木上的法術也會漸漸解除。一方麵是為了補足這個部分,才會拜托了某人。簡單來說,就是請對方抓住係在秀麗小姐魂魄上的繩子,以免她擅自飛走。除此之外,也還拜托了一些其他的事……」


    「……這個意思指的是,秀麗身體裏有誰在嗎?」


    珠翠沒有否認,隻是垂下目光望著棺中秀麗沉睡的臉。


    「……是的。不過,那並不是如瑠花大人那樣占據了姑娘們身體的作法。除非發生意料之外的不測,否則另一位女子是不會起來的。她並不具有這樣的力量。等到秀麗小姐醒來時,她也會真正消失。這次,就是永遠的消失了。」


    此時邵可露出奇妙的表情……他原本還以為,秀麗體內的女子鐵定是妻子。但照珠翠的說法看來,卻又不是。不具有那樣的力量,秀麗醒來就會永遠消失,和妻子的狀況不同。


    「珠翠,你說的那位『女子』,到底是誰?……不會是瑠花吧?」


    「不,不是的。我不能說出她的名字,這是和她約定好的。隻是,把自己最後的時光用在秀麗小姐身上,這是她自己提議的。除了守護秀麗小姐的魂魄之外,也拜托了她其他的事。例如幫睡眠較淺時的秀麗小姐完成一些她想做的事。」


    「幫秀麗做事?」


    「秀麗小姐雖然進入睡眠狀態,但還是可以『夢見』一些外部發生的事。當然,不是全部都能看見。不過我想,邵可大人您見到她,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發生的。」


    「什麽?意思是說秀麗她一邊睡著,一邊能夠得知這些外麵發生的事嗎?」


    「某種程度是可以的。從邵可大人您說的看來,大概是在她睡眠較淺時,無意識地運用了『眼睛』去『看』。不知道是她本來體質如此,還是瑠花大人在她身上施加了什麽法術,隻能說有這樣的可能。而且以秀麗小姐的個性,外麵發生什麽事,她一定想知道得不得了吧……」


    珠翠微笑著,伸手入棺,像個姐姐疼愛妹妹似的撫摸秀麗的臉頰。


    「隻不過,秀麗小姐並不懂法術,因此雖說是『夢見』,也和一般人作夢時一樣,醒來後能記得的不多。但是就像邵可大人您說的,一般人使用了『離魂術』,魂魄離開會對身體造成危險。為了防止這個,那位公主當時應該牽著秀麗小姐的手才是。」


    邵可想起那天晚上看見的秀麗。


    回頭時,看起來的確像是有人牽著秀麗的手。


    「……關於『她』,我不能再說更多了,就算是邵可大人您也不能告知。」


    珠翠那如水晶般透明而堅硬的話語,令邵可苦笑了起來。真是意誌堅強的聲音。


    「我明白了……還有一件事。」


    「是,您想問的是關於秀麗小姐的『覺醒條件』吧?」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緊繃了起來。


    「我想您也已經聽說了,秀麗小姐下次『醒來』時,就會進入她人生中的最後一天。」


    最後一天。聽見這句話時,在一旁沉默的劉輝額前的頭發因震撼而晃動了。


    「瑠花大人為秀麗小姐留下了特別的『鑰匙』。為了讓秀麗小姐醒來所必須的鑰匙。因為萬一要是誰都能叫醒秀麗小姐,那可就不得了了……鑰匙有兩把。一把秀麗小姐自己持有。換句話說,秀麗小姐可以在自己的意誌之下,當她認為自己該醒來的時候到了,就可以自己轉動鑰匙,就此覺醒。」


    沉默降臨。而且是一陣可怕的沉默。


    無論是誰都有那個時刻將會到來的預感。就算多麽不希望她醒來,或是百般祈求也沒有用。


    ……她一定會為了度過那人生中的最後一天而選擇覺醒。


    「……另外一把呢?


    」


    忽然聽見劉輝的聲音,珠翠一麵凝視著國王,一麵慢慢的告訴他:


    「另外一把……已經交給在場的其中一人了。」


    這句話令眾人驚訝不已。珠翠一一和每個人四目相對,確認了什麽似的微笑說道:


    「時候到了,那個人就會發現。無論是自己持有鑰匙這件事,或是鑰匙的使用方法。但要不要使用那把鑰匙,就得看那個人的意願了。能喚醒秀麗小姐的,這世上就隻有那個人而已……請不要忘記。將鑰匙交給那個人的不是別人,正是秀麗小姐本人。到時候——」


    隻有這時,珠翠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秀麗。


    「將不再為別人,而是為自己而活。活在那僅存的時間之中。」


    ——為了自己。


    珠翠似乎很疲憊,按著額頭大口吸氣。現在的她終於明白瑠花除了離魂之外,為何不出去「外麵」的原因了。已經習慣縹家清淨空氣的身體,光是站在「外麵」就覺得雙手雙腳有如綁上大石塊一樣笨重。在「外麵」待久了,更感覺得出精力正不斷流出身體。


    「……抱歉……我的身體狀況不好……羽章,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請等一下,你剛才說『也拜托了她一些其他的事』吧?關於這部分能不能也做個說明?」


    珠翠對耳尖的靜蘭苦笑。


    「我不能說。尤其是被嚴重警告了,絕對不能告知靜蘭大人。」


    被點名的靜蘭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雖然很想追問「為什麽?誰那麽說的?」,但他也明白以珠翠的頑固,就算問了,她也不會告訴自己。


    珠翠最後望向劉輝。


    中立的縹家。正因為知道縹家不能隻選擇站在國王這邊,所以劉輝除了擔心珠翠之外,其他什麽話都沒說。總是如此溫柔的國王。珠翠真的很喜歡待在他身邊時的氣氛。


    『有些事,正因為是中立的立場才能辦到。我們一定也會有需要你協助的時候,所以,沒關係,珠翠隻要選擇對自己來說最妥善的路就好了。』


    珠翠走到劉輝身邊,懷著難以言喻的心情緊緊擁抱了他,然後,在他耳邊輕聲的說了一、兩句話。接著她便深深一鞠躬,轉身離開。


    珠翠離開之後,長老接著珠翠還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那麽陛下,大巫女還有一件事要轉達給您。」


    劉輝苦笑。


    「是要孤亡命縹家的事嗎?」


    「您已經知道了?」


    「是啊……孤聽楸瑛說了。隻要逃到縹家,就能保障孤的生命安全。但是相對的……」


    「……就會失去王位。陛下將無法再次即位,就算您日後有了子嗣,他也無法享有繼承權。」


    劉輝與靜蘭默然不語。一旦選擇亡命,等於係出戩華王家譜上的所有人都會失去王位繼承權。


    「以繼承順序來看,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下一順位便是旺季大人所屬的旺家——他們可以選擇恢複為原本的蒼姓,或是繼承紫姓,接著王係也將轉移至該家族之上。以血緣濃度來看,擁有第一順位的繼承者是旺季大人,其次便是他的外孫小璃櫻大人。按順序下一位具有王位繼承權的人,則是紅家的百合夫人。」


    「百合夫人?您指的是黎深大人的夫人?咦?這是怎麽一回事?」


    在場除了邵可之外,所有人都對這最後被提出的名字感到意外。邵可瞪了長老一眼。原以為這件事在大姑婆玉環的隱瞞下無人知曉,不料還是在縹家的掌握之中。雖不甘願,邵可也隻好承認。


    「……百合是戩華王同父異母的妹妹,也是上上代國王最後的子嗣。也就是說,其實她是劉輝你的姑姑。」


    「咦咦咦咦?……這、這麽說來,我們的發質的確是很相像……為什麽一直隱瞞這件事呢?」


    不隻劉輝,靜蘭也相當驚訝。因為對靜蘭來說,百合也是姑姑。那麽漂亮又溫柔的女子竟然是自己哥倆的姑姑!對於母運不佳,也沒什麽女人運的兩兄弟而言,這真是驚人的事實。


    「……不,請等等。這麽算起來,百合的丈夫黎深大人就等於是孤的姑丈了嗎……」


    「……是的……的確是如此……看吧,有些事是不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邵可表情僵硬的企圖打哈哈帶過。


    「不過,黎深大人的養子李絳攸大人因為身上未流著蒼玄王的血,所以並沒有繼承權。到這邊,接下來的繼承者順位則落在縹家現任宗主璃櫻大人身上。盡管他已經年過八十了。」


    「……不過那張臉倒是還很年輕……對了,這麽說起來,身為兒子的小璃櫻順位還排在父親璃櫻之前呢……」


    「再怎麽說,縹家隻是緊急時的代替王家嘛。順位排列至此,若還是無人能繼承王位,才會以例外方式思考亡命國王再即位的可能……不過,應該不至於演變成這種情形。」


    除非小璃櫻和百合都在未留下子嗣的情況下早逝,否則不可能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即使如此——劉輝話未出口又吞了回去。終於知道為什麽過去仙洞省會如此催促自己早日成親生子。現在的王家真的幾乎沒有年輕人和小孩了。王室後代凋零的程度,甚至連八十歲的璃櫻都必須被列入繼承順位之中。最年輕的是小璃櫻,接下來就是劉輝自己。血脈不足的情形,簡直令人懷疑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隻要您願意亡命縹家,一定能在不掀起戰爭的情形下禪讓轉移王位。最重要的是,陛下您自身的安慰,縹家必將全力守護到底。珠翠人人她是真的很擔心陛下您的安危……」


    劉輝閉上眼睛。過去的首席女官,現在也依然不變,溫柔貼心的為自己著想。


    失去秀麗的空洞後宮中,不知道珠翠給了他多少的安慰。


    「是啊……可是,不行。」


    「陛下……」


    「抱歉。請長老代為向珠翠轉達。孤不能逃到縹家去。」


    劉輝看著身邊的「莫邪」。


    「羽章,孤並不是一個好國王……對你,還有你的兄長,有太多需要道歉的地方。但孤希望至少在最後,能盡到自己身為國王的責任。」


    邵可感覺得到,靜蘭和楸瑛在聽了劉輝最後這句話時都有了反應。


    眼角瞥向兩人,各自露出深思的表情。隻是邵可猜不透的是,他們的表情之下,想的究竟是直到最後都願意跟隨劉輝這個決定,還是不惜忤逆劉輝也要守護他的性命。


    邵可對自己的猜不透厭到驚訝——從兩人的表情,說明他們都已經是出色的臣子。


    劉輝看了這樣的兩人一眼後,困惑地聳聳肩。


    「總之……等時候到了再做決定吧。應該還有什麽是我們可以做的。」


    「明白了。我也會這樣轉達給大巫女……陛下。」


    羽章一邊順著自己的白胡子,那雙神似羽羽的白眉下,堅定的眼神望向劉輝。


    「……請容我說一句話。您是我兄長認定的國王,您即位時,兄長他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高興。隻有這一點,請您無論如何一定要相信。兄長的死,絕對不是您的錯。」


    就算隻是安慰也好,聽了這句話,劉輝咬著唇笑了。


    懷著難以言表的謝意與歉意,他默默的低下頭,對羽章深深一鞠躬。


    此時,傳來「咚咚」敲柱子的聲音。


    「好啦,你們的話已經講完了,沒錯吧?」


    劉輝回頭一看,門邊站著一個用繃帶吊著手臂的男人。劉輝當然認識他,他正是紅州州牧——劉誌美。


    誌美身後探出一顆頭,靜蘭看到那人時,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燕青一邊摸著自己長長的胡渣,一邊微笑著揮手


    。


    「你們遲遲未抵達紅州,真叫人擔心哪,陛下。這下總算是所有人都到齊了。」


    ●  ●  ●


    靜蘭一看到燕青,瞬間勃然大怒了起來。


    「你放著小姐不管,到底跑哪去了!我可是相信你,才把小姐交給你照顧的,可你不但把小姐照顧得進了棺材,竟然還敢不二十四小時都陪在她身邊,反而四處遊蕩!你這家夥,真是一點用都沒有!你到底在幹什麽!」


    看來靜蘭至今什麽都沒說,隻是因為沒有發泄的對象。原本邵可還以為他終於長大了點而欣慰,這下又大失所望了。


    「我在幹什麽?當然是工作啊。就算二十四小時都陪在小姐身邊又能怎樣?你來了正好,不然今天開始由你來陪她吧?」


    「唔……」


    說不出反駁的話,靜蘭沉默了。看到靜蘭這個樣子,燕青反倒感到訝異。


    「唷,竟然沒有馬上衝口說出『我當然陪!』,看來你已經是個大人了啊,靜蘭。」


    「我本來就是這樣,早就是大人了!」


    不,根本就很幼稚。恐怕在場所有人現在都是這麽想的,包括劉輝。


    「是嗎?也是啦,本來聽說你追著旺季大人來到紅州,還以為你鐵定會在旅途中下毒什麽的,找機會痛下殺手,沒想到你也都忍住了呢。」


    劉輝生氣的瞪了燕青一眼,跳出來為兄長護航。


    「靜蘭才不會做那麽衝動的蠢事呢!那麽做不但解決不了任何事,還會害孤當天就被旺季派的人馬殺掉吧!靜蘭他隻是單純想為孤和紅州幫忙解決蝗災的問題而已!是不是?靜蘭?」


    「……………………那是當然了,陛下。我怎麽可能做出那種蠢事。」


    除了劉輝之外的所有人,此時都肯定了「他絕對就是想去做這種蠢事」。尤其是誌美,真的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要是靜蘭下手成功,旺季被暗殺在紅州這件事,足以令自己被旺季的跟隨者五馬分屍了。


    (討厭,這孩子真恐怖!)


    要真是那樣,別提說服苟彧了,當天旺季派馬上就會造反拿下紅州府,正式宣戰了吧。


    燕青眯著一隻眼望向靜蘭。其實在煩惱寺見到他時就推測到他想做什麽了。剛才稱讚靜蘭長大了並不是諷刺,而是真心這麽認為。


    (要是以前的他,對於討厭的人哪次不是馬上殺掉對方……)


    會養成這樣的個性,也是因為在「殺刃賊」的那段過去,以及更早以前燕青所不知道的過往造成的吧。對靜蘭而言,所謂的「保護」就等於「排除障礙」。過去就算靜蘭已經察覺自己這樣的做法和秀麗完全相反,他也堅持貫徹自己的主張,絲毫不打算糾正這種方式,就像個孩子一樣。


    然而這次,卻是靜蘭第一次完整的保護了劉輝。不是以殺死旺季,排除障礙的方式,而是用守護的方式。


    到底他的心境是在何時起了這樣的變化,燕青並不知道。邵可和秀麗都不在身邊,隻有他一個人和旺季相處的那段日子裏,或許讓他感受到了什麽。見到旺季時,燕青心裏有種奇妙的感覺。比劍術,或許靜蘭比旺季更強,但他卻一定殺不了旺季。理由不清楚。若是這直覺準確,剩下的問題就是靜蘭究竟是怎麽輸的了。


    燕青嘻嘻一笑。無論如何,他輸的很好看。這讓燕青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嗯嗯,我是真的覺得你是個大人了啊,靜蘭。」


    「少瞧不起人了!比起被你稱讚,還不如讓紅山的猴子踢一腳!快收回你的話!」


    「好了好了,別再打情罵俏了,這不是叫人羨慕死了嗎?」


    羨慕?劉輝在內心對誌美吐嘈著。話說回來,這個劉誌美以前講話是這麽娘的嗎?


    (……也罷……不過父王的嗜好真是一年比一年更叫人猜不透啊……)


    這些性格奇特的朝廷大官,大部分是由戩華王與霄太師任命的。不想認為父王的嗜好就是這麽奇特,總想著或許他這麽做是開玩笑?或者是自暴自棄?不過偶爾也會覺得,這是不是父王故意整自己的啊……


    「那麽陛下,您剛才說不亡命也還有什麽事是可以做的,是嗎?」


    劉誌美說話的方式前後判若兩人。劉輝也注意到他的眼神落在「莫邪」上,點了點頭回答:


    「……沒錯,孤聊剛是這麽說了。」


    「那麽我可以認為,您來紅州並不光是為了亡命而來此尋求庇護的吧?我就單刀直入的問好了——您打算向旺季將軍宣戰嗎?」


    劉輝閉上眼睛,總覺得自己現在的回答,棺材裏的秀麗會聽得一清二楚。


    不隻是對自己,也是對她,以及那些重要的人,劉輝說出了答案。


    「——不。」


    「孤沒有掀起戰爭的打算。」


    「必須再和旺季見一次麵,我確實是這麽想的。但,這不代表要開戰。」


    劉輝想起瑠花問自己的話。你想成為怎樣的王。


    當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現在卻不一樣了。逃離王都的原因。


    浴血的後宮。沒完沒了的殺戮戰亂。在聽過那個老人說的話之前,劉輝內心已經知道自己希望的是什麽。


    「隻有戰爭,孤絕對不要。絕對。」


    誌美靜靜地看著國王,麵對有辦法鎮壓的私人軍隊,他卻選擇了不戰,隻帶著少數隨從逃離貴陽。當時如果國王下令鎮壓,隻怕會觸怒早已不滿許久的旺季派人馬,帶領更多軍隊前往貴陽征伐吧。就像曆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的那樣。


    誌美想不透的隻是,到底劉輝隻是個單純的膽小鬼,還是已經悟出這一點。


    「……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戰爭嗎?甚至不考慮當作最後的手段?」


    「絕不。孤隻會全力避免戰爭的發生。要開始戰爭是很簡單的,但要停止卻很困難。孤知道這個……旺季,也一定知道。否則他不會采取如此迂回曲折的方式。」


    誌美本以為這個國王根本不懂旺季的想法,也不打算弄懂。如今看來是自己錯了。誌美在腦中稍稍修正了對這個國王的看法。


    「……可是陛下,對方卻可能將戰爭當作最後手段,而且做好完全的準備了喔?再說,您或許認為自己孤立無援,但事實並非如此。光是您是戩華王所留下的最後一位子嗣的身分,就能吸引許多老臣站在你身後。朝廷裏也還有半數官員看不慣旺季及那些貴族派勢力。無論你是怎麽想的,他們都會站在你這邊,為了阻止旺季坐上王位而挺你,並且集結到紅州來——到時候國家勢必一分為二,陷入戰爭。」


    劉輝用力吸了一口氣。無視於自己的意向,在各種念頭的交錯之下,事態將一發不可收拾。


    誌美和孫陵王說的是一樣的事。如果當時劉輝留下不走,將王位禪讓給旺季會是將傷害減至最低的辦法。可是——


    「即使如此,您還是打算貫徹自己的想法嗎?」


    誌美的語氣中有著譏諷與冷淡。不知不覺中,劉輝發現自己正握緊拳頭。即使想放開,卻放不開。握緊的拳頭裏有著什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他卻知道孫陵王說的未來並不是絕對會發生。事情尚未下定論。


    「——孤是這麽打算。」


    掌控是旺季和劉輝的任務。如果自己選擇的是不逃避的話。


    隨著說出口的話而產生的重責大任,必須要負責到底。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


    ——未來,還沒有決定。


    「……孤身為國王,如果必須要去貫徹一件事,唯一能做的就隻有這個了。隻是……」


    劉輝沒說出口的話。隻是自己或許會做得比旺季差。


    「萬一有必要時,劉州牧


    、邵可——請你們將孤這顆項上人頭,送到旺季手上。」


    誌美凝望著劉輝,眨了無數次眼。確定了這句話虛偽不假。


    他緩緩露出微笑,第一次屈膝跪在劉輝身前,低頭行禮。


    「陛下的禦令,臣確實收下了。我會執行的,如果邵可大人下不了手的話。」


    邵可沒有回應誌美這句話。突然從某處傳來大鴉振翅的聲音。抬頭一看,頭頂上是一片老舊的天花板。劉輝說的那些,自己並非沒有想過,但那隻是邵可腦中的一個念頭,沒想到會這麽快出現在現實之中。


    為了避免這件事發生,邵可才會將他帶到紅州來。邵可曾對孫陵王說,自己想守住的不是王位,而是劉輝的命,也認為自己可以做得到……沒想到錯了。


    這才發現,自己竟從未考慮過劉輝本身的意誌。


    曾幾何時……


    曾幾何時,他已經放開自己牽著的手,獨自邁步向前了。邵可真不想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既無法答應劉輝,也無法說不的自己。以前那個能準確控製感情的邵可,隨著年齡的增長似乎開始故障了。


    劉輝望向邵可,很為難似的笑了。


    「不過那是最後,沒有辦法的辦法,邵可。現在一定還有我們能做的事,孤想說的是這個。」


    「……劉輝陛下。」


    「對啊,你是秀麗小妹的爹吧,這麽不中用,在女兒麵前怎麽拾得起頭呢?」


    誌美看著安置在室內深處的白色棺木,輕輕笑了。好幾次好幾次,誌美都獨自來到這裏,來探望沉睡中的秀麗。聽說州府與道寺裏也有很多人會偶爾像這樣來看她。


    鎮壓蝗災的行動雖然由旺季統率指揮,但也不知消息是怎麽傳出去的,其實秀麗才是說服縹家和瑠花打開大門投入救災的人,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紅州。或許是縹家一族散播出去的吧。


    雖然不知道前來探視秀麗的官員和道寺裏的人們,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來了又回去,但誌美自己是來做確認的。再次確認秀麗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我告訴你們,那孩子最後對我說了什麽才離開的吧。『所謂拚命守護什麽,指的不是真的賠上自己的性命。如果要賠上一條命的話,我寧可用在做其他事上——為此,我要出發了。』說完這個,她就走了。」


    邵可緩緩轉身麵對棺木。不,轉身的不是隻有邵可。


    如果要賠上一條命的話,我寧可用在做其他事上。


    在茶州時、在縹家時、蝗災時、宣告退官,得知自己生命即將結束時,她都是如此。


    無論何時,她所做的就隻有一件事。


    茶州那件事發生時,麵對輕易就想出兵的劉輝,秀麗曾經大力反對。


    『軍隊和武官都不需要。無論何種狀況,都不該用武力當作解決問題的手段。思考該怎麽做才能不動武而保護人民,這才是身為文宮的驕傲,也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不破壞,不割舍,隻為了守護。她說,那才是治理國家的人應該做的事。


    沒錯,比起賭上性命,還不如去賭更值得的東西。如果是秀麗的話,一定會笑著這麽反駁。


    「……是啊,秀麗。這次,該輪到孤了。」


    劉輝閉上雙眼。一直以來都依賴著秀麗,受她守護,動不動就想依靠她,就像小璃櫻說的,這些事都不知不覺的壓垮了秀麗。


    你繼續睡吧。直到醒來的那天為止。


    秀麗曾經想做的事,現在自己該和大家一起去完成才行。


    「——劉州牧,燕青,關於藍州那件事還有其他相關的事,都告訴孤吧。」


    劉輝的心願,秀麗的心願,一定是相同的。


    「也就是說,閭老頭已經告訴你們藍州州牧的事羅?」


    燕青正代替受了傷,單手包紮吊掛在胸前的誌美,將如小山一般高的文件與書卷搬進房中。


    雖然是又小又不舒服的空間,卻沒有任何人提出想換到別間房間的提議。沒有人想離開秀麗所在的這間房間。


    「是啊,拜托他,他就說了。」


    「唷,這可真稀奇。那個臭老頭平常總愛炫耀自己又知道了什麽大情報,嘻皮笑臉的,拜托他說卻打死都不說呢。總是死沒正經地喊著『白癡、白癡、誰要告訴你啊』就往東坡跑掉了……咦,這麽說來,李絳攸怎麽不見人影?是被閭老頭給逮住了嗎……啊哈哈,沒想到苟彧還當真這麽做了。再怎麽討厭李絳攸,也不必做到這個地步嘛。」


    「咦?原來是這麽回事嗎?為什麽?還以為他們能好好相處呢。」


    「那是不可能的啦。對方是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耶,而且雙方又分別是國試派與貴族派,光是這樣就夠他們毫無理由針鋒相對了。再說李絳攸是中央官,苟彧卻是地方官,不用說鐵定是水火不容。李絳攸早期如果被派來紅州或派往藍州擔任地方官,絕對會被整得滿頭包。地方官員裏多得是苟彧這種人,摩拳擦掌等著給他下馬威呢。雙方的關係,就像藍紅兩州人之間,不知怎地就是看對方不順眼。」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楸瑛邊聽邊點頭,目光正好對上邵可,趕緊閉上嘴巴。


    「也罷,這次遇上閭老頭,正好可以幫他補回過去沒機會鍛鏈的經驗。李絳攸一定能像不死鳥,浴火重生,完全變成另一個……不,一定能變成一個鐵人般的官員……話說回來真令人意外,向來隻管荷包是否塞滿的閭老頭,這次竟難得的提起幹勁啦?」


    劉大人,你剛才明明是想說絳攸會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吧?


    「聽說薑文仲被軟禁了?」


    「是啊,一得知陛下進了紅州,對方就先下手為強打算製住藍州。畢竟對他們來說,最糟的狀況就是紅藍兩州聯手。人家我和文仲感情可是很好的呢。」


    這件事劉輝實在想不透。劉誌美並非出身惡夢國試組的官員,卻和那群人不僅相識,感情還很好。怎麽想也想不出他們之間的共通點,隻能說可能過去發生過什麽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吧。


    「……這麽說來,藍州府並非完全反叛羅?」


    「是啊。文仲是個善盡職守的州官,該做的都做了,下麵的人應該沒有什麽不滿才是。他雖是國試組出身的官員,但和我不同,參加國試前就開始當官了,也做得有聲有色。隻不過呢……以紅州府而言,我和苟彧無論是信賴度或權限都平分秋色,藍州府卻不是這樣。文仲和副官的比重約是八比二。也就是說文仲個人肩負的責任太重了。所以當文仲一被軟禁,那八分權限馬上消失,而旺季派人馬則巧妙的頂替上去了。」


    還不算是完全反叛。如此說來,現在藍州府的關鍵人物就是——靜蘭轉而詢問燕青:


    「身為副官的州尹現在處於什麽樣的位置?燕青,你見過藍州州尹吧?他是旺季派嗎?」


    「嗯?或者應該說是無黨派?隻知道他是個很推崇州牧的人。甚至說要幫薑州牧出一本名言語錄呢。」


    和精明能幹的紅州州尹苟彧相較之下,藍州州尹是個悠哉的四十歲大叔。雖然是個優秀的副官,但燕青不認為他能取代薑文仲職掌藍州府的政務。


    「是啊,他既不屬於貴族派,也不屬於國試派,和藍家也沒有特殊關係。當初文仲提拔他為副官,就是因為他不靠任何關係。相反地,他的行動也因此不受黨派牽製。換句話說,他也會尋求過半數的旺季派建議,商量如何處理州政……光是這樣就夠了。」


    隻要能讓藍州府不傾向國王,他就有足夠的價值。


    「旺季派的人不至於連副官都軟禁。畢竟州官州尹同時生病的說法太過牽強了,真的做到那個地步,禦史台也非出麵調查不可。我們隻能


    期待他察覺中央情勢,想辦法拖延時間。隻要知道他的背後不受貴族派操縱……對我方來說,這也就足夠了。」


    「……藍州和紅州的情勢,孤明白了。那麽其他各州的情況又是如何?」


    燕青揮著手中一封書簡對劉輝說明:


    「那麽就先從茶州開始說吧。影月現在到了碧州,如果陛下希望的話,也可以到紅州來。」


    「碧州?影月?他不是在茶州擔任櫂州牧的副官嗎?」


    傳染疫病一事過後,秀麗雖為了負起責任而成為冗官回到貴陽,影月卻應該作為櫂瑜的副官繼續留在茶州才是。他沒道理在碧州啊。


    「櫂州牧在得知碧州災情之後,硬要影月加入茶州醫師團,派他們前往碧州。現在的茶州托『華真書』和葉老師的福,集結了全州的年輕大夫。櫂州牧認為在這非常時期,他們不該原地踏步,便將大家都派遣了出去。還說沒時間征詢國王了,擅自決定要在事後再取得認可。所以就有了這個,請蓋章吧,這是影月送來的。」


    燕青邊揮著那張書簡邊遞給劉輝。仔細一看,上麵的筆跡並非出自櫂瑜而是出自影月。


    『……我們幾個擅自行動,事後受到處分沒有關係,但萬萬不希望櫂瑜大人也因此遭受處分。因此,我擅自製作這份書簡擅自寄給陛下,請陛下蓋章。』


    影月那穩重認真的個性,從這段文字中表露無遺,寫的內容也讓人無可挑剔。隻不過在讀了這封書簡後,在場眾人都沉默了。本意是希望他師事名官櫂瑜獲得更多成長,不料倒反過來是櫂瑜少不了影月這個副官的輔佐了。


    因為忘了將玉靈帶出來,劉輝隻好以筆墨簽章。真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有需要簽署公文。


    「……不過這封書簡為什麽不是直接寄給孤,而是到了燕青手上呢?」


    「誰知道?聽說是櫂州牧吩咐的,說是要寄的話就寄給我。因為我看起來最不容易死,又能直接見到國王,能盡快將書簡交給國王的最佳人選。」


    劉誌美從旁抄起劉輝簽完名的文件,嘻嘻一笑。


    「這麽說也對。要是循一般途徑送出這封公文,恐怕不是被送往臨時朝廷,就是中途被旺季派給攔截下來。要是由旺季大人代替陛下簽署了這份文件,那麽這答應派出醫師團的功勞可就屬於旺季大人的了。」


    一愣之後,劉輝等人這才寒毛直豎,捏了一把冷汗。燕青雙手一拍,進一步解釋:


    「難怪櫂瑜老頭會說要將書簡直接寄給我啊!真厲害。雖然早就聽悠舜說過了,可是朝廷還真是肮髒啊。走錯任何一步棋都可能會導致全盤皆輸啊。茶州就不是這樣了,當我在茶州時,隻要不比茶家先搞砸就好,簡單多了啊!剩下的就讓悠舜和州官們去收拾就好。」


    「別拿你自己來比!」


    彼此都在等對方搞砸,還真是消極的政治鬥爭啊。靜蘭不禁揍了燕青一拳。


    「好痛!總而言之,結論就是茶州和茶家也算是陛下的陣營了。」


    邵可望著全國地圖。縹家雖然有珠翠坐鎮大巫女之位,但無論如何還是要保持中立。


    「八州之中,確定站在國王這邊的,目前隻有紅州和茶州而已。最重要的紫州……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紫州已經算是旺季的陣營了。紫州府的州牧雖然名義上由國王兼任,但既然國王離開了貴陽,必然將由旺季大人或璃櫻代理紫州州牧。就算不是這樣,紫州內不乏名門大戶和曆史悠久的貴族世家,貴族派的大莊園更是分布各地,旺季大人本身的領地也就位於紫州啊。」


    旺季的領地。劉輝瞠目結舌。從來沒想過除了貴陽之外,旺季還有其他的「家」或「領地」。或許那也是因為自己幾乎不曾踏出城外的緣故吧。


    「……旺季的領地……」


    「他當然是不常回去吧。不過沒記錯的話,應該位於這附近。」


    邵可從燕青搬來的那堆書卷中抽出地圖,一邊以手指畫圓,圈出圖中紫州的某塊地區。劉輝突然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到底是什麽呢?


    楸瑛從同一堆書卷中抽出另一張地形圖,對照著看後,露出厭惡的表情。


    「哇……看這地勢,簡直是山賊最愛占據的那種天然地形嘛。到處都是隘路及險路,地形之複雜,要進入絕不是件簡單的事。若想攻陷的話,就得派少數精銳部隊潛……」


    「楸瑛。」


    「我亂講的啦,陛下,不會進攻的。別說進攻,這種地方我連去都不想去!」


    邵可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剛才畫圓圈起的區域。


    「這一帶不僅交通不便又不起眼,土地也不甚肥沃。所以霄太師和先王才會硬塞給旺季。聽說這是許多官員堅持之下的結果,就怕給了旺季太多領土,會讓反王派的軍事勢力集結過去。」


    「…………」


    劉輝用力抿著唇,沉默不語。然而,邵可卻猜不出他現在心裏想著什麽。


    「住在這塊領地上的,一定是對旺季大人最忠誠的一群人。因為是旺季大人幫助他們增加收成,使生活變得更豐裕。」


    劉誌美點點頭,眼神落在地圖上的其餘四州上。北方的黑白黃三州,以及碧州。


    「……碧州或許有點難說。不管是下令將援助紅州的物資全部轉向碧州,或是當初搭建南梅檀穀倉的先見之明,全都出自旺季大人的主意……」


    劉輝想起歐陽玉,低下了頭。


    對歐陽玉而一百,都是因為劉輝的怠惰才會令故鄉碧州幾乎半毀,再加上那場朝議上劉輝幾乎完全沒有開口,全部交給悠舜與旺季去應對。雖然派出了左羽林軍前往支援,但那也是由孫陵王先提出的。


    歐陽玉的冷嘲熱諷與不遜的眼神,劉輝至今都還記得一清二楚。就算今後他不與旺季結盟,但也不會從碧州回來了吧——當時,劉輝心中就有這樣的預感。那就是當歐陽玉數次正麵表達憤怒時,劉輝卻連一句話都無法回應的代價。


    「再說,春天之前恐怕還看不出碧州是否能夠複興。慧茄大人也不在了……當前歐陽玉光是要處理州政就會忙得不可開交了吧。對我們這邊的事,他剛好可以用受災地為借口視而不見。反而是他若真參與這場政治鬥爭,一定會激怒州民。碧州州民本來就有那麽點文人氣息,喜歡對藝術、思想、哲學等議題展開辯論,要是一個不小心惹火他們,就不可能善罷甘休了。這一點歐陽玉一定也很清楚,所以不管發生什麽事,在局勢安定下來之前,他絕對會采取靜觀其變的態度,將重心放在碧州複興的內政上。也幸好接任慧茄大人位置的,是歐陽玉這樣的無黨派官員。下得出這著棋,真不愧是悠舜。」


    靜蘭露出懊悔的表情。悠舜早在棋盤四個角落布下棋子,棋局越走,越能看出這幾步棋的效果。


    「問題就是剩下的北方三州了。」


    靜蘭低聲這麽說。北方三州,分別由精於戰爭與精通商業的三家統治之地。


    「若說誰能先取得這三州誰就能獲勝,恐怕也不為過吧。」


    包括曾是楸瑛上司的黑燿世與白雷炎大將軍在內,許多戰功彪炳的名將都來自黑白兩州。黑白兩州不乏武門名家,而黑家與自家則統率了這許多驍勇善戰的武家。此外,領地與北方二州相連,位於經濟要衝的黃州則培育出許多軍火商人,一手掌握了戰時需要的資金、武器與情報。


    誌美本是士兵出身,對北方三州人民的性格也相當熟悉。


    「若是惹火北方兩州絕對不會有好下場。尤其是他們對食糧的怨念之深,毫無商量餘地。這可不是開玩笑,在長期農作不足的北方,食糧問題就等於是死活問題。你說是嗎?紅州宗主大人。」


    「是啊。大業年間不知道發生


    過多少次,黑白兩州南下侵略紅州,大肆搶奪食糧的事件。對地處嚴寒的北方二州而言,既然州內糧食不足,為了生存下去就隻有從他州搶奪這個辦法。所以紅州商隊一直以來都定期提供北方二州食糧……然而,前陣子紅家的經濟封鎖,造成今年冬天對北方二州無論是食糧或燃料的供給完全中斷……蝗災前的經濟封鎖,是紅州的一大失策。」


    「北方兩州人民一怒之下,必然怪罪於無法控製紅家的國王。崇尚武術的黑白兩州人民,對於戩華王這樣武功顯赫的國王向來樂於追隨,相反的……卻最瞧不起怠惰軟弱的國王。」


    誌美說著,伸出手指彈了彈地圖上的北方二州。


    「蝗災後,紅州雖然恢複了與北方二州的交流,也重新提供食糧與燃料的輸送,前陣子才剛派出最後一支商隊……但是由於蝗災的緣故,隻能提供往年的一半。而且這並不是陛下的功勞,必須歸功於旺季大人的努力。我和苟彧無論是對碧州提出的支援要求,或是對黑白兩州派出的使者,都視而不見且將食糧藏匿起來了。隻要擅長掌握情報的黃州有所動作的話……這些事想必他們也都已經知情。」


    對誌美和苟彧而言,當時根本不知道有南栴檀的事,考量到就算下令提供輸送援助也隻會被蝗蟲途中啃蝕。


    但紅州的這些考量,北方二州根本無從得知。


    「看來,陛下、紅州與紅家是一起激怒了黑白兩家啊……」


    「而精明的黃家,一定會選擇投靠有勝算的一方吧。隻要發現苗頭不對,他們跑得可快了。」


    靜蘭皺緊了眉頭。在和蘇芳一起找來的議事錄中,黃奇人發言的次數也是越來越少。就算察覺了本家的動向,光憑奇人也無法阻止黃家宗主。


    「現任黃家宗主……有謠言說他為了當上宗主,在大業年間毒殺了大幅減少家產的上任宗主,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劉輝曾在朝賀時見過黃家宗主。那個男人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神,神情之中也隱約看得出幾許曆經戰禍的風霜,然而一笑起來,卻又散發開朗雍容的氣息。不過,邵可馬上同意靜蘭的話。


    「沒錯。大業年間的他雖還隻是個少年,卻已經背著武器以『軍火販子』與『情報頭子』之姿行走各地。當今黃家的財產幾乎都是由他幾個兄弟在戰爭中賺來的暴利所累積。他們很懂如何發戰爭財,也很明白如何運用人員、情報、物資和武器,提供特殊需求以累積財富。我聽說他們曾活躍於當年的貴陽完全攻防戰中。」


    貴陽完全攻防戰。一聽見這場戰役的名字,劉輝馬上反射性的望向邵可。那是一場父親與旺季的對峙之戰。


    「哎呀,真令人懷念的名字啊。人家也參加了這場最後的戰役呢,隸屬於旺季將軍麾下唷。」


    「…………是這樣的嗎?」


    邵可大吃一驚。就連邵可都隻有耳聞而未曾親眼目睹的那場戰役,誌美竟然親身參與過。而且還不是隸屬於勝者戩華麾下,而是屬於敗者旺季手下的軍隊,這樣的人是非常稀有的。因為在那場最後的戰役之中,大多數的貴族和官員都對人民見死不救,紛紛逃離貴陽城投降了,留在旺季身邊的隻有僅存的一小撮人馬。


    「也不是啦……本來隻是去幫忙煮飯,卻不小心跑到招募士兵的地方,莫名其妙就加入了……一看到雙方相差十倍以上的軍力,我還心想這是霸淩吧?當時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呢……人家能活到現在,隻能說是超級大奇跡了呀。黑家的人看到站在旺季將軍身邊的孫將軍時都很驚訝,無法理解為什麽他會站在那一邊,而孫將軍卻隻是大喊『你們搞錯人啦!我隻是一般百姓啊!』。」


    聽起來和現在的孫陵王沒什麽不同嘛。楸瑛摸著下巴心想。


    「關於當時的事,司馬龍那個老頭也問了人家好幾次呢。那真的是一場死戰……上上一代國王賜給旺季大人紫戰袍,擺明就是賜死之意。換句話說,就是叫他代替自己赴戰場送死的意思……然而戩華就是不願在戰場上殺死那兩人,好幾次都派來招降的使者,但他們也是鐵了心的決不答應。所以,明明軍力相差了十倍以上,那場戰役竟然會僵持了那麽久,當時真是打從心底怕了啊。」


    「不過啊,那支軍隊本來就是敢死隊。除了我這個例外份子,其他人都對旺季將軍誓言效忠,懷著必死決心上戰場的。而且,隻要好好服從軍令,總是能殺出一條血路保住小命。就這樣不斷突破重圍浴血奮戰,腦袋都一片混亂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對方已經退兵……我也就這樣活了下來……明明相差了十倍以上的軍力,竟然還能僵持半天之久,同袍也有一半還活著。本來以為會全軍覆沒的呀……我雖然曾數度從軍,但隻有在那場戰役之中,最初也是最後認為自己絕對不會死……」


    司馬龍曾對楸瑛說過,能讓士兵有信心不會死在戰場上的大將,包括戩華王在內,真的為數不多。就連他自己都必須在條件齊全的情況下才辦得到。


    「你們或許都以為旺季是個文官,其實他和孫陵王兩人,可都是還活在當今世上的少數名將呢。」


    劉輝平靜地問楸瑛:


    「……那最後,那場戰役的結果呢?」


    「慘敗。不過,對於貴陽攻防戰之前逃離貴陽的官員與貴族,戩華王全都加以處刑,不留一個活口,卻反而下令恩赦旺季大人、陵王大人以及他們當時率領的所有士兵。盡管朝廷裏的文官都主張留下他們必有後患……而現在……」


    楸瑛隻說到這裏便含糊其詞,不再繼續說下去。靜蘭也憤憤不平的瞪著雙眼。


    沒錯——現在的情形正是當時所引來的後患。立場完全對調了。


    「當戩華太子最後攻進貴陽後,也將上上一代國王處刑了……是嗎?」


    「咦,是這樣的嗎?謠傳不是當戩華殺進後宮時,上上代國王已經被勒死了嗎?據說是最後留在他身邊的寵妃下的手,用絹帕絞殺了丈夫之後,自己就行蹤不明了。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楸瑛驚訝得目瞪口呆。這些事他完全沒聽說過。


    「竟然還有這種謠傳嗎?不,可是劉州牧!你口中的最後寵妃,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邵可大人的大姑婆吧!」


    「是這樣的嗎?那個人稱絕世妖姬的百合妃……竟然是紅家的女人嗎?不過,我聽說的也隻是毫無事實根據的謠傳就是了啦。」


    邵可眯起眼睛聽著他們的交談。大姑婆玉環在貴陽攻防戰中,確實是一個人逃回了紅州。然而關於這件事大姑婆日後絕口不提,邵可對詳細情形也就不得而知。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知道事實真相的,或許隻有戩華王與霄太師兩個人了吧。邵可回到原先的話題:


    「換句話說,經曆過那場戰役的黃家宗主,很了解掌握情報的重要性。」


    奇怪的是,直到現在,黃家都保持著近乎可怕的沉默,尚未采取任何行動。如果解釋為他們在事前就已取得情報,且早已「完成布局」,那麽就說得通了。


    「下棋時,必須盡快將最重要的三大棋子拿下……至今總能預測局勢搶先行動的『對手』,不可能還沒與這三家接觸……」


    靜蘭焦慮地皺著眉頭。


    「老爺,關於這件事我也有些想法。根據我和絳攸大人的推測,春天時贗品、偽幣與鹽的事件中,那一筆消失的龐大黑錢,如今尚未流通於市麵。而這筆金錢在與黃家的某種契約之下,應已由黃家安排轉出並安置於某處。目的是作為對方與黃家之間某種交易的擔保。」


    那筆消失的黑錢金額之高,就算是身為藍家少爺的楸瑛都覺得很驚人。藍州的鹽與紅州的鐵炭,可說擁有與等量黃金,甚至是比黃金更高的價值。尤其是在戰時,鹽鐵的價值更是無可計量。隻要拿消失的大量鹽


    鐵中的部分去換錢,轉眼就能獲得一筆莫大的資金。


    「原來如此,算是事先支付的頭期款吧……戰爭需要花費大筆金錢,而這種黑錢最麻煩的就是找藏匿場所,最傷腦筋的就是事後如何洗錢。可是隻要交給商都黃州的黃家人……就可能辦得到。」


    燕青盯著靜蘭與楸瑛猛瞧。沒想到他們光憑手上那些情報就能推測到這個地步。就連秀麗都還沒想到北方三家那邊去呢。


    「對了,這麽說來還有那件事。邵可大人,您已經調查過紅家失蹤技術人員的事了嗎?」


    「是。鐵炭姑且不提,紅家那些失蹤的技術人員……似乎是自願跟對方走的。尤其是年輕一輩的技術人員,大概是對紅家私藏製鐵技術的事懷有很多不滿,因此一旦出現能開出更好條件、讓自己充分發揮知識與技術的人——他們就自願跟著對方離開了……」


    邵可說著,臉色也沉了下來。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製鐵技術是不可能永遠私藏的。紅家特殊的製鐵技術,能在戰時大量而低廉地生產出更多武器。要是這種技術傳人他州,全國各州都獲得相同技術之後,將會更容易引起戰爭。更多武器流通,更多人死亡,戰況如同陷入泥沼。更糟的是,這樣就無法守護紅州。因此,曆代紅家都在軍師姬家的提醒下,嚴守製鐵技術不外傳的規定。沒想到太平日子過久了,這種危機意識也變得淡薄許多。


    「一直到幾十年前,為了防止紅家的製鐵技術人員泄漏機密,在保證他們生活無虞的條件交換下,為了防止他們說出秘密而割去了他們的舌頭……但後來進入太平盛世,也就廢止這種做法了。」


    後來培育的年輕一輩技術人員,想必是對無法大顯身手的生活感到忍無可忍了吧。邵可並沒說出一早知道就不廢止那種做法了」的話,這件事讓劉輝鬆了一口氣。


    「可是,紅家仍然尚未追查出鐵炭被運往何處。燕青,你那邊調查的結果如何?」


    燕青微微一笑。楸瑛也終於想起這件事了。


    「我是沒有看見,不過小璃櫻和小姐似乎看見了喔。」


    「秀麗和……璃櫻?……難道他們是去了縹家嗎?」


    「不,可以排除這個可能性。稍早前,當我們調查某『通路』的方陣時,隻有小姐和小璃櫻被『通路』傳送了出去。他們說是在通路另一端看見的。我和藍將軍雖然也曾短暫進入那座山……但發生了各種事,救了小姐她們之後又立刻折返,結果連那裏到底是哪裏都不知道就回來了。是吧,藍將軍?」


    「……感覺像是好久以前發生的事了,不過燕青這麽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就是追查狐狸臉男那時候吧……」


    就在這個時候,楸瑛突然覺得有什麽線索連接上了。和劉輝說話時感覺到的某種違和感,這些似乎都串連起來了,但是又還未完全厘清。


    「隻聽小姐說,那裏似乎是紫州某個不為人知的深山隱村。唉,要是當時我和藍將軍能多點時間在山裏繞繞,說不定就能掌握它的地理位置了……」


    隻是當時,燕青的第一要務是消滅蝗災,所以隻來得及先聽秀麗說個大概,心想詳細情形之後再問就成了,怎想得到秀麗日後竟會沉睡棺中呢。


    「前不久,我又再次前往勘查那個『通路』,不過想當然耳,『通路』已經阻塞,現在是打不開的。」


    「唔,這麽說來還是不知道那裏是哪裏……」


    楸瑛抓著頭苦惱著,邵可卻低喃道:


    「……馬上就能知道了。」


    「咦?邵可大人,此話怎講?」


    「隻要能夠確定是在紫州的某個深山中,就能過濾出確切的地點。隻要找出今年冬天有哪座山是鎮日冒煙,又位於幹淨河川上遊的話,就八九不離十了。因為光靠外流的鐵炭數量一定不夠,所以他們必然會找尋一處可存放鐵炭,又有河川流過的地方。也有可能是座鐵礦山。而且還會是眾多支流匯集,方便大量運輸的山。那裏,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了。」


    空氣突然變得冷冽。劉輝喃喃說道:


    「……趁這個冬天大量鑄造武器是嗎?為了在春天來臨前,能夠派上用場……」


    正如大批軍馬、武官、朝臣正陸陸續續進入紅州投效劉輝一般,對方的情況必然相去不遠。無論劉輝當初是為了什麽目的離開貴陽,這件事對周遭的人而言,就隻會是那個意思。孫陵王說的沒錯。圍繞著自己的世界已經開始轉動,並且是急速地。


    「是的,劉輝陛下。那些消失的黑錢也好,鹽、鐵也罷,都是為了戰爭所做的準備。官位的奪取也是。旺季大人原本或許是想不動一兵一卒達成目的,但事到如今,他一定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來應戰——他可沒那麽天真。」


    「……劉州牧,旺季現在怎麽樣了?」


    「由於陛下和悠舜都不在貴陽,旺季已正式接替兩位成為宰相。三省長官的位階本就等同於宰相,因此他這麽做並不算擅自提高自己的位階。同時,這也是通過朝臣多數表決讚成的結果。霄太師的推薦是決定性的關鍵。」


    邵可、靜蘭和楸瑛心中同時咒罵著「那個死老頭……」。這個霄太師還真是毫不留情。


    「總之,朝廷的確需要代理人。這樣的處置也很妥當。現在旺季似乎也職掌了全國受災地的複興總指揮。因為貴陽頻頻傳出地震災情,與其把力氣花在和朝廷裏擁王派的政治鬥爭上,他選擇了及早調度兵馬救災,也因此第一時間掌握了民心,真不愧是旺季哪……我剛才雖然說是一分為二,事實上,進入紅州的官員人數比預期的要少上許多啊。」


    官員們都還在觀望,準備到最後一刻才選擇投靠有勝算的一方。尤其是那些如牆頭草搖擺不定的新興知識份子國試派,更是明顯表現出這種態度。對他們而言,誰是國王根本不重要。靜蘭不免咬緊了牙根。


    「國王能回去的地方,正一點一滴地被削減……旺季大人做事果然毫無破綻……」


    「……不對。」


    劉輝輕輕吐出這句話。不對,旺季並不是為了政治鬥爭。


    他有一個想要親眼目睹的理想世界。那天晚上,他最後是這麽說的。說他有著非去實現的目標。為了這個目標,隻能默默去做該做的事。旺季眼中根本沒有劉輝。


    他眼中看見的,隻有未來而已。


    劉輝靜靜閉上眼睛。孫陵王曾質問自己,是否有能耐超越旺季。


    那一定就是全部的答案。


    「該做的事,隻能去做了。尤其是說服北方三州的任務,可以的話,孤想親自去……」


    「我很明白您的心情,但這麽做是行不通的。如此一來,您如果不是被中途埋伏的旺季軍隊或暗殺部隊暗算,就是被強製帶回王都。現在四處都有不少的巡邏隊,你自己也看見了吧?」


    被靜蘭和楸瑛這麽怒斥,劉輝也隻能苦笑著垂下肩膀。


    「孤明白了。不過,無論如何,至少得阻止北方三家的介入才行。」


    誌美和邵可露出為難的表情,麵麵相偂V後,才由邵可開了口:


    「……剛才劉州牧已經說了,前陣子出發的,已經是最後一支商隊……不是嗎?」


    劉輝一驚。難道說——


    「……道路已經……?」


    「……是的。就連過去那些扛著行囊前往內陸行商的紅家與全商連商人,在半個月之前,就已經放棄前往了。沒有把握能活著抵達北方。距離那時已經又過了半個月,而且今年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多……頂多能抵達黃州,但要平安無事跋涉到黑白兩州,成功的可能性大約隻有兩成……」


    「對了,邵可大人,那縹家的『通路』呢?拜托珠翠小姐的話……」


    「縹家


    不會答應的吧。沒有特殊重要的原因,通路是不可能用來運送一般人的。縹家必須遵守政治上的中立原則,隻有援助救災、協助監察調查等原因才有可能開放,涉及政治鬥爭的話,他們是不能偏向任何一方。上次你和秀麗之所以能使用通路,是因為被視為以救災為目的。這次卻不同。就算當今大巫女是珠翠,就算是陛下的敕命,縹家都不會答應的……因為他們很清楚,瑠花就是這樣失敗的。」


    過去瑠花不惜破壞中立原則,陷入與戩華王的政治鬥爭,成為令縹家失勢的主因。


    「……這孤明白。也認為這樣無妨。所以才讓縹家和珠翠擔負起其他任務。」


    劉輝笑了。那樣的微笑令邵可為之驚訝。不再是無奈的微笑,他的話聽起來也有著某種胸有成竹的自信。對靜蘭而言,中立就像是「逃避」的同義語,隻會令他感到不耐,不知道還能對縹家有什麽期待。楸瑛和燕青也同樣這麽想。隻有誌美聳聳肩說:


    「如果真想派人去的話,那麽就要趁現在,而且得盡量選擇危險難行的路徑,隻派少數人出發。而且得先做好這趟任務的存活率極低的覺悟。更別說就常理判斷,距離這麽遠,根本會來不及吧。得長途跋涉國土的三分之一,周遊三州展開遊說交涉。那裏現在可是下著大雪的地帶唷。要在三個月內,接連前往黑、白、黃三州,就連軍隊的強行軍都未必辦得到……等等,難道那好吃懶做的閭老頭這次出山,就是為了這個……」


    聽了最後這句話,令邵可整個人彈跳起來,轉而望著誌美。


    「不會吧?閭老頭確實是黃門一族,也當過巡行全國的監察官,沒有什麽旅途是他不熟悉的。還有……他的確對絳攸說了『修行之旅』吧?」


    「……看來,他是認真的。仔細想想,若要從這群人中選出前往阻止三州的說客,身為文官的李絳攸確實是最恰當的人選。」


    劉輝與靜蘭,楸瑛和燕青都不約而同的瞪大了眼睛。接著紛紛驚愕的喊叫了起來。


    「咦咦咦咦?要讓絳攸去嗎?絕對不可能的吧?他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耶?」


    「對啊!應該說他一離開紅州就會遭難,然後永遠在紅州附近團團轉吧?」


    「……唔,李侍郎……不管是在朝廷裏、睡夢中還是整個人生,他總是在迷路啊……」


    燕青這不經意的一句話,倒是一針見血。


    「要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的話,孤可是會哭的啊。閭官員應該不知道那家夥是個路癡吧?」


    「不,他應該是知道的唷。來東坡之前,想必閭老頭已經事先搜齊了所有人的情報……劉輝陛下,如果真要派誰去的話,絳攸是最適合的。他是一位優秀的文官,隻要不在黎深身邊就沒什麽問題。相反的,如果派出靜蘭,那麽他可能會因為瞧不起人的態度而激怒對方;如果派出燕青大人或楸瑛大人的話,恐怕會在黃家被騙走所有財產,到了黑家和自家又忙著比武,直到冬天結束,恐怕正事都還沒開始辦吧?」


    原來邵可才是一針見血的人啊。靜蘭、燕青和楸瑛三人狼狽的這麽想。真不愧是秀麗她爹。


    「當然,絳攸大人一個人行動也會有困難。所以閭官員才打算助一臂之力隨同前往吧。現在閭官員可能已經對絳攸大人說明完畢,正準備整裝出發了。因為時間寶貴,他才會先留下絳攸大人。」


    「的確,若是有閭老頭一起的話……成功率會上升……不過,弱不禁風的文官和退休在即的老頭,這樣的二人組萬一被敵軍發現可就完蛋了啊。不管是體力或生命力都很欠缺哪……再說這麽長的距離卻要在這麽短的期間往返,是不是能成功都還是未知數……」


    看到邵可嚴肅的表情,劉輝仰頭望天。


    「劉輝陛下,如果你真的認為有必要派人前往北方三州進行遊說,就得盡早征詢絳攸大人和閭官員的意願才行。這是最可行的方法了。如果沒有那個必要,就該讓他們留下來,去做其他更重要的事。我們的時間有限,而且無論是順利抵達三州的可能性,或是遊說交涉成功的可能性都非常低。白跑一趟的可能性很高……更別說會讓他們兩位有生命的危險。」


    如果真的認為有這個必要的話。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劉輝身上。


    劉輝閉上眼睛後,堅定地點點頭說:


    「……孤決定正式征詢他們兩位的意願。希望絳攸和閭官員能夠前往。即使危險,即使可能性很低,隻要還有希望就該試試。否則等冬天一過,要是北方三家在雪融之後一起南下……中央的情勢將會惡化。就算不能完全勸阻他們南下,至少也要拖延南下的時間。」


    這是第一次,聽見劉輝公開做出發自鄉願之外的選擇。


    看著這樣的劉輝,邵可不禁麵露微笑。


    「遵旨。那麽,就這麽辦……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兩位或許會直接著旅裝到江青寺來拜會陛下。既然要出發,當然是越早越好。如果是我,會選擇穿過蒼梧原野,越過紅山邊界地帶山區,朝北方前進的路線。紅州的山應該還不至於無法越過吧。」


    誌美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邵可。靜蘭和楸瑛的表情也都差不多。什麽叫做「不至於無法越過」啊……


    「確實,如果是武官的話,或許還勉強有辦法越過,但叫一個糟老頭和自己的路癡侄兒去爬這段大雪山行程,這是修行路線還是自殺路線啊?紅州現在還是冬天呢!你是惡魔啊?」


    「欸?話不是這麽說,如果不選這種出人意表的路線,對手也會輕易發現的啊。」


    邵可邊用咳嗽掩飾笑意,手指邊指著地圖上的北方三州。


    「……這三州,隻能交給他們兩人了……劉輝陛下,還有什麽要交待的?」


    「希望能盡早救出藍州的薑文仲。如此一來,藍州有他職掌就能安心了。這個任務適合交給監察禦史……但派燕青前往的話,未免浪費了燕青的機動力。孤希望燕青盡可能不要離開中央太遠,一有事能馬上回來支援才好。」


    楸瑛看著藍州地圖點頭。


    「是呀,以地理位置來看,紅藍雖是相鄰的兩州,但中間卻有龍頭山脈橫亙嘛……這種高度的山脈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橫越的,您說是不是呀?邵可大人。龍頭山脈對我們雙方都是別有意義的吧。」


    「萬一龍頭山脈再低矮一些,紅藍兩州恐怕整年都會有起不完的衝突,雙方消耗戰力的結果,就是攜手邁向衰敗,更別說維持今天紅藍兩家望族的地位了。嗬嗬,楸瑛大人最近挺愛找我抬杠呢,怎麽了嗎?」


    誌美在一旁小聲叨念著:「你們紅藍兩州的關係還真是恐怖,好討厭呀。」


    「不過的確,要從紅州前往藍州,不管是走哪條路線都是費時又麻煩的。就算以燕青的身手,萬一這邊出了什麽事,恐怕也無法即時趕回。如此一來,等於是浪費了重要的戰力。」


    被邵可這麽一說,燕青馬上露出得意的表情,靜蘭則是一臉不滿。


    「啊!不然讓呆呆去吧?他和我不一樣,是正式的監察禦史。」


    呆呆啊……這場「拯救藍州州牧大作戰」,就憑呆呆能發揮什麽作用嗎?這種失禮的話,靜蘭和楸瑛雖然沒有真正說出口,但也都寫在臉上了。


    劉輝歪著頭想了想。


    「還有呆呆呀!這主意不錯……不過,有誰和他取得聯係了嗎?向葵皇毅提出報告之後,他都在做些什麽?」


    「他似乎找了些事自行展開行動喔。我這邊是隨時能聯係得到他,怎麽樣,要不要找他呢?再說,陛下您現在手中能做為棋子動用的監察禦史,就隻有小姐、呆呆和我,這三個不怎麽樣的選擇了呀。」


    還真是很不怎麽樣。終於體會到手中握有陸清雅、葵皇毅等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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