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 刷幾個碗還真不用不了多大功夫。


    可這時候又沒有清潔什麽的, 刷著比較費勁,也頂多撒點草木灰裹一裹。


    再加上張大菊又覺得心裏委屈, 一邊磨蹭一邊刷碗,硬生生的刷到了大半夜。


    帶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張大菊緩緩推開屋門,看著她男人不停的打呼嚕, 也隻是蹬掉鞋子往床上一躺, 眼淚巴拉巴拉的往下掉。


    她都這麽辛苦了,也不說來幫她一把。


    這說實話, 王芳還真不是什麽好心人。要不是因為她婆婆那鬧騰的勁, 她絕對不可能把這兩家子往家裏領。


    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她也怕這兩人趕出去後,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去貼大.字.報什麽的,畢竟她身上還掛著一個地主家大小姐的身份,這硬傷沒得治。


    反正每天都給她出去上工掙糧食, 就算掙的不多,但也不算吃白飯的,自己也就是吃點虧貼點糧食出去。


    她心裏也知道男人是怎麽想的。


    老爹老娘再不是東西, 那也是他親爹娘, 就剩他這麽一個兒子了, 那絕對是兩塊死死的狗皮膏藥, 怎麽著都掰扯不開的。


    而趙鐵鍬也不是那種能把爹娘扔掉的人。


    隻要這兩口子好好的在, 那兩房是絕對無法從家裏撕開的。


    除非等二老百年過後才有由頭再去說, 可是眼下瞧著老兩口身子硬朗,再活個十來年都不是個問題。


    第二天跟昨天沒什麽兩樣,家裏有肉的情況下還是能吃就吃。


    這玩意兒又放不住,而且家裏也沒那麽多鹽再把剩下的肉給醃上,不劃算,還不如趁著沒壞的時候使勁的吃。


    別看張大菊晚上刷碗刷的又暈又吐的,可在上桌吃肉的時候,別人還真不一定搶過她。


    那速度快的,筷子不停的往盆裏動,飛快的往自己嘴裏撥拉。


    可吃完飯刷碗又是她的活兒,刷碗的時候照例又開始臉色發白,蹲在門外吐,搞得其他人以為她是不是偷懶不想幹活兒。


    就連她自己男人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畢竟這吃肉的時候可沒見你有這些毛病,這肉吃完了,該你幹活的時候就開始吐了,誰不會多想?


    張大菊是有苦說不出。


    她是真的惡心想吐,可是吃飯的時候要是還吐那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也好在嘴巴跟她的想法是一樣的,吃的時候胃口壯的很,可這一到廚房開始幹活了,就全身都不對勁兒。


    哪哪兒都跟她過不去,這味道一雜,心裏一不得勁,可不就是胃裏翻湧嗎?


    張大翠可不管她胃裏翻滾不翻滾的,誰懷娃的時候不難受幾天?


    不就刷個碗嗎,哪來的那麽嬌氣?


    她老張家七個丫頭,可是各個能幹的很,這大嫂在嫁人前聽說也是個能幹人,可生完草根後簡直是把好吃懶做發揮到了極致。


    她摸了摸熱水壺,然後看著蹲在灶膛後和她嬸娘呆在一塊的趙小妹,說道,“小妹過來,水溫了。”


    李大花抬頭看了看她,然後摸了摸趙小妹的手,說道:“小妹的手心倒是熱乎乎的,要不白天你把她放我那兒?大妹還是挺會帶妹妹的。”


    “沒事兒,我把她放我那兒,我跟娘靠得近,兩個人輪換著也看得住她。是不是啊趙小妹,你再往後山跑,小心我打斷你的腿!”張大翠瞪眼。


    趙小妹捧著下巴,一臉無辜的樣兒。


    是是是,娘你說啥都是!


    在經曆了蛇口逃生,趙小妹對自己的倒黴蛋的運氣有了一個徹底的了解,再瞎跑簡直就是浪費求生欲望。


    灶膛裏劈啪劈啪的響,李大花用燒火棍進去撥了兩下,然後滾出了五個玉米棒子。用樹枝從後頭串上放進小籃子裏,問道,“小妹,提得動不?”


    趙小妹伸手掂了掂,說道,“提的動的。”說完就蹬蹬蹬跑出去喊道:“吃棒頭啦!”


    大房的門率先打開,趙拴田搓了搓手,“哎喲,小妹都知道孝順大伯了。”


    趙小妹:......


    “小,小妹。”趙大妹領著妹妹們出來,怯怯的看向大伯的方向。


    “大伯,這是嬸娘烤給我們吃的。”她伸手指了指從門檻上爬出來的草根,皺眉別開了臉。


    別說,大晚上一個黑咕隆咚的東西齜著牙從昏暗的屋裏爬出來怪瘮人的。


    “嗯。”趙拴田臉掛了下來,看了一眼鍋屋開著的門,也不管還在刷碗的媳婦兒,門一甩又走了進去。


    “小妹,我要吃這個。”草根站穩後,便噠噠的跑了過來,伸手指了個最大的。


    趙小妹啪的一聲打開他的手,把最大的那根拿給了趙大妹,“大姐,這個給你。”


    “我要最大的!”草根大叫,也好在沒有再動手直接搶了。


    她翻了個白眼,“大大大,什麽大!也不看看你能不能吃得下!吃不完不浪費糧食嗎?奶怎麽教你的,多大肚子吃多少飯!”


    “哦……”草根眼巴巴的看著最大的那根被大姐拿起來啃,自己委委屈屈的在三個小的裏頭挑最大的。


    “草根啊......”趙拴田在屋裏叫了起來,“吃不完拿過來給爹。”


    草根一聽,頓時把棒子往懷裏一摟,轉身就往他太奶的屋子裏跑,至少趙老奶和老趙頭不會搶孩子的東西。


    張大菊鼻子動了動,一直坐在鍋屋門口看著自己兒子。


    結果眼睜睜的看著草根跑到了東屋,門拴上後再也不出來。氣的把抹布使勁的往盆子裏一甩,濺起的水也蹦到了臉上,頓時又是一陣反胃。


    李大花嗤了一聲,也不管她,倆人把自己的活幹完後就回了屋子。


    鍋屋裏空蕩蕩的就一個人,正巧這時候院門被敲響,張大菊伸頭看了看,見衣裳有些熟悉,便走過去打開院門,“娘,你咋來了?”


    張大娘看到閨女身上圍著圍裙,手上還有油腥味兒,頓時說道,“你這日子可好過了,這身上的油腥味都散不去,也不想想你大弟在家日子過得有多苦!”


    好過啥啊,全家就她一個人刷碗!


    她想說自己是一個好姐姐,這不最近這些日子也想這法兒的給大弟扒拉一下東西嗎?


    可眼下婆婆看的嚴,連她自己都是定點定量的吃飯,哪還能往娘家搬東西?


    張大娘推開閨女就往鍋屋走,越是走近,這葷菜的味道便越是重,畢竟這年頭誰家都是缺吃少穿的。


    這突然滿鼻子飯菜後的香味,張大娘臉色頓時就掛了下來:“張大菊啊張大菊,你娘我給你挑了這麽戶好人家嫁了過來,你都站穩腳跟生了個兒子了,現在肚子裏還揣上一個,難道一點當家作主的權力都沒有?”


    “娘......”


    “啊?隻管著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你怎麽不想想你老娘在家有多為難!”


    “娘我知道......”


    “知道也沒見你有啥表示!”張大娘的臉上盡是刻薄相,麵容瘦削顴骨高,瞧著便不怎麽好相處。


    “你大弟年紀都大了,你七妹年紀也不小了,這嫁閨女娶媳婦的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結果你這日子過得舒坦了,全不管娘家了是吧?”


    張大菊被她娘手指的不停往後退,上半身子後仰,結果這一仰卻突然碰著了肚子。


    “哎喲娘,你別指著我了。你閨女我全靠肚子裏這塊肉好吃好喝著呢,要是傷著了可真的是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說到要顧娘家,其實她還沒有真正的傻到底。在顧娘家的前提下她必須要保證自己的口糧,必須要保證自己日子過的好了。


    反正要貼糧食的話貼的也是老趙家的,也不是她的。可眼下她自己日子都過得不上不下的,哪還有精力往娘家扒拉東西?


    這要是有機會,她咋可能不想著大弟?


    張老娘把閨女往鍋屋裏麵推了推,然後伸頭看向別的屋子。


    低頭在閨女耳邊小聲說道,“我說你這丫頭也別太實心眼兒了!你瞧瞧這一大家子,全去歇著了,留你一個大肚婆在這刷碗,你怎麽就這麽聽話呢!”


    張大菊有些心虛,小聲說道,“可我這不也吃肉了嗎?”


    “你也知道這不是我親婆婆,我肚子裏這塊肉要不是太婆婆看中,怕是都沒人搭理我的。要是連碗都不刷,你閨女我怕是連塊肉都吃不上。”


    “咋這麽喪良心!那不是他老趙家的種?”張大娘一拍大腿。


    “娘,人家又不傻,這話我鬧騰的時候說說就行了,人家不吃我這套。”固然她還是覺得男娃最重要,可是她更明白親生的和不親生的重要性。


    “這又不是親的,咋可能對我好?難道娘你會疼叔伯家的兄弟比疼我大弟更厲害?”


    “那咋可能?”張大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閨女,“那不是我生的我疼他幹啥?我又不傻!”


    “那不就得了,至少現在全家就我幹的活最輕鬆,也就飯後刷刷碗啥的。”張大菊說道。


    “這還叫輕鬆?”張大娘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我說你是不是在老趙家過日子把腦子給過傻了?刷碗輕鬆啥呀?做飯那才叫輕鬆!還能自己弄點吃的扣下口糧......”


    她小眼睛四處瞄了瞄,“我不管,反正你最近這段時間要把做飯的活計拿到手。攢一段時間然後給你大弟送去,可憐你大弟,最近吃不飽穿不暖的都餓瘦了。”


    “可這糧食都婆婆管著呢,就算是我妯娌她們,那做飯也都是婆婆把定點的糧食拿出來才下鍋的。”


    “你傻不傻,拿出來你就全下鍋了?多添兩瓢水的事兒,反正大家吃的都是稀飯!”張大娘一副很有經驗的模樣,向她閨女傳授這其中的道道兒。


    我們家經常吃幹的......張大菊沉默了一會兒,覺得這難度有點高。


    不過眼下還是先把她老娘哄回去要緊,萬一鬧騰出別的,把她的幹飯鬧沒了那就不好了。


    “你聽到沒?”


    “聽到了聽到了!”張大菊把她娘推了出去。


    往回走的時候還在想,這貼補弟弟的事兒看來要放一放了。


    畢竟以前親婆婆心疼她孫子,自己待遇也好,家裏的糧食自己也是能插上手的。反正他兩口子不幹活,有太婆婆他們養著,糧食往出拿自然是不心疼。


    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跟著叔叔嬸嬸過活,太婆婆年紀大了也做不了多少活兒,嬸嬸可不慣著他們。


    農忙的時候她自己都要去地裏幫忙,這辛辛苦苦往田裏滴的汗水,好容易分點糧食還要往娘家扒拉,可不得把她給心疼死?


    畢竟現在這個婆婆可是看他們出多少力吃多少飯的,她要是真敢把自己掙得那麽點糧食拿回娘家......婆婆攔是肯定不會攔的,但是自己兩口子待遇怕是得直線下降。


    她連兒子的雞蛋羹都想吃兩口的人,再是把大弟放到心坎兒上疼,可那心也是她自己的不是?


    自己吃不好穿不暖的,心疼大弟也是有限的。


    不得不說,張大菊在遇到切身利益的情況下,誰都得靠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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