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曄隻帶了茂春和幾個貼身的護衛回宮去了,將剩下的暗衛都留在了萬福庵,把萬福庵防得嚴嚴密密,飛進去一隻麻雀都會有人盯著。


    繆鳳舞留在庵裏過夜,修靜也是膽顫心驚。端看繆鳳舞那身量,若是在庵裏摔了碰了,修靜都是擔待不起的。


    於是修靜也將庵裏年輕又機靈的尼姑分出十幾人來,守在繆鳳舞客居的禪院裏。繆鳳舞動一下,就會有四五個人搶上來扶,倒把含香和銀蘭閑下來了。


    中午的時候玉泠跟行曄鬧著要在這裏住下,其實是恰合了繆鳳舞心意。她在庵裏轉了一圈,沒有發現那個一閃而逝的身影,修靜師太又說那樣的推托之詞,讓她越發起了疑心。


    若不是玉泠鬧騰著沒玩夠,她倒也不好向行曄要求留在庵裏過夜。既然是玉泠鬧著不肯回,她也樂得在這裏住一天,也好再四處找一找。


    可是行曄走後,繆鳳舞卻更加地沒了行動自由。在庵裏動一步,就會有十幾個人跟著,更不用提出庵了。


    玉泠吵著要去後山看那成片的山花,銀蘭陪著,身後跟著六個庵裏的女尼,出了山門後,又跟上了六個暗衛,呼啦啦地往後山去了。繆鳳舞這身形,她即便想出去散散心,跟守的人也不敢讓她往山上去的。


    整個下午,繆鳳舞坐在禪院裏的一棵芙蓉樹下,喝茶望天。


    一直到了傍晚,太陽紅彤彤地落在了西邊的山坳裏,玉泠還沒有回來。繆鳳舞有些擔心,便叫含香:“你找一個人往後山瞧瞧去,天要黑了,不要由著公主的性子來,趕緊把公主抱回來。”


    含香答應了,剛一轉身,就聽見禪院外頭傳來玉泠脆生生的笑語。含香去開門迎接,繆鳳舞也鬆了一口氣。


    沒一會兒,玉泠跑了進來。繆鳳舞打眼一瞧,女兒簡直就成了一個鄉間的野丫頭,粉緞子的軟靴上粘滿了草屑泥土,衣服的袖口也扯破了,頭頂兩隻小抓髻上各插一朵小紅花,劉海被汗水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上。


    大概是進門前銀蘭給她擦過臉了,就那張小臉蛋兒看著還算幹淨,透著紅暈,洋溢著歡快的神情。


    繆鳳舞見了玉泠這副樣子,忍不住想樂,又怕縱容了玉泠,便板了臉教訓道:“說好一會兒就回來,太陽都落了山,你才知道回轉,這般瘋野,明兒不讓你出去了。”


    跟去的人一聽繆鳳舞這語氣,紛紛地跪下,銀蘭更是謝罪道:“奴婢照顧不周,娘娘恕罪。”


    繆鳳舞心裏清楚,玉泠現在驕縱得很,最會仗著行曄的名頭欺負人,除非有她在身邊,否則玉泠要怎麽樣就得怎麽樣,誰也管不住的。


    她便沒有怪罪銀蘭,讓人趕緊帶玉泠去洗澡換衣服。


    到了晚飯的時辰,玉泠洗幹淨了,換了一身寶石綠的蜀錦短褐,穿了一雙象牙色的軟底小繡鞋,雖然重新梳了發,從山上采來的那兩朵小紅花還戴著,不肯摘下來。


    這回繆鳳舞倒是笑出來了:“穿綠襖戴紅花,你瞧你這身打扮,哪有一點公主的樣子?”


    “爹說了,隻要大皇姐像公主就行了,我不用像公主。”總是被娘親提醒要像個公主,拘著她不許這樣不許那樣,因此在玉泠的心裏,行止做派像一個人公主便不是什麽好事情。


    繆鳳舞聽多了她這種謬論,也不理會,牽著她的手在桌邊坐下,準備用晚飯。


    午飯的時候,玉泠吃著幾樣齋菜好,晚飯自然是還有的。除此而外,又做了一些新的菜式,雖然肉食,玉泠吃著也新鮮。在山上瘋玩了一下午,她也餓得慌了,也不用人服侍,自己就扒了一碗飯,吃了好多的菜。


    繆鳳舞見女兒吃得香,心裏也高興,不由得也多用了一些。


    娘倆兒吃罷飯,玉泠唧唧喳喳地說著她在山上見到的新鮮玩意兒,還學著小鬆鼠的樣子,在繆鳳舞跟前兒又蹦又跳。


    繆鳳舞好些日子沒有這樣放鬆開心了,也不催著玉泠去睡覺,跟女兒玩樂了到好晚。


    見時辰不早了,含香上前來提醒:“娘娘和公主都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繆鳳舞便說:“今晚就讓公主跟我睡吧。”


    含香擔心道:“公主睡覺的時候可不太老實,踢了娘娘可怎麽好?”


    “她能有多大的力氣?踢一下擠一下都不要緊的。山中清幽,我怕玉泠不習慣,就在我這裏睡下吧。”繆鳳舞邊說著,起身開始梳洗更衣。


    起更的時候,含香和銀蘭熄了燈,到那間值守去了。繆鳳舞摟著玉泠躺在床上,沒一會兒便有了睡意。


    正迷迷糊糊要睡,就感覺玉泠的小手在她的胸口處拍了拍,她含糊道:“跑了一天,還不累嗎?不要調皮了,快睡吧。”


    “娘……”玉泠小聲喚她。


    “怎麽?睡不著嗎?”繆鳳舞以為玉泠認床,在這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上難以入睡,便伸手摟拍著她,嘴裏哼著催眠的歌謠:“……蛐蛐兒輕輕叫,乖乖睡覺了……”


    “娘……”玉泠又叫了一聲,“我今天下午在山上遇到一位老婆婆……”


    不知怎麽的,繆鳳舞聽她提什麽老婆婆,心裏“咯登”一下子,人也精神了,睜開眼睛在暗夜中看著玉泠:“在哪裏遇上的老婆婆?長得什麽樣子?你回來的時候怎麽不說?”


    玉泠猶豫了一下,到底是年紀太小,忍不住話,還是說了出來:“就是在後山坡的林子裏,我跑出去追小鬆鼠,在林子裏轉來轉去,銀蘭和銀冬就跟丟了。我一個人追著小鬆鼠,就看見它跑進了一處小院兒裏,我一進院子,看見有一個老婆婆站在門口,正在喂一群大肥雞……”


    繆鳳舞坐了起來,衝著門外喚了一聲:“含香!掌燈!”


    含香趕緊舉著一隻點亮的燭台走進來,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問繆鳳舞:“娘娘有何吩咐?”


    “你把門關上。”繆鳳舞指了指那扇開著的門,含香便轉身去把門關了,回來站在了床邊。


    繆鳳舞已經把玉泠抱了起來,問她:“那婆婆長得什麽樣子?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婆婆……跟這庵裏的師太一樣,穿著灰衣服,戴著灰帽子。可玉泠覺得,婆婆比皇奶奶還要好看呢。她給玉泠吃果子,還抱著玉泠使勁地親呢。”


    繆鳳舞看了含香一眼,繼續問道:“婆婆跟你說什麽了?”


    “婆婆說,我不能告訴別人見過她,因為她是神仙,不能隨便見人的。是因為玉泠生得漂亮,她才樂意見玉泠的。我還跟婆婆拉了勾,答應她一定不說……”玉泠說到這裏,便有些不好意思了。


    為了找一個理由給自己不守承諾的行為辯解,她繼續說道:“玉泠有事不能瞞著娘的,對不對?”


    繆鳳舞摸了摸她的頭,笑著安慰她:“你隻是告訴了娘,又沒有到處亂說,不算不守諾言噢。你就是因為這個,回來才沒有說?”


    玉泠撓了撓頭,笑著說道:“也不是啦,銀蘭和銀冬她們找不到我,嚇得哭了。等我出去後,她們求我不要告訴娘的,怕娘責罰她們。”


    “要是明兒娘跟著你去後山,你還找得到婆婆的住處嗎?”繆鳳舞問。


    玉泠嘟了嘟嘴巴:“拐來拐去的,我不記得了哎,娘要去見神仙婆婆嗎?娘長得也漂亮,神仙婆婆一定願意看見娘。”


    繆鳳舞苦笑一下,若那神仙婆婆是清太妃,想必她最不願意見的就是自己了。


    “是呀,娘也想見神仙婆婆呢,不過神仙婆婆的話有道理,她不能隨便見人的,玉泠隻告訴娘就可以了,不能對別人說,否則就出大亂子了,知道了嗎?”為防萬一,繆鳳舞叮囑了玉泠一句。


    待玉泠睡下了,繆鳳舞對含香說道:“我明兒要去後山見一見那位神仙婆婆,聽玉泠這樣一說,我心裏撲通直跳,說不定那就是咱們要找的人呢。”


    含香點頭:“娘娘先睡吧,明日咱們見機行事。”


    第二天清晨,繆鳳舞起了床,剛穿好衣服,修靜師太便過來請安。繆鳳舞給修靜賜了座,看著她笑道:“山裏的空氣果然清爽,隻呆一日便覺得身心舒暢,若是長居於此,必會延年益壽的。”


    修靜打了一個揖首,客氣道:“貧尼倒是願意留娘娘長住,就怕皇上不答應呢。”


    “嗬嗬……”繆鳳舞爽快地笑了兩聲,“是呢,所以天下人追名逐利、求富求貴,都是些糊塗人,師太身居福地,清靜無為,這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呢。”


    “娘娘萬福,貧尼也是沾了娘娘的福氣。”


    “師太客氣了……對了,我有一個好朋友也是懷著七個月的身子,我想替她求個平安符,可否麻煩師太一會兒在菩薩麵前替我求一求?”繆鳳舞客氣地開口道。


    修靜當然得答應,繆貴妃要求符,她也要鄭重其事才行:“娘娘有吩咐,貧尼自當盡力。貧尼這就去淨身更衣,辰時便往殿上觀音像前求符。”


    於是,繆鳳舞用一個求符的借口,支走了修靜師太,匆匆地用罷早飯,琢磨著修靜在殿上求符開光的儀式已經開始,便乘著含香安排下的軟藤坐轎,帶著一眾人等,往後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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