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青檸香縈繞在她的鼻頭,她伸手摸到人後,將頭深埋在他的懷裏,蹭了蹭,埋得更深了。


    顧沐陽就像是她的一所港灣,溫暖,強大,讓她有足夠的安全感。


    “你怎麽來了!”


    顧沐陽看著她又有些紅紅的眼睛,便知道自己來對了,輕擁著她,聲音淺淺的,“我不來的話,明天我就要看到一隻小白兔了。”


    他總是不忘取笑她,程子虞嘟著嘴,揉了揉紅紅的眸子,愁雲慘淡的小臉上總算多出了一絲笑容。


    兩人對視一眼,看了看睡得沉沉外婆,起身走了出去,然後小心的將門給關上。


    白色清淺的燈光忽閃忽閃的,深不見底的長廊上寂寥無比。


    整個醫院都是靜悄悄的。


    如果是程子虞一個人的話絕對會害怕,但是身邊有個顧沐陽她便什麽都不怕了,很安心。


    兩個人就坐在長凳上,肩並肩挨著,十指相扣著。


    “你說以後我們誰先走。”程子虞腦袋擱在他的肩頭上,突然腦海中閃過這個問題。


    隻覺得手指被捏的緊緊的,整個人下一秒被掰過來正對著顧沐陽,對上他無比認真的眼神,但語氣去格外的輕,“傻丫頭。”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卻讓程子虞覺得鼻頭酸酸的。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的話,我肯定等你先走。”他親昵的揉著她的腦袋,眼底一片溫柔,“怎麽腦子裏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啊!就像外婆說的,生老病死這是我們無法阻止的,我們要做的是珍惜現在,留住現在,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程子虞吸了吸鼻子,點點頭,但心裏還是亂亂的。


    她不知道外公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才能表現的那麽平靜,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程子虞環著他的手也是一緊,靠在他的懷裏緩緩的閉上眼睛,“可是顧沐陽,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經曆過一次離別,她隻是那種感受。


    可是現在的離別又和當初不一樣,也許這次就是天人永隔。


    從來沒想過事情會出現的如此突然,毫無準備的出現在眼前,讓她一丁點的準備都沒有,措手不及。


    這一夜程子虞是在顧沐陽的懷裏睡著的,睫毛上還沾著淚水。


    差不多到了五點多鍾,長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開始多了起來。


    程子虞本身也是淺眠,稍微有點動靜便醒了。


    “醒了?”耳畔是他溫柔細膩的嗓音。


    她挨著他睡了一夜,顧沐陽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不敢動,生怕一個動作就吵醒了她,現在發現手臂竟然麻到沒有知覺了。


    忍不住想甩甩,不過卻被程子虞的小手給抓住了。


    十指在他的手臂上輕輕的捏著,從臂彎一直到肩頭,然後再從肩頭捏到臂彎處,每一份力道都把握的很好。


    手臂漸漸有了知覺,顧沐陽這才抽出來,擦去她額頭上的汗珠,“進去吧,洗把臉,我回去帶早飯過來。”


    病房裏光線很好,空氣中帶著陽光的味道。


    外婆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看到程子虞後嘴角扯出一抹笑,眉目間盡是溫柔,拉著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昨晚沐陽陪你的吧!”聲音有些蒼老沙啞,帶著幾分無力,滿是皺紋的臉上卻帶著濃濃的笑,輕輕的拍著程子虞的手背,“子虞啊,外婆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你嫁給沐陽,外婆想看著你穿婚紗的樣子,這樣子外婆就滿足了。”


    聲音越來越輕,被病痛折磨的臉削瘦無比,整隻手瘦的隻剩下了骨頭,飽經風霜的手掌上起著無數的老繭,但程子虞卻覺得格外的暖心。


    程子虞聽著她的話,心裏一陣慌亂。


    陽光暖暖的,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涼意。


    “外婆——”程子虞坐在病床前,不知道該說什麽,有著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握著她滿是針孔的粗糙的手,緊緊的握著。


    她的手心帶著一股涼意,怎麽暖都暖不起來。


    記憶中外婆的手總是很溫暖的。


    外婆笑了笑,隻是那笑很吃力很吃力,看著她,好似小時候般親昵著喊著她的乳名,“小虞。”手指微微收攏,緊緊的握著,“外婆這一生過的很幸福,有你外公,有你媽媽爸爸,還有你,真的很幸福。”


    程子虞使勁的點著頭,咬著唇。


    她知道,她都知道。


    知足常樂是外婆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她真的知道!


    ……


    早飯是顧沐陽送過來的,外公也跟著過來了,手上捧著一個鐵盒子,沉沉的,但他卻執意自己抱著,不讓任何人碰。


    外婆早飯吃的很少,就吃了幾口便吃不下,如果不是外公喂她的話,那一小碗根本不可能吃完。


    程子虞默默的站在一邊看著,隨便吃了幾口也不吃了。


    吃完飯,醫生來查完房之後,程外公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絹,疊的四四方方的,一層層的剝開後放著一把小鑰匙。


    鐵盒子上蒙了一層灰,程外公輕輕的擦掉,這才打開鎖。


    程子虞探頭看著盒子裏,裏麵壓著幾封信還有幾張畫紙,被卷起來擺放的整整齊齊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破損。


    “你看這些我都保存的好好的。”外公動作輕輕的將東西取出來放在桌子一角,眼角眉梢帶著笑意,看著外婆的目光格外的溫柔。


    這些東西都有年頭了,信紙和畫紙都泛著黃色。


    “嗯。”


    程子虞發現外婆的眼睛裏閃爍著淚花,唇瓣微微顫抖著,臉上的笑容柔和,充滿著甜蜜,看著那些東西出神了。


    “阿玨,你看這是我寫給你的第一封情書。”外公神采奕奕的將信紙展開,陽光沐陽下的身影充滿著力量,但微顫的手卻透露出他此刻的心情是無比的不平靜。


    “這是我給你寫的第二封情書。”


    “這是你回給我的第一封信。”


    “這是……”


    “這是我給你畫的第一封肖像畫。”


    “這是……”


    程外公每拿出一樣,就在程外婆的眼前晃一圈,像是獻寶似的展開放好,一張疊著一張,自己的撫平。


    黑色的水筆字已經有些模糊了,泛著黃的信紙也顯得格外破舊。


    但這些看在外公外婆的眼裏卻宛如嶄新那般。


    那段屬於他們曾經的戀愛歲月似乎一瞬間的又浮現在腦海中。


    顧沐陽扯了扯程子虞的衣袖,示意她出去。


    雖然很想知道外公寫給外婆的情書裏是些什麽,但程子虞還是點點頭,兩人悄悄的退出門外。


    關門之際,她聽到了外公的聲音。


    嗓音低沉,富有濃濃的深情,有種老酒的味道。


    “阿玨,請允許我這樣喊你的名字。第一次見到你是我在農田裏幹活,割傷了腳,你毫不猶豫的走了過來,然後……”


    一字一句,讀的很認真。


    透過細縫,程子虞看見外公坐在床沿邊,握著外婆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輕聲朗讀著當初的情書。


    外婆蒼白的臉上則暈上一層緋紅,嬌羞的看著外公。


    陽光靜靜的灑了進去,似乎也在聆聽著。


    一切顯得格外的溫馨。


    淡淡的甜蜜充斥在空氣中,溢滿了整個病房。


    ……


    程子虞在醫院待了一天,連澡都沒來得及,身上一股藥水味。


    青石板鋪成的大路,狹窄的路容不得車開進去。


    程子虞和顧沐陽手牽著手徒步往家裏走。


    這裏的天氣要比z市涼的多,程子虞披著顧沐陽的外套也感覺不到冷,整個身子縮在裏麵,顯得她格外的嬌小。


    推門就看到玄關處,程邵陽和蕭漓的鞋子。


    “爸,媽!”程子虞輕聲的喊道。


    蕭漓圍著圍裙,手上還是濕漉漉的,直接擦在圍裙上,看到回來的兩人後,問道,“回來了?你外婆怎麽樣?”


    程子虞歎了口氣,搖搖頭,“胃口不怎麽好,早上不是外公哄著的話,根本吃不了幾口,現在外公在那呢,我回來換身衣服。”


    “你爸熬了雞湯,我等會兒送過去吧,你今晚就別去了,我和你爸過去。”蕭漓點點頭,隨後道,“你不是還有工作的嗎?”


    程子虞應了一聲。


    《錦繡傾歌》的所有拍攝任務已經完全結束了,剩下的就是後期剪輯和宣傳了,簡單早上的時候已經將片花發給了她,隻是還沒來得及看。


    “沒事的,都已經拍結束了,就剩幾個訪談節目了,可去可不去。”程子虞漫不經心的說道。


    “你這孩子。”蕭漓別別嘴,但也沒多說什麽。


    孩子大了,也就隨她去了。


    顧沐陽站在她身後,什麽也沒說,隻是寵溺的看著她。


    眼底的光細細碎碎的,最後交織成一條閃著光的河。


    “我爸人呢?”程子虞在屋子裏張望了半天,也沒看到程邵陽的影子。


    說話間,顧沐陽彎腰拿出一雙拖鞋,替她穿上。


    動作很自然,沒有一絲的別扭,然後抬頭瞪了瞪她,似乎是在警告她,下次再不穿鞋要她好看。


    程子虞幹笑了兩聲,吐了吐舌頭。


    這裏的每一樣擺設都充滿著濃厚的文化底蘊,兩邊的牆壁上掛了不少的書畫,字跡飛揚,畫風簡約。


    桌上還擺著一盤沒有殺完的棋局,不過黑子已經陷入死局。


    顧沐陽倒了兩杯溫水,一杯給程子虞,一杯自己喝了。


    陽光透過原木色的窗戶溜了進來,古色古香的建築物像是打了一層蠟,顯得光潔如新。


    家裏打掃的一塵不染,外麵走廊上的花花草草被打理的很好,每一盆都充滿著生機。


    說話間,程邵陽穿著休閑的襯衣從樓梯口走了過來,耳間掛著藍牙耳麥,手上捧著水杯,抿著唇,許久後點點頭,才聽到他字正腔圓的純美式發音,聲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


    “爸!”程子虞抓到了言語間的關鍵詞,在他掛下電話後,問道,“美國那邊的醫生怎麽說?”


    雖然都是癌症晚期已經是無藥可醫了,但是現在的醫療科技這麽的發達,而且美國那邊技術都比較先進,程子虞還是抱著一絲的希望。


    程邵陽沒說話,但臉色卻不是很好。


    程子虞的心兀得跌到了底,握著拳頭,似乎在極力克製著什麽,默不作聲的上了樓。


    ……


    因為劇組那邊的再三催促,程子虞下午的時候就回z市去參加一檔訪談型的節目,這是這部劇最重要的一個宣傳。


    顧沐陽陪著她一起回去。


    程子虞一路上都沒說話,但看得出來她的心情很不好。


    如果不是外婆說希望能在電視上看到她的話,說什麽她都不會回去的。


    “好了,等會兒結束之後我們就坐飛機回青州。”顧沐陽伸手握著她的手,緊緊的貼在他的掌心內。


    掌心相貼,肌膚相觸。


    他怎麽會不明白程子虞的心情呢!


    到達電視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一開車門就看到簡單站在大門口四處張望著,看到她的身影後連忙迎了上去。


    “外婆怎麽樣了。”


    簡單昨晚就聽到了這個消息,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眉目間蹙攏著淡淡的憂傷,細聲問道。


    程子虞邊走邊搖搖頭,不說話。


    簡單也不強求,繼續說道,“我把你的訪談安排在前麵,問題也縮短成四個,這樣的話去應該還趕得及回去。”


    程子虞心頭一暖,別過頭朝著她抿唇一笑。


    訪談的時間安排在黃金時間段八點半。


    因為程子虞剛到,對所有的流程都不是很熟悉,所以還需要再進行彩排一遍,至於已經羅列的好的問題也全部交給了程子虞。


    夜開始黑了起來,雲層後的月亮露出一角,透著淡淡的清輝。


    四個問題其中三個是關於拍戲的,而最後一個卻是關於她的私人問題,問她對於最近網絡上的各種傳言有什麽看法,到底是真是假?


    其實這種手段很常見,為了吸引眼球,博得收視率,都會提出一絲私人的問題,畢竟觀眾對明星私下的生活才是更感興趣的。


    顧沐陽坐在一旁,半闔著雙眸。


    兩個人都不說話。


    程子虞的底子好,就算是素顏也是很美的,很清純的那種。


    化妝師最愛這種,不需要很費力的遮掩住瑕疵,給程子虞化了個淡妝,近乎裸妝,但卻襯得她的肌膚瑩白如雪,那雙澈亮的眼眸中透著一股子靈氣,栗色長發簡單的披在肩頭。


    盡管如此,卻讓人覺得美的睜不開眼睛。


    她身上穿了件白底繡花的收腰旗袍,如一副水墨畫般的展開,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凸顯出來。


    原來給她準備的服裝是一件白色斜肩不規則長裙,這樣子更襯托出她謫仙般的氣質,但卻被程子虞否決了。


    她硬是選了件旗袍。


    因為外婆最愛旗袍了,小時候給她買了不少的旗袍。


    ……


    八點半訪談正式開始,這檔訪談節目做得很紅火,雖然支持人隻有一位,但是收視率卻是一路飄紅。


    支持人就位,燈光打起,簡單的開場白之後,程子虞第一個出場,顏安勳,沈詩韻等人緊跟著出來。


    整個錄製現場的氣氛很熱鬧,程子虞出場的時候觀眾們的掌聲極其的熱烈,持續了很久。


    程子虞坐的位置坐在顏安勳的旁邊,而顏安勳的旁邊則坐著沈詩韻,以此下去,一張沙發上挨坐著幾個人,而對麵則是主持人做的單人沙發。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簡單和顧沐陽坐在第一排最不顯眼的地方,但是從程子虞的方位卻能清楚的看到顧沐陽的臉龐。


    溫潤如玉的臉上被打上一層陰影,即便是閉著眼靠在椅子上,那種優雅的紳士氣質還是抹不掉。


    他坐在那裏,就算是不說話,也都是很賞心悅目的。


    程子虞看的有些出神,倒是主持人喊了她好幾聲都沒聽到,最後還是顏安勳用手肘搡了搡她,這才回過神來。


    麵色有些尷尬的看了眼主持人,雪白的耳根子泛著點點的紅暈,但是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尷尬,微微抿唇,手指撩起臉頰旁的長發勾在耳朵後麵。


    她剛準備說話,就聽到旁邊的顏安勳低聲笑了起來,“看來這個問題子虞很難回答啊,要不然也不會想很久啊!”


    “是啊,這麽多人在場,這個問題我當然要想清楚再回答了。”程子虞微微一笑,看了眼主持人。


    主持人心領神會,立刻將問題重複了一遍,“這麽難回答嘛,你和顏安勳在一起拍戲這麽長時間,難道真沒有想過假戲真做嗎?還是說真的如網上傳言那般,你已經有了男友呢?”


    主持人說完還特意看了眼顏安勳,鏡頭也切換成他們兩人。


    剛才在臨上台前,簡單扯出她的手,告訴她,節目組可能會為了收視率將問題往她和顏安勳身上扯,讓她做好準備。


    聞言,程子虞微微露出一抹恬淡的笑,腦海中已經措辭措句了。


    她的坐姿很隨意,很慵懶的那種,但卻不會讓人覺得不好看。她的五官很精致,在燈光下被蒙上一層金色,唇角微彎,看了眼旁邊的顏安勳。


    “如果要這麽說的話,我和不少男演員演過戲,難道每個都會假戲真做嗎?同樣的,顏安勳也和不少女演員對過戲,難道每次拍完戲之後都會傳出他們假戲真做嗎?”


    她不動聲色的將這個問題踢了回去,至於後麵的問題則當是沒聽到,根本沒打算回答,嘴角翹著笑容璀璨奪目。


    主持人:“……”嘴角的笑有些凝住了。


    如此不按台本來,還能不能繼續友好的訪談下去啊!


    程子虞聳了聳肩,繼續道,“我和顏安勳除了拍戲之外,其他很少有時間交流的,所以我們之間真的不存在假戲真做這一說。”


    她將假戲真做四個字咬的極重。


    主持人畢竟有過多年的訪談經驗,很快便回過神來,三言兩語便將這個問題掠過,轉而將問題放在另外兩人的身上。


    顏安勳在演藝圈摸爬滾打多年,對於這些節目的套路早已是很熟悉了,心裏自然是有數,該回答的問題自是一字不落的回答,不想回答的問題要麽是一笑而過,要麽是打太極。


    至於沈詩韻嘛,她沒有什麽緋聞在身,所以問的問題都是關於電視劇的,自然沒什麽好藏著掖著。


    ……


    主持人:“子虞,就前不久網上關於你的負麵新聞,你怎麽看呢?”


    “我當時說過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這些負麵新聞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問題,我能做的就是用時間去擦亮答案,很顯然我的作法是對的。我很感謝在我遇到這些事情的時候,有一個人一直在支持我,鼓勵我,他的胸膛是我最大的港灣。”


    程子虞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的看著那邊的角落,精致的臉上透著淺淺的柔和的笑,聲音甜軟,眉眼間盡是幸福甜蜜。


    “至於網上曾經有傳言說我有男朋友,那麽我現在告訴大家,他不是我的男朋友。”聲音頓了頓,“他是我的未婚夫。”


    她聲音不大,語速平穩緩和,言語間透著一股幸福甜蜜,那精致的繡眉微微上挑,眼睛澄澈清亮——直直的看向不遠處的角落。


    舞台不大,再加上顧沐陽又是坐在第一排,透著麥克風,程子虞甜軟的聲音鑽進他的耳蝸。


    未婚夫三個字讓他的心頭一陣蕩漾。


    深邃般的漆黑瞳仁緩緩的睜開,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動,但唇角緩緩的漾開一抹愉悅的笑容,朝著她的方向看去。


    他眼底淬著一團光,清亮逼人,程子虞的心猛地一跳。


    倏然漏跳了一拍。


    如雕刻般的側臉清雋無比,那片削薄淺淡的唇瓣微微抿起。


    雙腿交疊著,背倚靠在椅子上,修長好看的手指有節奏的輕敲著膝蓋,神態自若。


    底下一片嘩然,就算是主持人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整個現場,真正做到淡定的隻有程子虞和顧沐陽。


    視線在空中交匯,四目相對簇著無數的火花。


    程子虞靜了靜心神,手指絞著衣服,光滑如牛奶般的肌膚上透著層層淺薄的緋紅,如蝶翼般的睫毛輕顫著。


    “那子虞方便透露一下他的姓名嗎?他是咱們這個圈子的人嗎?”主持人很快回過神來,接過底下送上來的最新台本,看了幾眼,臉上依舊噙著溫婉的笑,開口問道。


    如果他們注意的話,會發現程子虞的視線一直落在一個角落,但現在這個時候已經無人關注到這些了。


    程子虞斂眸,思忖片刻,聲音清淺開口道,“現在暫時還不能,我隻能說他不是演員。”


    ……


    下了欄目,程子虞便趁著眾人散場的時候偷偷的從後門溜出去,果然一出來就看到了顧沐陽的車停在那裏。


    車燈閃爍刺眼的光,顧沐陽坐在裏頭。


    程子虞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後才上了車,然後在車上發了條短信給簡單,告訴她自己會青州了,至於後麵的事情全權交給她負責。


    其實她不發這個短信都可以的,早在程子虞在節目上那樣宣布後,顧沐陽便已經交代下去了。


    車內很安靜,隻聽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便能讀懂對方的所想。


    ……


    飛機很不給力的誤點了,原本11點多鍾就能抵達機場的,但最後真正到達青州這邊機場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多鍾了。


    程邵陽早已在機場內等候多時了。


    回到家的時候卻發現外公還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電視,鼻梁上的老花鏡斜斜的歪戴著,整個人躺在沙發上,看著外婆最愛看的電視劇。


    見到程子虞回來後,這才起身,聲音有些沙啞,“小虞回來了啊!”


    程子虞點點頭,“外公你怎麽還不睡啊,這麽晚了。”


    “這是你外婆最愛看的電視劇了,我現在把她看完,然後明天的時候可以和她說說,她一定會很開心的。”外公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鏡,眼睛裏卻是一片迷糊,身上的衣服還是早上的,皺皺的團在一起,白發也有些淩亂。


    他表現的很平靜,但大家都知道這是他不希望外婆擔心,所以每次都是樂嗬嗬的,像是完全不擔心一樣。


    程子虞鼻頭一酸,抿了抿唇,聲音有些哽咽,“外公你早點睡吧,我幫你看完,然後我們明天一起將給外婆聽,好不好。”


    兩個老人都已經年過七旬了,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現在……


    外公聞言,執拗的搖搖頭,“不行,我要親自將給你外婆聽,你這麽累了,還是早點睡吧。”態度強硬,挺直著脊背坐在沙發上繼續看著。


    程子虞還打算說什麽,卻被程邵陽製止了,搖搖頭,輕聲道,“沒用的,我都說了一個晚上,他一個字都聽不見去。”


    程外公的脾氣很倔,一旦他認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


    無奈之下,三個人決定都陪著他在樓下將電視看完。


    ……


    程子虞是在一片晨光中醒來的,窗微開著,吹進來的風都帶著暖暖的陽光的味道,明媚燦爛。


    整個屋子裏靜悄悄的,她一抬眸就看到茶幾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剛毅有力,一看就知道是顧沐陽留下的。


    子虞,我陪外公去醫院,程姨在樓上休息。早飯已經煮好,在鍋中熱一下即可吃,顧沐陽留。


    程子虞看完之後,動作輕手輕腳的往樓上去。


    等她再下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隨便吃了幾口早飯便往醫院。


    到了病房前,就聽到裏頭傳來一陣笑聲。


    推開門,看到一幅無比溫馨的畫麵。


    外婆靠在病床上,外公則是坐在床沿邊,兩個人臉上都帶著濃濃的笑意,眉目間帶著淺淺的溫柔。


    外公拉著外婆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聲音柔和緩慢的講述著昨晚的電視劇,說到有趣的地方,兩個人都會笑起來。


    那畫麵很溫馨,卻也很讓人揪心。


    程子虞突然停住了腳步,慢慢的收回腳,將敞開的門緩緩的關上。


    她不應該進去的。


    她也不適合現在進去。


    醫院長廊上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程子虞就坐在長凳上,默默的看著這些人。


    空氣中飄散著濃濃的藥水味,腳步聲一陣接著一陣,就在程子虞想到出神之際,就聽到不遠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也許是好奇心使然,程子虞離開了座位,循著哭聲往裏麵走。


    才走到一半,步伐就停止了。


    一輛推車從那裏推了出來,白色的被單遮住了推車上人的臉,護士們麵無表情的推著,後麵是家屬們撕心裂肺的痛苦聲,悲愴淒涼。


    此刻的長廊上顯得格外的安靜。


    大家默默的看著那輛推車,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嚴肅,以及惋惜。


    程子虞想轉身離開,但是腳下像是被黏住了,動彈不得。


    垂在身側的兩隻手微微顫抖著。


    生命在醫院這個地方顯得好渺小,稍不留神,就會像剛才那樣。


    冰涼的手被握住,溫暖的掌心包圍著。


    “顧沐陽你說,生命是不是太脆弱了,就那麽幾秒鍾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沒有了,是不是太殘忍了。”程子虞咬著唇,耳邊還回蕩著哭聲,一陣一陣的。


    恐懼,害怕齊上心頭。


    “乖——”顧沐陽將她摟在懷裏,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聲音輕柔低緩,“生命中總有人會選擇離去,這是我們無法阻擋的,我們能做的就是不給自己留下遺憾。”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頭。


    程子虞緊緊的攥著他的衣服,張嘴朝著他的肩膀上就是一口。


    即便是早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但……


    回到病房的時候,外公正拿著畫卷攤開在床上,給外婆看著。


    金色的光線透過玻璃窗灑在床上,落在那疊畫紙上。


    薄薄的宣紙泛著黃,留下了歲月的痕跡。


    外婆如枯槁般的手緩緩而吃力的拿起宣紙,放在不遠處,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那雙眼睛凹陷進去,但依舊很明亮。她微眯著眼,臉上笑得像朵盛開的鮮花,將宣紙翻來覆去。


    嘴裏念念有詞,“真是老了,都看不清楚了哦!”


    手背上瘦的隻剩下一層皮,針孔細細麻麻的,有些嚇人。


    但那神情卻顯得很柔和,眼角間是淡淡的笑。


    話音剛落,外公就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顫顫的起身,小心的替她帶上,然後整理好,這才說道,“忘記把你的老花鏡帶過來了,先帶我的吧。”


    聲音如洪鍾般有力,額頭上的皺眉一笑全部皺在一起了。


    外公挨靠在外婆身邊,輕輕的握著她的手。


    淡淡的陽光打在雪白的牆壁上,倒映著他們的身影。


    “這是我給你畫的第一幅肖想畫,那時候你說什麽來著的。”沉浸在昔日美好回憶中的兩位老人並沒有發現程子虞和顧沐陽的到來。


    外婆聽聞,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細縫,“那時候我說,你怎麽把我畫的這麽醜啊。”


    “是啊,你說尤其是這個眉毛畫的一點都不像。”外公伸手輕輕的撫平外婆額頭上的皺紋,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眉毛,笑笑,“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的眉毛還是那麽好看。”


    “還記得你給我第一次畫像的時候,我穿的什麽衣服嗎?”她神情很溫柔很溫柔。


    “當然記得了。”外公故意有些不悅的看了她一眼,“怎麽會不記得呢!你紮著兩根麻花辮,紅頭繩紮的,穿的藍底白花的大棉襖,下麵穿著黑色的棉褲。”


    有些事情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我還記得第二次給你畫像的時候,你紮了一個長麻花辮,頭繩是我去趕集的時候買回來送你的,你穿著大紅色的襖子,下麵穿著青色的棉褲。”


    那是一片向日葵地裏,她手上拿著一朵向日葵花,笑的格外的燦爛,那笑容照亮了他的一生。


    外婆今天的精神看起來很好,氣色也比前幾天好多了。


    臉上不自覺的居然染上了紅暈,瞥了自己家老頭子一眼,但那眼底絕對是濃濃的深情,輕咳幾聲道,“要不然你再給我畫一幅吧,就畫現在的樣子。”


    她將畫卷慢慢的放下,身子靠在床上,後麵墊著兩個軟枕。


    外公一愣,隨後笑著點點頭,微彎著脊背,“好好,都聽你的,我去找筆和紙。”


    轉身彎腰之際,眼角劃過一滴淚水,但卻被不著痕跡的抹去了,等他再次抬頭時,又是一副笑嗬嗬的模樣,“找到了,找到了。”


    微顫的手握著筆,白色的紙上慢慢落下一筆,每一筆都顯得很有耐心,外公看一眼外婆,然後畫上一筆……


    漸漸的一個人影輪廓慢慢的在紙上浮現出來。


    外婆的臉色突然一白,整個身子都微微顫抖起來,但她嘴角卻一直噙著笑,手緊緊的攥著被子,破碎的聲音從唇間溢出,“哥哥……好了沒……”我快堅持不住了。


    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住了,整個身子慢慢的抽搐著,身子慢慢的滑下,滿是皺紋的臉上噙滿著忍耐的汗水。


    疼痛像是從身體裏滿滿的發芽長大,似乎要撐破她整個人。


    外公手上的動作一頓,看著她極盡忍耐的模樣,咬咬牙繼續執筆畫著,“阿玨,快了,快好了……”


    黑色的筆勾勒出她的模樣,彎彎的細眉,澄亮的大眼睛含著笑,那張嘴似抿非抿,滿頭的長發烏黑亮麗……


    外公畫完之後連忙將畫遞到她的麵前,手顫抖的不像話。


    “阿玨,不管多少年了,你在我的心目中永遠都是這個樣子。”


    不管是你不是老了,光滑的皮膚不在了,澄澈的眼睛渾濁了,頭發就算是稀疏銀白了,你永遠都是我心中的阿玨。


    “砰——”手指才剛剛觸碰到畫紙,人就直直的倒了下來——倒在外公的懷裏,嘴角含著幸福笑。


    “外婆——”


    “媽——”


    “阿玨——”


    ……


    手術室裏的紅燈一直亮著,幽幽的閃著光。


    顧沐陽握著她冰涼的手指,微微皺眉,然後抓著她的兩隻手放在自己的雙掌間,輕輕的揉搓著。


    許久後手術室的燈才關掉,推車從裏麵出來。


    醫生的神情很不好,朝著他們抱歉的搖搖頭,多餘的話已經不用說了。


    程子虞的心瞬間涼透了。


    早在顧沐陽和她說的時候她就想到了。


    他說,外婆今天氣色很好,整個人很有精神,早上吃飯的時候一下子吃了兩小碗,胃口很好。


    那時候她就隱約知道了。


    該走的總是留不住的,但人心總是自私的,總希望有奇跡存在。


    蕭漓和程邵陽扶著外公進了病房,顧沐陽和程子虞則是走在最後,突然程子虞停下了腳步。


    “抱我,好不好。”


    淚花在眼眶裏打著轉,心很疼,空蕩蕩的,像是硬生生的被剜走了一塊肉一樣,疼的她五髒六腑都揪在一起了。


    聲音嗚咽著,帶著濃濃的懇求意味。


    長長的走廊上很安靜,安靜的有些可怕。


    程子虞的耳邊突然響起早上那家人的哭聲,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羸弱的身子蜷縮在他的懷裏,淚水像是止不住般的往下淌。


    ……


    果然,就在這個夜晚,外婆去世了。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嘴角帶著笑,神情很柔和很柔和。


    離開前,外婆隻說了一句話。


    她對外公說,“哥哥,你抱抱我——”


    在外公的懷抱裏她沉沉的睡去了。


    外公外婆在談戀愛的時候,外婆便一直喚外公哥哥,一喚就是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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