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津知佳子立刻行動,從扶手椅猛地彈起,抓著在掉落銀盤旁呆若木雞的江口總子手臂一陣猛搖。


    「滅火器在哪裏?」


    江口總子一邊抖動著下巴,一邊看著知佳子。「滅……,滅火器?」


    「是的,放在哪裏?」


    知佳子又用力搖晃了她一下,她才清醒過來,還沒回答知佳子,就先朝客廳那扇對開門衝了過去。知佳子也尾隨在後,鑽過那扇門。


    總子沿著寬敞的走廊向左轉,盡頭又有一扇對開大門,打開一看,還是走廊。大約在那條走廊的中段,有一個高度達知佳子腰部的雅致裝飾櫃,總子從那後麵拉出一具中型滅火器,手忙腳亂地摸索那玩意兒。


    知佳子一把從她手上搶下滅火器,不發一語地衝回客廳。這具滅火器拔掉安全栓即可使用,屬於泡沫性滅火器。知佳子走進客廳大門時,已經準備好了。


    花瓶裏的塑膠花還在燃燒,不過火勢漸歇,剛才還被赤紅火舌舔舐的天花板,現在也隻見些微薰漬。想當然耳,這棟高級大廈的室內裝潢,在防火方麵必然有最完善的措施吧。


    知佳子鎮定地把滅火器噴嘴對準花瓶,發射泡沫,隨著響聲噴出的泡沫立刻壓製住火勢,室內開始彌漫一股藥味,不到一分鍾,完全掩蓋了火焰與煙味。


    火光雖已消失,知佳子依然繼續噴灑泡沫,一邊步步走近花瓶。直到泡沫的噴勁減弱,不會把花瓶噴倒之後,她立刻跑到花瓶旁,把剩餘的泡沫注入瓶口。插滿的人造花束幾乎燒個精光,化為灰燼與煤渣融解在泡沫中,瓶內隻剩下花莖部分的鐵絲,很容易灌進泡沫。


    知佳子發現那些殘餘的鐵絲有的已經熔解甚至扭曲變形。說是鐵絲,其實不止一根,為了牢牢支撐這把豪華的人造花束,每支花莖都用好幾股鐵絲扭絞而成,整體而言,約有〇·五到〇·七公分粗。想要不靠工具隨意弄彎或折斷都不太可能。經過這麽短時間的燃燒,居然能讓這樣的鐵絲熔解扭曲,可見得燃燒溫度相當高。


    知佳子很後悔剛才被帶進這裏時,沒有仔細觀察這束人造花。也許花朵是用一種短時間即可達到高溫的材質製成的。至少,市麵上的西洋紙或和紙,如果以正常方式起火,溫度不可能高到足以讓鐵絲融化扭曲。


    不過,知佳子發現,花瓶裏的人造花起火時,那股氣味就和一般紙張燃燒時一樣。她剛調到縱火小組上過的初級課程中,有一堂課是將各種材質的物品點火,然後嗅聞燃燒的氣味。當然,有些物品會散發有毒氣體並不能進行實驗,因此課堂上所使用的材料都是紙張或木材、綿麻布類、某些新建材、塑膠等等較安全的種類,每種氣味各有不同,當時還讓她嚇了一跳。


    花瓶裏的人造花在燃燒時所發出的氣味,就是紙張起火的味道,這點她可以確認。


    可是,還是沒有助燃劑的氣味,知佳子嗅不到。這就怪了。若是普通紙張,又沒有任何助燃劑,怎麽可能達到這種高溫。


    知佳子倏然想到,就在幾天前,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情況下,她也曾麵臨幾乎相同的疑問。田山町那座廢棄工廠裏,已燒到部分炭化的焦屍旁,一座不鏽鋼工具櫃的櫃角被燒得熔化變形……


    不,不隻是田山町命案,在那一連串燒殺事件中,一直纏繞心頭的疑問正是這個——溫度太高了。


    奇妙的吻合——當然,一定是純屬巧合。


    瓶口溢出的泡沫早已消失,滅火劑也用完了,空的滅火器好輕,知佳子一手拎著,轉身對客廳裏的女士們說:


    「大家都沒受傷吧?」


    江口總子與砧路子像是互相保護似地彼此靠著,站在知佳子剛才坐的扶手椅後麵。此外,不知何時下樓的倉田薰,正環抱著路子的腰,緊挨著她。


    三人看著知佳子,仿佛她闖了什麽大禍,像是在責怪她似的。不,仿佛是知佳子的行為太粗魯,因而這三人想逃離。


    隻是,知佳子集中視線,試圖一窺究竟的隻有一人——倉田薰。少女的黑眼珠如小石般僵硬,朝知佳子射來的視線尖如箭鏃。


    知佳子問少女:「沒事吧?別怕別怕,火已經滅了,你可以安心了。」


    而倉田薰依舊緊抱著砧路子,猛地把臉別開。


    「頭好痛。」她小聲說。聽起來好像快哭了。


    「石津小姐。」砧路子一邊摟著倉田薰纖細的背部一邊說,「這件事……,我得向局裏報告。」


    「對,沒錯,這是第十九起可疑火災。」


    「是。」砧路子點點頭,但她舔舐著嘴唇好像有難言之隱。「在同事麵前,我沒提過向伊東叔父求助的事。所以,如果石津小姐在場……」


    還沒說完,她又再次舔唇。


    知佳子很清楚砧路子想說什麽,也不想拂逆她。為了衝淡目前的尷尬氣氛,她露出一點點——在現場容許範圍內的——笑容。


    「也對,我知道,那我先走了。不過,江口小姐,」


    江口總子嚇了一跳。「是?」


    「改天,我會再跟您聯絡,希望到時候能跟您談談,還請多多幫忙。」


    江口總子在回應之前,先看看砧路子。路子故意低著頭,撫摸小薰的頭發。


    總子含糊其詞,基本上是答應了,但事後也可以解釋成是一種拒絕。知佳子沒聽清楚,便匆匆收拾東西,搭電梯下樓了。


    走出大廈門口,橫越前庭時,正好看到一輛不起眼的車子朝她的方向駛來,應該是轄區湊分局的。知佳子放慢腳步,與那輛車錯身而過。開車的是一名年紀與砧路子相仿的年輕男子,車上並沒有其他人。那男人隸屬湊分局的少年課,想必是倉田薰第二順位喜歡的人吧,僅次於砧路子。在目前的情況下,路子不可能再找一個會惹小薰生氣的同事過來。此人急急忙忙開車趕來,想必是砧路子很熟的同事,就算是男友也不稀奇。不如把今晚的蛋糕當成賭注吧,想到這裏知佳子不禁微微一笑。


    距離倉田家的大廈最近的車站,是地下鐵日比穀線的築地車站。由於去程搭的是計程車,知佳子這才發現,前往車站的路途還挺遠的。也許那棟大廈的建商打從一開始就沒把搭電車通勤的上班族列為入住對象。


    不過,也多虧走了這段路,才能讓她亢奮的腦袋冷靜下來。走到築地本願寺的十字路口時,她發現一家小咖啡店,遂走入店內。在回總局向伊東警部報告今天發生的事情以前,她想把今後的調查方向和自己的思緒整理一下。


    加佳子在窗邊的位子落坐,向女服務生點了咖啡以後,放在外套裏的手機響了。手機這玩意兒,如果放在皮包裏通常發揮不了作用,所以知佳子縫了一個手機專用套,隨身帶著。女服務生以奇異的眼光凝視知佳子從懷中掏出手機的動作。


    「石津小姐嗎?」


    是牧原的聲音。知佳子覺得如聞天啟,因為她正漫不經心地想著是否該打電話給他。


    「牧原先生會心電感應嗎?」知佳子極為認真地問,「我正想打電話給你呢。」


    「出了什麽事?還是沒事想找我聊天打發時間?」


    這話,聽起來有點刺耳。不,也許該說是語帶揶揄吧。


    知佳子頓時恍然大悟。


    「牧原先生,你現在在哪裏?一定在總局附近吧?」


    好像猜對了。


    「你怎麽知道?」他問。


    「你是來找我的吧,可是聽部裏的人說我已經退出田山町命案的調查了,對吧?好像才經過一個晚上我就改變心意似的,所以你很不高興吧?」


    一陣沉默。


    「我是這麽容易被看穿嗎?」


    「不,隻不過是這情況太明顯了。」


    女服務生送來


    了咖啡。知佳子壓低嗓門。


    「為什麽我會被其他案子絆住,我會好好解釋,你先聽我說嘛。等你聽完之後再來斷定我是不是隻會耍嘴皮也不遲吧!而且,我剛剛才經曆一場耐人尋味的奇怪體驗呢。」


    兩人便約在咖啡店碰麵,知佳子解釋自己受托私下協助偵辦倉田薰事件的來龍去脈,以及今天初次見麵所發生的事情經過時,牧原完全沒插嘴,一直很專心地聆聽。由於他實在太安靜了,如果這段對話被錄音,八成會以為是知佳子在自言自語吧。


    知佳子說完以後,牧原依然沉默。知佳子喝了一口冶掉的咖啡,催促著問:「你的看法呢?」


    牧原喝的是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紅茶,而且煙抽個不停。愛喝紅茶的老煙槍倒是很少見。


    「你問我看法,是指針對什麽?」


    好不容易開了金口,被煙薰得眯起雙眼的他望著知佳子。


    「你是問我,倉田家的可疑火災是以什麽方式造成的?還是問我,這起可疑火災的嫌犯是誰?」


    知佳子噗嗤一笑,原本以為這個人很像家裏以前養的那隻溫馴大狗,沒想到他也有叛逆期青少年的另一麵。以前,兒子的朋友當中好像就有這麽一個男孩子,明明經常來玩,卻老是想跟知佳子挑釁似地,不是開口罵髒話,就是把家裏的物品弄髒或毀壞。念他兩句,他還噘起嘴來強辭奪理。


    「兩者都是。」她客氣地回答。「我擔任縱火調查員的資曆還很淺,親眼看到那種起火方式,還是嚇了一大跳。老實說,火到底是怎麽燃起的,我連猜都無從猜起,完全沒輒。」


    牧原把燒短的煙摁熄。


    「可是,應該很清楚是誰放的火吧?不可能是別人。」


    知佳子為了刺探他的真意又問一次:「換句話說,就是倉田薰,對吧?」


    「那當然。」


    「的確,那孩子的嫌疑最大,我也是這麽想。可是,親眼看到起火後,我被搞糊塗了。」


    牧原又點起一根煙。知佳子繼續說:「如果是小薰放的火,表示那孩子發明了某種可怕的遠距離縱火裝置,還能運用自如。而且,那種遠距離縱火裝置不留痕跡,起火後的高溫足以把鐵絲熔化。一個十三歲的小孩,真有那種本領嗎?你不覺得這太匪夷所思了?」


    「如果換個想法,這也不是不可能。」牧原說,「不過,我就是說出這種想法,才會被當成怪胎,尤其在警界裏。」


    看著牧原憤怒的表情與自暴自棄的斷言,知佳子又想起兒子那個老是愛反抗的朋友。那個孩子……叫什麽名字來著?就是用這種方式說話——反正人家都把我當成不良少年。乍聽之下語氣很不層,好像不希罕別人的想法,其實,內心渴切地希望別人會這麽問:


    「你怎麽會是不良少年?」


    「其他人怎麽會這樣說你?」


    牧原也一樣。


    「好了,別鬧別扭了。」知佳子笑著說,「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在我先生和兒子的訓練下,我早就免疫了。還有,我昨天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覺得你啊,跟我們家以前養的那隻叫約翰的狗好像,它真的是一隻很沉默乖巧的狗。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就想起約翰,覺得好懷念。昨晚,我還夢到了多年未見的它呢。所以,就算你鬧別扭或使性子,想跟我這個歐巴桑挑釁,也完全沒有用喔,懂了吧。」


    大概是真的覺得很意外吧,牧原噤口不語。知佳子抬手向女服務生示意,又點了一杯咖啡。


    一截煙灰從牧原抽到一半的香煙上倏然掉落,他投以一瞥,用那種仿佛看到自身某一部分不小心掉落的眼神。


    「你到底在想什麽?請告訴我好嗎?」知佳子說,「我自認為不管聽到什麽都嚇不倒我,況且,你好像也很想說出來。」


    牧原歎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整桶泥水倒光似地一傾,泥巴卻不知不覺沉積在桶底,溢出了意外澄澈的清水——就是那種感覺,還挺可愛的率真歎息。


    接著,他抬起眼,說:「我曾經在荒川河邊命案的專案小組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結果被大家當成笑話,還罵我脫離現實,把我踢了出來。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定謹慣行事。」


    「可是,這樣子隻能原地踏步吧?」知佳子毫不客氣地說,「況且,就算你在我麵前說出多麽離譜的意見,我也不會因此把你剔除,我又沒有權力可以降你的職。你現在唯一該有的心理準備,也不過是被石津知佳子這個歐巴桑認為『這家夥果然是個怪胎』的小小風險而已。所以,你還有什麽好怕的,快說吧。」


    牧原定睛凝視著知佳子,不由自主地噗嗤一笑,知佳子也跟著笑了,但立刻恢複正經的態度。


    「說吧,你在專案小組陳述的意見,到底是什麽?」


    這次不是躊躇,而是為了說出正確的字眼,牧原又沉默了一下,才緩緩說:「pyrokinesis。」


    「派羅……」


    「就是念力縱火超能力。」


    知佳子猛眨眼。初次見麵時,他好像也曾經提過這個洋名詞……


    牧原說:「隻要產生念頭,不管對象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都可以引燃……,就是這種超能力。不隻是引燃,還能在一瞬間,產生足以熔化鋼鐵的高溫烈焰。」


    知佳子眼底又浮現那幅情景——廢棄工廠內,那熔化扭曲的不鏽鋼工具櫃。


    「我認為,犯下荒川河邊命案與這三起連環燒殺案的犯人,肯定擁有這種超能力。而且,此人即便在異能者當中也極為罕見——不僅擁有將這種超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的技術,還有正確使用的高度判斷力。」


    他略微聳肩。


    「而且,石津小姐遇到的倉田薰,可能也是這種異能者。當然,她還不成熟就是了。怎麽樣?剛才你說不管聽到什麽都嚇不倒你,不過現在看起來,你好像很驚訝?」


    沒錯,知佳子很驚訝。聽到這種話……,而且是從現役警官的口中正經八百地說出,不驚訝才怪。


    牧原仿佛想說「你看吧」,有點賭氣地陷入沉默。知佳子從眼角瞄到他又取出一根煙,大概是心煩吧,他把煙盒揉成一團。仔細一看,他的手指像女人般白皙細長,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知佳子開始覺得,他會被稱為「怪胎」,恐怕不隻是因為他的意見太出人意表,個性也是一大原因吧。


    而且這人真好玩,居然這麽愛使性子。在男同事和上司麵前擺出這種態度,一般人當然敬而遠之。相反的,這種人在女人圈裏或許很受歡迎。想到這裏,知佳子不由得又露出微笑。


    「牧原先生。」知佳子抬眼說,「你為什麽相信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超能力?」


    牧原倏然挑起雙眉。「你是在問我怎麽會相信這麽荒唐的說法嗎?」


    「不不不,不是的。請你注意聽,好嗎!我說的是不可思議,我可沒說荒唐喔。如果,這世上真有你說的這種力量,而且有人能夠操控自如,那不但不荒唐,而且非常可怕。」


    牧原看著知佳子,眼神帶著懷疑,仿佛在說:「你雖然嘴上一直附和我,其實心底正在竊笑吧?」


    「請你告訴我。」知佳子繼續說,「你局裏的同仁和荒川河邊命案專案小組的指揮官,在你提出這個意見時,是不是也想知道這件事?」


    牧原嗤之以鼻。「才沒那回事呢。他們隻是一笑置之,說現實案件和科幻小說不同。」


    知佳子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但,現在,知佳子向他拋出的問題,絕非隻有表麵上的意思。她總覺得牧原談論這件事時,似乎有點走投無路,所以才會變得這麽性急吧,就連今天專程去總局找知佳子,一聽說知佳子已改辦起其他案件就生氣的反應也是。反過來說,這正顯示出他


    對知佳子的寄望之深。就算再怎麽被恥笑、輕視,對於以荒川河邊命案為首的這一連串殘忍又神秘的事件,他還是很想在調查行動中插上一腳,而且說什麽也不肯放棄念力縱火超能力這個荒唐無稽的論調。


    「就實際問題來說,即便是我,一時之間也無法相信有念力縱火超能力這種東西。所以我希望你告訴我,這可不是在調侃你,也不是在嘲笑你喔。我真的隻是單純想問你。你為什麽會相信?有什麽根據嗎?」


    知佳子又問了一次。


    「如果當作聽故事,然後就深信不疑,那跟愛聽故事的小孩豈不是沒兩樣。我可要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隻是因為看到眼前毫無火苗的地方突然起火才這麽說,那根本就不算根據。小薰的事也一樣。的確,我是看到了奇妙的起火現象,但我不會單憑那個就相信念力縱火超能力。因為人的五感是有局限的,尤其是視覺特別容易受騙,如果隻是因為親眼看到就完全相信,那會很危險。既然要能稱得上是根據,就得更有說服力才行。」


    這時,牧原的瞳孔仿佛在一瞬間有點失焦,在空中遊移不定。


    知佳子剛擔任便衣刑警時,會與當時值勤的分局內號稱偵訊第一把交椅的前輩並桌而坐了一年。每個分局裏總會有一、兩個像這種被尊稱為破案〇〇的偵訊高手,而且多半是曆盡滄桑、上了年紀的男刑警。此人也不例外。吃過苦的人,多半對失意的人比較體貼。當時,未將女刑警視為戰力的風氣還很盛,在那間辦公室裏,也隻有他經常聲援知佳子、替她撐腰。而這位高手隻教了知佳子一件事,卻讓知佳子謹記在心。


    在偵訊室裏對坐的嫌犯,有時候眼神會在空中遊移——並非因為供詞矛盾被識破而顯得狼狽,也不是情急之下想用更多謊言來圓謊的反應,而是在無意間瞳孔失焦,這連當事人都不自覺。多半隻有一瞬間,連嫌犯本身都沒意識到。


    「像這種情況啊,石津小姐。」高手如是說,「嫌犯自己不願回想、一直封鎖在腦海裏的記憶,就會突然蘇醒。而且,那記憶相當鮮明,嫌犯會因此轉移注意力,瞳孔也就跟著遊移,那與說謊時的眼神完全不同。能不能分辨這一點,非常重要喔。」


    那突然蘇醒且奪走當事人注意力的記憶,說不定對某些嫌犯來說是犯案過程的細節。但,對於某些嫌犯來說,很可能是遭受繼父百般淩虐的回憶。而對於另一些嫌犯而言,那段記憶或許是在遭逢可怕又痛苦的事故那一瞬間。


    「即使眼神遊移,也不見得就是犯人。換言之,造成此人被調查的案件,與讓他眼神遊移的回憶,不見得有直接關聯。但,在他眼神遊移的那一刻,腦海裏複蘇的記憶,將是深入了解他的重要關鍵。因此,如果坐在你對麵的嫌犯,有一瞬間眼神像是被拉進內在世界般,在空中飄浮失焦,那你一定要記住當時對方正在說什麽、是什麽情況,那說不定牽涉到重要線索。」


    至今,知佳子仍未忘記這個訣竅。雖然沒有因此變成偵訊高手,不過這個訣竅幫過她很多忙。


    現在也是。牧原的眼神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內心世界吸引,繼而慌忙回神,急著別開視線回到知佳子身上的那一瞬間,完全被知佳子看在眼裏。


    牧原剛才到底想起了什麽?那是一段未經他同意就自行複蘇,卻又不得不被匆忙封鎖的記憶。


    還有念力縱火超能力——現在,我們正在談那個。


    對了,說不定……


    知佳子問:「牧原先生,你自己該不會有這種超能力吧?」


    牧原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般愣住了,指尖夾的煙冶不防掉下一截煙灰。


    「是嗎?所以,你才能這麽有自信地堅持這世上真的有念力縱火超能力?」


    知佳子傾身向前,認真問道。牧原正眼瞧著她,然後……


    他噗嗤一笑。


    「哎呀。」知佳子也放鬆下來,跟著笑了。


    「猜錯啦?」


    從剛才就一,直對他們很好奇的女服務生,正伸長了脖子窺探著。興味盎然的她,一把抓起冰水壺,走近他們的桌子。


    「我猜錯了吧?」


    知佳子再問一次。牧原點點頭。


    「錯了,我根本沒有那種力量。」


    「那,還是你的親戚呢?」


    這一次,牧原如遭針刺般嚇了一跳。知佳子感覺,這一箭已射中了靶心附近。


    女服務生來了。她以刺探的眼神來回審視著知佳子與牧原,並刻意用慢動作替他們添滿冰水,慢吞吞地走開。


    「因為我兒子很愛看科幻小說,」知佳子說,「他也看過很多電影,還收集了不少錄影帶。所以我對……,那叫什麽超能力來著?對那種東西也不是完全不懂,比起一般歐巴桑,說不定還算有點了解喔。」


    「令郎多大了?」牧原問。也許是錯覺吧,總覺得他好像鬆了一口氣,看起來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二十歲。在廣島念大學,一年隻能看到他一次,就是正月過年時。養兒子實在很沒意思。」


    知佳子笑了,拿起剛添滿的冰水喝。


    「牧原先生,你剛才想起了什麽往事嗎?」


    「……」


    「該不會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吧?所以我在想,對牧原先生來說,這種念力縱火超能力,該不會涉及什麽私人問題吧?」


    「私人?」牧原咕噥著複誦一遞。


    「對,沒錯。比方說你的親身體驗之類的,像你剛才就是想起那件事吧?」


    牧原苦笑著說:「石津小姐會讀心術嗎?」


    「不不不,你太抬舉我了。我隻不過是學過一點技巧,刑警的問案技巧。」


    牧原唐突地伸出手,抓起帳單就站起來。


    「走吧。」


    「可是,我們還沒說完耶!」


    「剩下的,我不想在這裏說。刑警就要有刑警的樣子,我們不是應該去現場勘察嗎?」


    兩人坐上牧原的車,行經市區,這段期間,牧原幾乎不發一語,不管知佳子問什麽,他都一律堅持抵達「現場」之後再說。


    路上塞車,這一趟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當牧原停車說「就是這裏」時,他們已沿著目白路在豐玉陸橋右轉,往櫻台方向行進五分鍾並抵達某鎮的一處。


    雙線道左邊有一座小型兒童公園,這裏是住宅與公寓大樓林立的寧靜區域,路旁豎立著「學校區」的標誌,兒童公園周邊環繞著一圈林木,樹葉早已掉光,視野開闊的樹枝之間,隻見或跑或跳或蕩秋千的孩童們身上穿的夾克與毛衣,五顏六色地散布各處。


    牧原跨過低矮的圍牆,穿過公園的灌木叢,走向正在大弧度擺蕩的秋千。知佳子無法像他那麽輕巧地跨過圍牆,隻好繞一段路從入口大門進去,朝牧原的反方向走向秋千。


    一名看似小學生的孩童正站在秋千上擺蕩,而且蕩到有點危險的高度。隻聽見鐵鏈叮當作響。牧原走到秋千旁站定,雙手往外套口袋一插。


    「這裏就是現場嗎?」


    趕過來的知佳子問道。牧原回看知佳子,然後點點頭。


    「我就是在這一區長大的。」


    「真的?」


    「我家離這裏走路隻要五分鍾。這座公園從我小時候就有了,我以前常來玩,現在雖然經過整頓變得漂亮多了,不過秋千的位置還是一樣,樹木和灌木的地點也都沒變。」


    一旁有一張長椅。牧原以下巴指著那個。「這張長椅也一直在這裏。」


    終於,好像可以繼續聽下文了。天氣有點冷,不過知佳子還是在長椅上坐下。


    「距離現在,正好是二十年前的事。當時我念國二——應該是十四歲吧。正值年底,十二月十三日,


    學校還沒放寒假,我正忙著準備期末考。」


    聽起來不是那種追溯記憶的說話方式,倒像是一字不漏地朗讀著條列分明的紀錄。


    「那天傍晚……,我想應該已經過了六點吧。那個季節天黑得早,太陽已經下山,在外麵玩耍的孩子們都回家了。可是,阿努那家夥還在蕩秋千。」


    「阿努?」


    「對。我弟弟。當時,他才小學二年級。」


    「你弟弟年紀比你小很多耶。」


    站著蕩秋千的小孩,威風凜凜地乘風而來,傳來一陣「咻!」的聲音。原本正凝視著秋千的牧原,俯視著知佳子說:「我們是同父異母。我媽,在我出生以後就過世了,因為她心髒不好。我爸一個人辛苦把我帶大,直到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再婚了。那個繼母,就生下我弟弟。」


    他似乎很冶地聳起肩,微微搖頭。


    「按照常見的情節,我和繼母應該水火不容,但在我家並未發生這種事。正好相反。我繼母,大概是怕我心裏受傷或覺得寂寞吧,對我實在太客氣了。相反的,她對於我弟弟這個親生兒子卻異常嚴格。所以,阿努在當時就已經是個愛鬧事的問題兒童了。」


    那天也是,阿努放學以後,又在家裏發脾氣弄壞東西,被母親臭罵一頓,一氣之下就衝出去了。


    「我繼母雖然叫我別理他,不過我當時也多少學會察言觀色了——雖然那並非好事。總之,我知道繼母其實很擔心我弟,所以我出去找他。我弟隻是個小學生,能去的地方不多,我很快就在公園裏找到正在賭氣蕩秋千的他。」


    當他發現哥哥來叫他回家,頓時變得更叛逆,用力一蹬秋千,趁勢跳下來以後,拔腳就跑。


    「我就像個笨哥哥,一邊喊著已經天黑了快回家吧,一邊追了過去。阿努跑得很快,眼看著越跑越遠。在秋千對麵的那一邊,就是現在變成堆沙場的地方……」


    知佳子也在冷風中眯起眼,朝牧原瞥去的方向眺望。冷風刺骨的堆沙場,看不見玩耍的小孩。


    「當時,那裏有個小小的溜滑梯,我弟正要經過。沒想到,他突然站住了。看起來好像很意外,接著他好像說了什麽,我聽不清楚,不過感覺好像在喊誰的名字。」


    「是遇到朋友嗎?」


    隨口發問的知佳子,被牧原陰沉的側臉嚇到了,那表情跟剛才截然不同。


    「是不是朋友,我不知道。」他說,「至今還是不知道。總之,那裏的確有人……,就躲在溜滑梯底下。現在請你先姑且當作是這樣。」


    牧原筆直地望著堆沙場。他眼前一定浮現了當時的那座溜滑梯吧。知佳子暗想。


    她有一種幾乎冷透心髒的不祥預感。勘察「現場」這句意有所指的用語,以及它與念力縱火超能力的關聯,想必都在牧原即將要說出的事態之內,那一定是不好的事——發生在一個年幼的孩子,一個與母親感情不好、不懂得處理自我情緒、隻會胡亂發脾氣的小男孩身上的事……


    「阿努停下來,說了什麽。」牧原繼續說,「那時,我離阿努不到十公尺。那家夥一停下來,我連忙加快腳步想追上,便出聲喊他。」


    阿努,快回家吧,媽很擔心你……


    小孩依然站在秋千上擺蕩,歡笑聲傳入知佳子耳中。


    好冷。


    牧原就這麽佇立不動,盯著堆沙場說:


    「突然間,我弟就當著我的麵,整個人燒了起來。那簡直就像爆炸,隻聽見低沉的砰地一聲。」


    知佳子發現牧原在那一瞬間渾身一顫。


    通常,在公園這種冷風呼嘯而過、毫無煙火的地方,人是不會像這樣打寒顫的。就算像篩米糠似地不停發抖,也不會打寒顫。人隻有在冶得快凍僵,突然遇上得以暖身的火源時才會打寒顫。


    可是現在,這裏並沒有火。至少知佳子看不到。那團火,在牧原的腦海裏,在他的記憶中。這一刻,他再次看著年幼的弟弟就在他眼前起火,近在眼前,所以他才會渾身一顫。


    「我不知道火源從哪來的。」他繼續說,「前一秒什麽事都沒有,下一秒阿努已經全身起火。就是那種感覺。砰地一聲後,我記得他頓時愣在原地,張開雙手,一臉不可思議地,俯看著自己的身體。就好像忙著修理腳踏車,原本心無旁騖,赫然回神才發現全身沾滿了機油——有時候不是會這樣嗎?尤其是小孩。」


    「對,的確會。」知佳子靜靜地附和。


    「就像那樣,好像很驚訝自己什麽時候搞得滿身油汙。他就像那樣,隻是一臉錯愕。而且,隻有那麽一點點錯愕。好像在說:奇怪,怎麽會起火?他就這樣上下打量自己的手臂和身體……,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語尾略帶震顫地說:


    「然後,他開始大叫。那時我已經跑到他身邊了,還看得到他張嘴大叫。這不是比喻,我真的看見他哀嚎了。阿努一張嘴,火焰就從嘴裏噴出,簡直像電影裏的火龍。接著,他開始亂跳……,想把火甩掉,想把火甩得遠遠的,就像臉上沾到蜘蛛網那樣,胡亂甩動手和頭。」


    阿努——哥哥大喊。聽到弟弟的哀嚎,牧原少年也愣在原地,動彈不得。隻能張嘴大喊弟弟的名字。


    「阿努看著我,他的眼睛筆直地看著我,那雙瞪得老大的眼睛,黑眼珠就像要迸出眼眶似地激烈轉動。不隻是眼珠,還有他的鼻子、嘴巴、手腿,就好像身體每個部位都想逃離他的本體,朝著不同的方向亂動,而那周遭包覆著一團火,就像果凍膠膜一樣。不管阿努再怎麽伸出手臂、用指甲戳,還是無法戳破那層膜。」


    阿努往前伸長雙臂,朝哥哥踉跆跑來,這舉動解除了牧原少年動彈不得的魔咒。


    「我在一瞬間往後退。弟弟跑來向我求救,我卻想逃走,雖然隻有零點五秒,但我畢竟還是逃了。阿努也知道。」


    年幼的弟弟一邊企圖掙脫火衣,一邊大叫:哥哥,哥哥,哥哥……


    「連他體內都著了火。」牧原說。「他的眼睛深處和嘴裏看起來一片焦黑,一切都燒焦了,連指尖也竄出火焰。阿努伸出那隻手……,朝我伸出……,然後蠕動嘴巴……」


    救我!他說。


    牧原頹然垂首,接著又打了一個寒顫。知佳子起身,走到他身後站著,從他的外套衣領下隱約可見脖子上泛起的雞皮疙瘩。


    「然後,他就倒下了,倒在我的腳邊。」牧原低垂著頭繼續說,「你堆過木柴燒過篝火嗎?或者燒過木箱?」


    「嗯,有啊!」


    「在熊熊火焰包圍下,到了某一刻就會突然瓦解吧!堆起來的木柴倒塌,木箱被壓扁了。人體也是一樣,阿努一下子就倒了,名副其實被燒垮了,就像柱子著火、房屋倒塌一樣,骨頭燒焦、關節瓦解,仿佛惡心的骷髏人偶散了架。」


    知佳子覺得冷,雙臂交抱胸前,縮著脖子站在牧原身旁。不知何時,秋千已經停止擺蕩,剛才蕩得半天高的小孩好像跑到別處去了,歡笑聲消失,四下一片靜寂,堆沙場依舊杳無人跡,唯有寒風從知佳子的耳畔呼嘯而過,發出如孩童悲鳴的細微聲音。


    「阿努像扁平的人幹一樣倒地,我這才急著去滅火。」牧原繼續說,「我手忙腳亂地拍打他的身體,試圖滅火,拍打到一半,才想到脫下身上的襯衫,胡亂揮打著滅火。可是,不管用哪種方法都太慢了,阿努已經燒光了。」


    「聽你這麽說,這段過程好像很漫長,其實應該隻有十幾秒吧,我想。」知佳子說,「所以,其實你並沒有耽誤時間。你衝到弟弟身邊,試著滅火。雖然事後回想起來,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反應太遲鈍,其實大家都一樣,那隻是一種錯覺。」


    她這麽說並不是為了安慰牧原。當案件或


    意外事故發生的當下,時間流逝的速度會變得特別慢。當然,時間不可能真的變慢,而是置身於現場的當事人,大腦處理訊息的速度變得比平常快上兩倍甚至三倍,記憶變得異常鮮明,觀察力特別敏銳,平時連一秒都無法判讀的訊息,這時隻需要〇·五秒就能處理完畢。所以會感覺時間好像變得特別漫長,可是身體的行動又跟不上大腦的三倍速運轉。於是,事故的幸存者,在事後回想那一瞬間的細節時,往往會覺得自己反應太遲鈍,事過境遷仍自責不已。雖令人心痛,但這絕不罕見。


    「我胡亂拍打,拚命想滅火的,已經不是我弟,而是我弟的殘骸。」牧原以毫無情緒的平板語氣說,「我就跟阿努剛著火一樣,開始大吼大叫,我扯破喉嚨大叫,在阿努身上打著打著,火熄了,開始冒煙,我聽到遠處好像有誰在大叫。大概是路過的人,發現公園裏起火吧。欄杆那邊有兩、三個大人看著這裏,他們朝我大喊『喂!你沒事吧?出了什麽事?』之類的話。我上氣不接下氣——就像卡榫鬆脫般喀答喀答地抖個不停,幾乎無法開口,雙眼不斷地流淚,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睜開眼皮——我後來才知道,兩邊的睫毛都燒焦了。」


    他疲憊地以掌心撫過臉孔。


    「可是,我聽到了……,就在我身旁,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誰,那時我還沒哭。」


    牧原抬起臉,指向堆沙場那邊。


    「我剛才不是說那邊本來有座小溜滑梯嗎?我弟就是跑過那旁邊才著火的。」


    「嗯,我記得。」


    「我癱坐在阿努的屍骸旁。從那裏可以看到溜滑梯底下的陰暗處,也就是溜滑梯的台階底下。我看到那裏蹲了一個小女孩,是個和阿努年紀相仿、體型嬌小的女孩。


    公園裏雖然有照明燈,不過當時天色已黑,那女孩又躲在台階底下,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臉,隻知道她穿著鮮黃色毛衣,小手蒙著臉正在哭泣。她在啜泣,像抽搐般晃動著小小的腦袋。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走近那女孩,可是我隻感覺身體一歪,好像喊出了什麽。大概是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之類的。那時,我以為那女孩被那場火災嚇哭了。」


    牧原少年踉蹌著試圖走近,躲在溜滑梯底下的女孩,立刻以驚人的速度啪地站起,動作之大,連她身上的蓬蓬裙也隨之掀起,倏然露出深藍色小內褲。


    女孩正在哭,她的五官清秀可愛,模樣惹人憐愛,現在卻涕淚縱橫。那張哭泣的臉轉向牧原,霎時,視線落到還在冒煙的阿努殘骸上。「對不起。」她說。快得仿佛在囁語。


    「我明明叫他別欺負我,誰教他還要欺負我。可是對不起,我把他燒死了,對不起對不起。」


    然後女孩拔腳就跑。牧原愣了好幾秒才發覺,她不是跑去求救,不是朝著大人傳來聲音的方向跑,而是要逃離現場。


    「等我回過神時,那女孩已經不見了。」牧原說。


    他的眼神追索著二十年前那個小女孩逃走的路線,仿佛那裏仍留著女孩的足跡,他的視線中沒有絲毫遲疑。


    「後來,大人們跑了過來,叫了救護車,警察來了,我爸媽也趕到現場……」


    牧原的視線終於離開那女孩當初逃走的路徑,瞥向知佳子,露出苦笑。


    「起先,我爸媽還以為我瘋了。」


    「為什麽?」


    「因為我堅持說:快找到那個女孩、就是那個小女孩放火燒阿努。我確定是一個小女孩燒死我弟的。」


    「那些人都沒看到那個小女孩嗎?」


    「對,很不巧。」


    「可是,你看到了,也聽到她說『把他燒死了』,她還說『對不起』。」


    「是的。」


    「那些大人都不相信?」


    牧原微微仰起下巴,以背誦的口吻說:「阿努全身有百分之八十二受到三度灼傷,不止是表皮,連食道和氣管都燒傷了,遺體簡直就像引火自焚的自殺者。可是,阿努與引火自焚者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點……」


    「沒有助燃劑,對吧?」知佳子說,「我們好像一再地提到這一點。」


    牧原點點頭。「阿努既沒被潑到汽油,身上的衣物也沒沾到燈油,雖然穿著棉質內衣褲、人造聚脂纖毛衣,但你也知道,這些材質都不會引起爆炸式起火。可是,阿努的內衣都被燒光了,聽說幾乎完全炭化。」


    他搖搖頭。這個動作似乎令他想到此刻正置身室外,畏寒地縮起脖子。


    「在沒有助燃劑的情況下,幾分鍾之內就把一個活人——雖說隻是個小孩——燒得精光。除非用的是大型噴火器否則絕不可能辦得到。這麽嚴重的事情,這個不幸的哥哥,居然指稱凶手是個與弟弟年紀相仿的小女孩,還說那小女孩一直說『對不起』。邊哭邊逃離現場。真可憐,八成是哥哥目睹弟弟被燒死,所以也瘋了吧……,就這樣。」


    「就算這樣,還是應該找一下你說的那個小女孩。他們找過嗎?」知佳子問。「第一,她是目擊者。其次,她提到很重要的事情。『我明明叫他別欺負我,誰教他還要欺負我。』你剛才說過,連你自己也覺得阿努是個問題兒童吧?那個小女孩,說不定是阿努的同學,在學校被阿努欺負過,也許她用某種手段——姑且不論是故意的還是失手——在阿努身上點火。」


    知佳子呼出來的氣息凍得發白。


    「阿努之所以全身著火,極有可能與她有關聯吧!她躲在溜滑梯底下,阿努當時正好經過,發現她躲在台階底下,嚇了一跳。他想:她怎麽會在這種地方?而她,如果是阿努經常捉弄的對象,阿努一定會很好奇,於是停下腳步,說不定想叫她。接著,自己卻在下一瞬間著火了——是這樣吧?這女孩絕對知道什麽內情。」


    知佳子憤然地仰望瘦高的牧原。他閉起雙眼。


    「基本上,的確找過。」他小聲說,「警方曾經找過我說的那個女孩。他們讓我看學校裏那些與阿努同齡的女孩子的照片,包括不同學區的女孩。可是,還是找不到。我在公園裏看到的女孩並不在那些人裏麵。說不定是我看了太多照片,反而搞混了。總之,我就是沒找到那女孩。」


    搞什麽,根本就沒有什麽神秘女孩嘛。基本上,這個說法打從一開始就太可疑了。小女孩一邊道歉一邊說「把他燒死了」,這怎麽可能。難道一個小女孩會扛著噴火器逛公園?隻為了燒死欺負她的小男孩?


    太可笑了。這個小哥哥的說法,根本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吧——牧原少年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態開始轉向。


    「爸媽以為我驚嚇過度變得瘋癲。」


    牧原的語氣就像在朗讀不感興趣的典禮儀式似的。


    「其他大人……,包括學校老師及警察、消防員都認為我說謊,而且他們還這麽告訴我爸媽。我爸媽聽了臉色發白。那孩子說謊?是他瞎掰的?為什麽?他幹嘛那樣做?年紀比麽弟大一截,開始懂得察言觀色的長子,為什麽會編出這種謊言?這個疑問,最後歸納出一個老套的結論。」


    知佳子不忍心讓牧原親口說出來,於是搶著說:「他們懷疑你燒死了你弟吧?」


    牧原沉默了一下,隨即承認她的推測。「是的。」


    他呼出來的氣息也凍成白霧。剛才在敘述麽弟慘死的經過時,他呼出來的氣息還沒那麽白,那表示敘述者的體溫與室外空氣一樣低。知佳子想。直到現在敘述完畢,恢複了正常人體溫,呼出來的氣息才會變白,因為他已起死回生。對於牧原來說,每每論及麽弟,就等於又死了一次。


    「阿努死後,我爸和繼母在家裏也不笑了。」牧原繼續說,「好像對阿努有所顧忌似的,如果我做了什麽好笑的事,或是在外麵發生什麽好玩的事,一家三口


    齊聲大笑的話,等於背叛了阿努。」


    知佳子在心裏揣測著那位母親的想法,她因為很怕傷害牧原這個繼子,反而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阿努過分嚴厲,卻導致母子失和。這位母親失去了親生兒子,成天與涉嫌殺死親生骨肉的繼子對立,這樣的關係究竟能建立出什麽樣的家庭?


    「我從高中就進入寄宿學校就讀,從此便離開了家,連寒暑假也沒回去。一旦離家,再回去就會覺得好害怕好痛苦好生氣。」


    「那,你跟你爸媽……」


    「我爸在我二十五歲那年去世了,是腦溢血,一直陷入昏迷,我們父子睽違十年才重逢,卻連一句話也沒說上。至於我繼母……」


    他有點欲言又止,然後才說:


    「我爸的葬禮結束以後,我們談過。我已覺悟今生恐怕再也不會與繼母見麵了,所以臨別前,我主動說:媽心裏如果有什麽話,盡管說出來沒關係。」


    知佳子沉穩地問道:「那你母親怎麽說?」


    想必,那句話早已刻骨銘心,連想都不用再回想,但牧原還是故作沉思狀,也許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妥協吧。


    「她問我,之所以選擇當警察,是不是要為自己以前做的事情贖罪。」


    知佳子默然。


    「我說不是。因為我並沒有做我媽認為我做過的事情。就這樣,我繼母再也沒過問其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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