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結束的鍾聲響起,校內各處傳來些許歡呼聲。


    近在眼前、名為「暑假」的獎勵,似乎讓在場每一位學生的眼中都閃著期待的光芒。盡管在公布考試成績後,有少部分學生會一臉像是準備參加喪禮的模樣,不過這些人另當別論。總之,大家光是解決眼前的課題就已費盡心力,沒有餘力思考之後的事情。


    對於學生而言,考試與放暑假是一體的,可說是好事與壞事相繼而來。


    但我最真心的感受,是隻希望有好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終於考完了~!」


    放學後,群聚在教室後方的女同學們,和其他人一樣發出終於獲得解放的歡呼。


    今天也與往常相同,即將展開一場既沒內容又沒意義的反省大會。


    「我這次完全沒有念書,成績肯定很不妙啦~」


    「我也一樣~比方說數學,在我眼中簡直是火星文嘛。」


    「美鈴~這次的考試有把握嗎?」


    「嗯,一般般吧。」


    話鋒忽然轉到我──市塚美鈴身上,我以平淡的口吻回應後,朋友們都垂頭喪氣地伸出一隻手貼在額頭上。


    「美鈴你真厲害~哪像我完全沒把握,臨時抱佛腳果然很不切實際~」


    「唉~真希望考試能從學校中消失~」


    「對呀對呀~反正這對我們的將來也毫無益處~」


    當女同學們宣泄著不滿並且互舔傷口時,回答「嗯,一般般吧」的我,與她們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單手開啟自己的手機。


    ──無論她們是說實話或撒謊,先表示自己沒念書以確保退路的行為,也隻是丟人現眼罷了。


    排斥考試的想法,老實說我無法理解,畢竟最終仍舊無法改變學生得用功念書的結果。另外,考試期間可以在中午便放學回家,就我個人而言,反倒是在考試結束後,一想到之後又要重新回到被學校拘留八個小時的生活,心情就很鬱悶。


    當然我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他人肯定會覺得我是在出言諷刺。


    「美鈴~接下來要一起去唱卡拉ok嗎?」


    「抱歉,因為我這個月換了新手機,荷包已經陣亡,所以先不參加,下次再一起去吧。」


    其實我單純是不想參加,才隨口瞎掰個理由推辭。與其浪費珍貴的零用錢,讓人聆聽我那與門外漢無異的破鑼嗓子,倒不如待在開了冷氣的臥室裏打發時間,還比較有助於身心健康。反正等到放暑假之後,肯定會陪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到不勝其煩。


    「這樣啊~真可惜,那就先暫定五人囉,地點要選哪裏?」


    「最近車站前新開了一間卡拉ok,聽說還不錯,就去那裏吧。」


    「ok,我也去約約看由子跟真紀。」


    看她們立刻改口互相聊天的模樣,彷佛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在場。


    我把書包扛在肩上,為了避免幹擾到其他人,靜靜地轉身離去,在場也沒有任何人開口與我道別。


    我覺得沒有朋友也不會對自己造成困擾,不過惹家人擔心或是被人投以同情的眼神,著實令人不悅,因此我以不會為自己造成負擔的程度,表麵上迎合其他人。恐怕我在這群朋友心中的分量也差不多,既然我都會隨便找個藉口推托邀約,她們自然也不會想要親近我。


    我在鞋櫃處換好鞋子,一走出校舍出入口,豔陽便毫不留情地照射在我身上。


    吸了一口足以讓人窒息的熱氣,肺部宛如快被蒸熟,令我微微發出呻吟。


    「好熱……」


    我討厭夏天。


    因為天氣很熱而且濕度很高,食物又容易腐壞,其中最糟糕的一點,就是各處都充滿蟲子。先不提隻會發出惱人噪音的蟬,倘若遭遇行動敏捷的黑蟲,勢必一整天的心情都會相當憂鬱。這年頭的科技如此發達,卻未能把那些小東西逼出人類生活圈或全數消滅,令我不禁懷疑是殺蟲劑廠商與驅蟲業者,刻意把它們散布在市區內。


    我討厭夏天,對我來說夏天是個糟糕透頂的季節。


    不過,如果問我是否喜歡冬天,老實說我也答不上來。雖然目前的想法是「冬天比夏天好多了」,但等到冬天實際來臨,我的答案或許會徹底翻轉吧。比方說,天氣冷得讓我完全不想離開被窩時,路麵一積雪就導致交通阻塞時,騎著腳踏車害我的雙手與耳朵被凍到發疼時。經常有人為了找話題而詢問:「喜歡夏天還是冬天呢?」聽在我的耳裏,這根本是毫無意義的選擇題。假如可以的話,我希望北風與太陽能夠兩敗俱傷,通通從這個世上消失。


    老實說,我認為這個世上有太多毫無意義的事。


    比方說名號、排名、學曆、藝術、八卦、基準、程序、體製等形形色色的事物。我相信大家或多或少也有類似感受,但是就算抱有這種想法,整個社會的氣氛卻不容許把這種事說出口。少部分的大人物,曾針對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話說得口沫橫飛,不相關的大眾則是一知半解地與之同調。即便厘清了宇宙誕生的原因,也無法讓貧窮與戰爭從世上消失,相信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


    有時我不禁認為,唯獨自己與其他人身處在不同的世界。似乎有人會因為正確的言論或真心話而痛哭與動怒,我卻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感受。如果當真被人說中自己的缺點,就應該坦率反省;若是無憑無據的臆測或誹謗,隻需義正詞嚴地糾正對方即可。藉由發泄自我情緒來博取對方的共鳴與認同,說穿了是一種卑鄙的行徑。假若想玩誰說話比較大聲就是贏家的遊戲,拜托請去唱卡拉ok就好。


    我將無處宣泄的怨氣強行吞進肚裏,深深發出一聲歎息。


    我也同樣不願像這樣鑽牛角尖,想思考其他更快樂有趣的事。問題是在現實中,用功念書很容易令人乏味,運動也無聊透頂,而交朋友時絕大多數會碰上讓人生厭的情形,至於小說、電影、音樂、動漫、電玩或時下流行的事物,我則是完全不懂那些東西哪裏有趣。雖然有時會遇到滿意的作品,但大部分情況下,我感興趣的作品都會遭到腰斬,就這麽無疾而終。


    無法熱銷的作品,因為不被需要慘遭淘汰。在這個過度消費的社會裏,這是必然的原則。


    ──既然如此,喜歡上不被需要事物的我,又算是什麽呢?


    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被汗水沾濕的製服襯衫,緊密地黏貼在肌膚上,明明身處炎炎夏日,我卻感到不寒而栗。像這種沒營養的哲學思考,往常我都會在腦裏一笑置之,唯獨今天辦不到。進行如此無意義的聯想遊戲,到頭來出乎意料地得出否定自我的結論,令我恐懼到無以複加。


    更糟糕的是目前一人獨處,沒有其他事情能轉移注意力。當我一反平日作風,心想早知道就跟朋友去唱卡拉ok而開始後悔時──


    「……嗯?」


    一道可疑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


    一名穿著襯衫與長褲的男學生,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後,快步衝進路旁的樹林裏。遠看像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國中生,不過那身打扮,確實是我就讀的高中的製服。


    而且,我莫名覺得那位男學生看起來很眼熟。


    但酷暑幹擾了我的思緒,令我的大腦暫時停止運作。真要說來,我就連同班女生的名字都記不太清楚,一名距離那麽遠的男同學,我哪有可能想得起他的名字。


    那名男學生似乎不希望被人瞧見自己跑進樹林裏。我明知他的想法,卻很猶豫是否該裝作沒瞧見。


    ──反正現在閑來無事,就偷偷跟在他的後麵吧。


    部分是基於對人生與現代社會等此類宏觀事物抱持的不滿,


    於是我懷著惡作劇的心態,決定跟蹤這名男同學。


    「……唉~真煩人……」


    樹林裏的草木,遠比乍看之下更加茂密,我現在已分不清先走一步的男同學到底跑去哪裏。越是深入樹林,我的樂福鞋就被泥濘弄得越髒,揮不掉的蜘蛛網也令人心煩,但若是就此放棄折返,總覺得自己好像輸給無所謂地踏進這片樹林中的男學生。


    就算這是毫無意義且自作多情的堅持,那又怎樣?我目前就是想專注在這件沒有意義的事情上。倘若沒能搞清楚那名男學生是誰,又是為何闖進這種地方,便會白白浪費自己至今的努力。所以,你這個小渾蛋別再躲藏,快給我滾出來──我在心底咒罵著這段不讓須眉的怨言,同時專心一誌地繼續前進,終於聽見樹林深處傳來奇妙的聲響。


    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聆聽。那感覺上像是硬物碰撞發出的聲響。我快步朝著撞擊聲的來源前進。比起滿足好奇心,心中反倒是充滿終於能打道回府的安心。


    接著,視野變開闊,麵對映入眼簾的光景──


    「……」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耀眼奪目的夏日陽光,在沒有被任何障礙物遮蔽的情況下,灑落於樹林環繞的這片圓形空地。


    不過仲夏太陽照耀的物體──是一座堆滿破銅爛鐵的垃圾山。


    未經處理的垃圾堆積如山,一看就知道是非法棄置的大型垃圾,例如老舊的洗衣機、看似商用的冰櫃、腳踏車、機車,以及相較之下還算新的薄型電視、dvd播放機等等物品。由各種垃圾堆積而成的小山,實際高度應該達五公尺左右。


    在這座小山的山頂,有一個外型極為詭異的垃圾,不過再瞧仔細一點,就能發現那個垃圾正在移動,以緩慢的速度翻找垃圾。一部分的垃圾山隨之崩塌,發出碰撞的聲響。


    喀鏘、喀鏘喀鏘鏘喀鏘鏘鏘──


    「……啊。」


    我不由得發出驚呼。原先維持著微妙平衡的諸多垃圾開始滑落,那人的立足點跟著瓦解。他暫時站穩腳步,卻因為我發出聲音而看了過來,導致接下來的悲劇成真。


    「嗚哇啊?」


    由於那個人轉動身體,一個重心不穩,導致他踩在腳下的微波爐從垃圾山上掉下來。失去立足點的他,整個人淒慘地重摔在垃圾山中,掀起一陣高揚的塵土後摔落在地。


    「……」


    「……」


    趴在地上的他,與我四目相交的下個瞬間──


    「……啊。」


    「……嗯?好痛!」


    從上方落下的鐵罐,不偏不倚地砸在滿身瘡痍的他頭上。


    麵對這幕有如經典漫畫橋段的光景,我不知是該擔心、放聲大笑還是轉身離去,最後決定采取最不會惹事生非的應對方式。


    「那個……你沒事吧?」


    「我沒事……才怪……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男同學以單手撐住自己的膝蓋,費了好大的勁才站起身。單就他目前的舉動,或許能說是不屈不撓、令人感動的一幕,不過實際情況是他在垃圾山上一腳踩空,從上麵摔下來,可說是蠢到無藥可救。


    男同學神情痛苦地觀察自身傷勢,稍微檢查過後,小心翼翼地拍掉襯衫與長褲上的灰塵。


    「你突然發出聲音,害我嚇了一跳。話說你跑來這裏做什麽?」


    「咦?這句話是我要對你說的吧。」


    男學生一副像是置身事外的模樣,提出出乎意料的問題,我略感吃驚地把問題拋回去給他。


    我之所以對此人有印象,可說是理所當然,因為他是我的同班同學。


    記得他的姓氏是東屋,名字就沒印象了。


    原以為東屋會注視著我,但他隨即用下巴指了指垃圾山說: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在收集垃圾。」


    「咦?我這句話的意思,是想問你為何要這麽做呀。」


    由於東屋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瞧不起人,因此我也有些話中帶刺。真希望他剛才摔倒的角度不好,直接一頭撞暈過去。


    東屋看似很猶豫該如何回答,暫時陷入沉默,接著他轉身走向垃圾山,語重心長地開口解釋:


    「這裏乍看是一座骯髒的垃圾山,但出乎意料有挺多東西還能夠使用,也有許多隻要換個幾百圓的保險絲或銅線就可修複的物品。不過比起送修,買新的既輕鬆又合乎利潤,假如回收舊物的賺頭不足,也就無法輕易實現循環利用的社會。像這樣大量消費的社會,當真十分可悲呢。」


    「麻煩你別不著邊際地轉移話題好嗎?」


    我開始感到不耐煩,畢竟自己並非為了聆聽這類回收與環保的高談闊論,才跑來這種地方。


    「你究竟在幹什麽?難道因為家境貧困才跑來收集垃圾,藉此回收再利用嗎?」


    「嗯,可以這麽說。」


    跳到垃圾山上的東屋隨口回應一句話,便繼續默默地翻找垃圾。他在推倒、取出並且鑒定過後,似乎依據一定標準,將垃圾分門別類擺放在地上。


    我故意用力歎一口氣,卻被垃圾碰撞的聲響掩蓋過去。我在這樣的大熱天裏,特地穿過樹林跑來一看,竟然是碰見一位腦袋有問題、不停翻找垃圾山的同班同學。假如這裏是東屋藏匿a書的地點,至少還能當成與人八卦的話題。


    不過──


    東屋全神貫注收集垃圾的身影,神采奕奕到不像是單純基於撿便宜的念頭,或是無謂的怪癖使然。頂著炎炎夏日、伸手抹去汗水的東屋,不時能窺見他露出笑容。


    完全無法理解這麽做有何樂趣的我,以略顯鄙視的語調向東屋提問:


    「這麽做很有趣嗎?」


    「嗯,非常有趣。」


    東屋頭也不回地立刻回答,話中聽不出任何諷刺的意味。


    突然,我沒理由地感到一陣自我厭惡,留下一句「這樣啊」的簡短回應後,便轉身離去。


    我沿著原路踏上歸途。既然他那樣樂在其中,我實在不忍心繼續幹擾。


    雖然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有趣,不過重點在於當事人覺得開心。就算我無法理解,也不該對東屋的興趣說三道四。反正這些都與我無關。如果東屋真的那麽喜歡垃圾,乾脆直接跟垃圾結婚算了。


    ──不過我這個人,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數十分鍾後,我終於回到由水泥磚組成的人行道上。眼前的光景,乾淨得讓我有種置身於異世界的感覺。


    如今重提此事已經太遲,但當我意識到自己離去時,東屋並沒有挽留我之後,我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惱怒。


    隔天,第一節下課後,我原是一如往常地待在教室後方,心不在焉聽著朋友們交談,但接著走向坐在第一排座位、趴在桌上睡覺的東屋,輕輕朝他的後腦杓揮出一記手刀。


    「好痛!」


    東屋的額頭偏離手臂,直接撞在桌麵上。


    他睡眼惺忪地抬頭看著我,大舌頭地出聲提問:


    「……四總同鞋,早偶有素嗎?」


    「有事的是你才對。」


    我以五味雜陳的心情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剛才英文課結束後,尚未清理的黑板。


    「你是值日生吧,快把黑板擦乾淨。」


    終於清醒的東屋,靈敏地從座位上起身,笑著向我道謝。


    「啊,對耶,謝謝你提醒我。」


    瞧東屋完全不計較我剛剛用手刀打他,令我萌生一股罪惡感,因此扭過頭去冷漠地回應:「……沒什麽。」


    若是導致課程延誤,隻會給其他人添麻煩。另外,我莫名對東屋感到火大。瞧他剛才上課時幾乎都在睡覺,一般人


    坐在第一排的座位,哪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打瞌睡。你這個家夥,昨晚到底在做什麽?


    回到教室後方的我,觀察著為了清理黑板而陷入苦戰的東屋。個子矮小的東屋,即便用力往上伸手,依舊擦不到寫在黑板頂端的文字,因此他盡可能以指尖捏住板擦的底端,竭力想把黑板擦乾淨。


    東屋的手臂不斷顫抖,那樣可是會讓板擦從手中掉下來……啊,因為板擦砸在頭頂上,他現在變得跟河童沒兩樣,這就是我原先想警告他的。這小子應該要搞清楚自己的斤兩。我指的當然是他的身高。


    眼前情況與昨天的畫麵重疊在一起,令我不自覺地沉吟。


    「……嗯……」


    依目前觀察,東屋的舉止相當正常,對我沒有特別警戒。經過一晚後,我現在不禁認為昨天看到的全都是一場夢。但若真是如此,那也挺不妙的──


    「……那個,美鈴?」


    此時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有位同班同學正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咦?啊,抱歉,古古亞,你剛才說了什麽嗎?」


    她名叫高梨古虎亞,綽號是古古亞。無論是偏亮的褐色頭發、卷短的製服裙襬、廣泛的交友圈以及清脆的嗓音,完全是個可以歸類為現代女高中生的同班同學。起初光看她的外表,我以為自己跟她處不來,但是多虧她不挑對象、喜歡四處結交的個性,她經常跑來纏著我。即使我多少覺得她挺聒噪的,但由於有她在,就不必擔心無法掌握最新情報或是班上的人際關係,因此我基於惰性,就加入她所屬的小圈子裏。


    「沒事,我並沒有說什麽……倒是你怎麽了?」


    「咦,我剛才怎麽了嗎?」


    我不加思索地反問,這位名字取得閃亮亮的女孩,露出一臉完全不閃亮亮的凝重表情,點了點頭回答說:


    「你到底是怎麽了?瞧你剛才的眼神,簡直像是曾經殺死過一個人喔。」


    「真的假的……」


    看來自己比想像中的更失常。我用手指抵住眉心,將皺著的眉頭推開。


    可是,真正有問題的人不是我,而是東屋,以及知道殺人犯有著何種眼神的古古亞。


    「你一直看著東屋吧,難道是很在意他嗎?」


    「並沒有,我對戀愛不感興趣。」


    以某種角度來說,我確實是在意東屋,但我故意對古古亞的好奇心潑了冷水。


    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昨天前往垃圾山一事。畢竟孤男寡女在樹林裏見麵,單就字麵上來看,下場保證是遭人調侃。我光是在腦中想像,就覺得情況肯定會無比麻煩。


    「美鈴,你老是說這種話~難不成比起男生,你更喜歡女生嗎?」


    「沒那回事。」


    我已經說過,自己對於戀愛不感興趣吧。


    與她們交談時老是這樣,每次一開口就是誰對某位班上同學或是某位藝人很在意,要不然就是誰喜歡誰以及誰與誰開始交往了,彷佛挑起話題能展現某種能力值似地侃侃而談。假如隻是她們自己討論得很熱絡,我也沒意見,不過情況失控到把當事人以及不感興趣的人也卷入其中,我就無法理解了。這麽做又不能累積經驗值,也無法提升個人魅力,更是對誰都沒好處。古古亞啊,我倒是認為你要多在意一點自己的成績與名次喔。


    附帶一提,東屋的名字好像叫做「智弘」,普通得能帶給我一絲感動。總之,閑話到此告一段落。


    這群朋友宛如嘰嘰喳喳的小麻雀,聊到現在仍沒有停歇的跡象。盡管她們老是這樣,但我也挺佩服她們都已經聊了這麽久,話題卻始終沒有耗盡的時候。


    將這些多餘情報當成耳邊風的我,把目光移向窗外,一臉憤恨地稍稍歎一口氣。


    ──人生還真是無聊。


    我最討厭的夏天,似乎還得等上很長一段時間才會結束。


    當天放學後,我邁開腳步走向昨天那座樹林。


    先前我說過這個月的手頭有點緊,讓我很猶豫要不要跟朋友一起去逛街,但若直接回家,除了完成暑假作業以外也無事可做。比起那些早已知曉答案的問題,我更好奇東屋智弘讓人一頭霧水的詭異行徑。


    可是當我抵達垃圾山時,並沒有看見東屋的身影。失去東屋的這些垃圾,看起來像是失去了最後歸屬,現場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寥。


    我離開陰涼的樹蔭,走向垃圾山附近,猶如在尋找寶藏或挖掘物品似地凝神注視。不過,即使仔細觀察,它們仍是一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大型垃圾。昨日與東屋道別之際,他擱置在地上的各種垃圾,我也看不出有什麽值錢的地方。


    我的一頭黑發被直射的陽光逐漸烤焦。光是站在大熱天下,已讓人十分疲憊,我竟然還為了這堆垃圾消耗不少體力,現在隻覺得自己是否瘋了不成。


    我正揣測著東屋的意圖而陷入沉思時,樹林裏傳來一陣樹葉磨擦的窸窣聲。


    我漫不經心地望向聲音來源,意料中的人物隨即映入眼簾。


    「啊,你今天也來啦。」


    看著一臉悠哉、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的東屋,我忽然覺得認真思考此事的自己十分愚蠢。


    為了發泄心中的不滿,我刻意擺出略顯高傲的態度回應:


    「難道我不能來這裏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啦。」


    東屋絲毫沒有把我這種略顯惡意的反應放在心上,隨手將書包擺在地上,開始逐一檢查昨天收集到的垃圾。


    他有時會透過陽光觀察物品,有時會用指頭輕彈,在重複上述動作的同時,他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昨天忘記提醒你,希望你別對其他人透露我在這裏做的事情。」


    「就算你沒提醒我,我也不打算說出去。」


    總覺得被人誤認為是個大嘴巴的女生,於是我以刻薄的語氣回答。而且,若是把這件事說出去,對我造成的負麵影響更為嚴重。我也不認為一個翻找垃圾的高中生,與我有任何交涉的餘地。


    東屋停下檢查的動作,對著單純經過各種精打細算而得出上述結論的我,露出一臉坦率的笑容。


    「謝謝你,市塚同學,你真溫柔呢。」


    「……這沒什麽。」


    東屋率真的一句話,幾乎與我的內心形成對比,令我覺得胸口深處傳來一陣刺痛。與東屋交談時,總會令我對自己扭曲的個性感到厭惡。


    東屋再次集中精神把玩著垃圾,我向他的背影說出心底的疑問:


    「這麽做很有趣嗎?」


    「哈哈,你昨天也問了相同的問題耶。」


    開懷大笑的東屋,看起來彷佛事不關己。他難以捉摸的態度令我感到火大。


    東屋如同想藉此代替回答,也對我提出相同的問題。


    「市塚同學,你隻是一直待在旁邊看,會覺得有趣嗎?」


    「一~~點都不有趣。」


    我像是終於等到這個問題般,不加思索地說出答案。


    而且我不光隻是回答這句話,也毫不避諱地將最老實的想法全說出來。


    「我搞不懂你這麽做究竟有何樂趣,或是有何意義。原先我以為你是貧窮到必須收集垃圾,不過看起來又並非如此。我不清楚你是以何種基準將垃圾分門別類,但你根本沒打算把那些東西搬回家吧。」


    「那還用說?假如我把這些東西帶回家,可是會挨罵的。」


    東屋仍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回應,但他說出的答案與先前相去甚遠。他昨天說過,打算回收再利用這些垃圾。


    「那你又是為什麽──」


    聽見我提問的東屋,突然站起身來,輕輕拍掉雙手上的髒汙。


    「


    好吧,雖然我不想告訴任何人,但就當作是請你幫我保密的回禮。」


    東屋說完,便遠離垃圾山,邁步走向其他地方。


    「跟我來。」


    東屋嘴上說「不想告訴任何人」,腳步卻顯得莫名輕盈。他以為自己是明明才強調「不許跟其他人說喔~」,卻笑著到處散布消息的女生嗎?總覺得東屋跟我交換性別,或許會剛剛好。


    東屋看著難掩訝異、緊跟在後的我,伸手指向長滿雜草的一處地麵。


    他所指之處,有個用藍色塑膠布蓋著的東西。由於突起的部分很像是人體的形狀,隨即聯想到屍體的我反射性地繃緊全身。


    東屋沒有理會嚇得屏住呼吸的我,徑自將塑膠布取下──見到露出全貌的那個「東西」,我不禁瞪大雙眼。


    「……這是……什麽?」


    東屋似乎沒聽見我語氣平淡的提問,略顯得意地開口解釋:


    「雖然外型不好看,但我可是費了一番功夫才組裝到這個程度。畢竟我沒有適當的材料、道具與知識,就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是理所當然。特別是窗戶的部分,我實在找不到適合的替代品……」


    「不是啦,比起那件事,這是什麽啊?」


    在我提問時,內心早已料想到這個「東西」究竟是何物。


    全長差不多兩公尺吧,由金屬板與硬質塑膠組裝的外觀,看起來十分不牢固,感覺上我隻要一腳踢過去,就能把它當場踹壞。此物體為直徑一公尺左右、近似於多角形的圓筒狀,頂端則呈現圓弧狀。單以目前描述的部分,多少像是一個品味很差的棺材或時光膠囊,但再加上兩側刻意加裝一對直角三角形的尾翼,結論差不多呼之欲出了。


    滿頭大汗的東屋,神情欣喜地對著愣在原地的我說出答案。


    「這是火箭,我要搭乘它飛向宇宙。」


    「……」


    彷佛填補眼下的沉默般,現場刮起一陣風。


    我認為東屋的行為愚蠢至極。畢竟他每天都得在這樣的酷暑中,沉浸於這堆垃圾裏,我會這麽想也是無可厚非。即便如此,我內心深處仍有一絲期待,覺得東屋會做出這種行徑,其實有某種深刻的意義。因為他在學校裏並沒有素行不良,也未曾做出任何引人側目的行為。


    但是我這樣的認知,現在已被另一個感想取代。


    「……喂,你該不會是腦袋有問題吧?」


    名為東屋智弘的男學生,隻是個愚蠢的大笨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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