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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是怎麽回事啊……”


    阿部巡查克製著緊張問我,可是我也沒法給出什麽明確的答案,


    “搞不明白是什麽情況。語言不通啊……”


    “啊……”阿部巡查歎了口氣無言以對。


    “這些人好像是原住民獵人,既然這附近的人,大概是鄂溫克族吧。看樣子是被猛獸襲擊了。不管怎麽說,我們就跟他們一起回來了。”


    “說到猛獸……這一帶大概不是東北虎就是西伯利亞熊吧?”


    “真理君對這些很了解啊。”


    “啊不,我隻是很喜歡自然紀行一類的電視節目而已。”


    阿部巡查撓撓頭,對我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怎麽啦?”


    “……啊這個,其實,我到現在才害怕起來。我這個人啊,又遲鈍又糊塗的。”


    回想起來,剛才我跟藥師寺涼子兩人在森林裏漫步的時候萬一遇上了東北虎或西伯利亞熊的襲擊可怎麽辦呢?麵對一打以上的持刀歹徒,涼子都能輕輕鬆鬆地把他們打得煙消雲散,即使這樣,以馬熊為對手隻怕也不是那麽樂觀吧。當然,我肩負著保護她的義務和責任,可是眼前這種情況下,連我也沒什麽自信。(譯者:私は彼女を守る!如何しても、いつまでも、守る!ーその台詞、さっさと口に出してくれよ泉田の馬鹿!)


    “您二位剛才沒事兒真是太幸運了。要是遇上冬眠前的馬熊可怎麽辦啊!可不能在森林裏亂晃啊,警部補!”


    貝塚聰美的批判一點都沒錯。讓他們擔心了,對此我當然隻有誠心誠意地表示歉意。


    另一方麵,藥師寺涼子大人對此全不在意——至少表麵上看來是這樣。明明既不會俄語又不會鄂溫克語,她居然從容有餘地指揮起來了。那些獵人也不知為什麽,都聽從沒有任何權威的涼子指示,把抬著犧牲者的擔架一直送到鎮公所的廊簷下。


    “可這些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阿部巡查又一次提出了他的疑問。不管怎麽說,我先把我所掌握的情況向他逐一說明:


    ——時間倒退回剛才,我跟涼子坐在岩石上,基本上沒什麽實質性的對話。岩石上有厚厚一層青苔,倒也不是直接坐在裸露的石頭上,感覺比便宜沙發還舒服呢。女王陛下似乎被這種氣氛所感,修長的雙腿輕輕敲打,竟然有心情唱起歌來。


    她的聲線屬於輕快的女中音,但所唱的歌曲好巧不巧竟是“森林中的熊”——正是這首歌引起了我心中的不詳感。


    “怎麽了泉田?”


    “那個……警視,您唱的歌……”


    “不喜歡嗎?”


    “您能換首別的歌唱嗎。我怎麽總覺得好像真要有熊出來了……”


    這時候,一陣風盤旋而過,吹起了我和涼子的披風。隨著踩踏枯枝落葉的聲音,幾條黑影現身了。


    ——出現在我們麵前的並不是馬熊。他們的長相甚至讓人有一瞬間誤認為是日本人,其實應該是北亞地區的原住民,不是鄂溫克族就是鄂倫春族。這些人頭上戴著毛皮帽子,身穿臃腫但看起來非常暖和的外套,手裏拿著來福槍——大概有七八個這幅裝束的男人,其中兩人抬著一副簡陋的自製擔架。


    擔架由兩根長長的粗樹枝挑起,中間的搭布似乎是帳篷布。這副簡陋的擔架上躺著一個人——不,隻有半個人——隻有人的上半身橫在擔架上。腰部斷麵流出的鮮血已經有點幹涸,因此讓人稍敢正視——比這更淒慘可怖的描述我並不想多說,但就在目光甫一接觸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背上凝結了一層眼睛看不見的冰棱。


    “你們是什麽人?”


    其中一個獵人大聲喊道——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哪國語言,內容大概都不會有什麽差異吧。“日本人(rпohцы)——”涼子回答。對方緊緊盯著她,似乎是要借涼子的美貌忘記身邊的慘狀。


    涼子對此毫不在意,隻是悄聲跟我說;“看樣子是被什麽東西撕咬的吧?”


    “您是說那人的肢體被咬掉了?”


    “絕對不是刀刃切斷的結果啊,這個。”


    “看起來……好像是啊。不過,馬熊真有這麽厲害嗎?”


    我這時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一隻手用力地抓住我外套的衣角——是涼子。她的表情毫無變化,但雪白的皮膚並不像平時那麽富有生機。辟邪大神涼子當然不會隨隨便便暈倒過去吧。至於我,雖然也不會暈過去,但身體卻僵直起來動都不能動。


    “在這兒追問他們也沒什麽用。還是先回那個破鎮子去吧。跟他們一起行動人數更多,這樣更好些吧。喂,別磨磨蹭蹭的,太陽要下山了,危險哦。”


    跟這些獵人之間語言不通,她的提案固然不能讓人放心,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獵人們疾步走向鎮子,我跟涼子也隨著他們一起往回走——以上就是我跟阿部巡查解釋的情況了。


    場景回到鎮公所前,涼子不耐煩地質問:


    “警察署長哪去了?”


    “那邊過來的好像就是。”


    我們隨著貝托洛夫斯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竟是剛剛見過麵的鎮長正趕過來。


    “那不是鎮長麽……”


    我剛說出口,又立刻閉上了嘴。鎮長一邊走一邊從大衣口袋裏揪出一個東西,往頭上一扣——竟然是民警的警帽。


    “原來如此,這樣薪水隻要給一份就行了。這行政改革的效率和程度可比日本先進多了!”


    ——難道不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對這個偏遠小鎮不聞不問的結果嗎?我正想著,不過鎮長兼警察署長先生已經撚著自己落後於時尚潮流的小胡子,咆哮著向幾個獵人質問著什麽。


    “那麽,我們幾個算是什麽立場啊?”


    “還用問嗎?我們是日本的警察。”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現在我們該怎麽辦啊?”


    “當然不能給俄羅斯當局添麻煩了。”


    “當局……麽。”


    換句話說,就是見習觀察鎮長先生(以下略)的行動就好了。


    且不說這些,給各種“當局”添麻煩明明就是涼子的生存價值,這次至今為止她竟然出人意料的老實,或者說舉止富有常識,或者說不愛惹事生非……這話怎麽說都好像不通,說到底,似乎連她也有不能隨心所欲的時候。


    ——又或者,這種程度的騷亂幹擾根本不如她的法眼?說不定她覺得,什麽凶暴的馬熊之類的,交給當地獵人處理就好了。畢竟她的標準和尺度跟我這種凡人截然不同。在那天神下凡般的美貌麵容下,大概蘊藏著逮捕日下公仁、掀翻秘密都市的強大計劃吧。


    但是,作為日本的警察,在俄羅斯境內殺死日本人罪犯,會有什麽後果呢?美軍特種部隊入侵巴基斯坦,在其家人麵前射殺沙特阿拉伯籍的恐怖分子,甚至把其遺體拋入大海,這些行為都沒遭到什麽非難的輿論聲音,更沒有受到國際社會的處罰。雖然經不起法律的審判,但是這種目無法律的行為總是得到默許,這一點早就是美國的故技了……


    我搖了搖頭,思考總是在一個圈子裏來回打轉,根本達不到什麽結論。不論是非善惡,速決決戰、雷厲風行的涼子,果然比我這凡人了不起——當然,這早就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無奈之中,我觀察了一下鎮子周邊的情況。都是破舊的木造房屋,估計在日本早已經拆除了吧。倒是能看到一些電線,看來電力至少是通了。鎮公所前的廣場和連接到廣場的各條道路,全都是裸露的浮土地麵。既然能把秘密都市建設得宏偉龐大,好歹也把道路鋪得像樣點吧?


    土地寬廣無比,無邊無際。與此相比


    ,人口則非常稀少。政治體製是封閉的強權統治。就憑這些,隻要有預算,隻怕沒有什麽設施建不成。連日本那個小破地方,不都建起了五十座以上的原子爐嗎?


    “要是以密度為尺度,西伯利亞地區有上兩千座原子爐也不稀奇哦。”


    “好嚇人的計算……”


    “哼,反正我要搜查的也不是核能發電所。你跟貝托、真理和呂芳春,你們幾個能裝裝訊問的樣子吧?我要去找塔梅拉商量點事情。”


    “明白了。”


    雖然有很多話想問,但涼子顯然不會好好回答我。


    我走向貝托——就是貝托洛夫斯基,回頭看去,鎮長正和涼子、塔梅拉說得熱火朝天。


    “貝托先生,我們想問詢一下情況,請幫我們翻譯吧。”


    “問……詢?”


    “呃這個,就是為了查辦案件,向相關的人士了解情況的意思。”


    好像廉價低質辭典上的釋義一樣……不過貝托諒解了我言辭的貧乏。


    “鄂溫克族分散居住在整個西伯利亞地區。因此上的所以說,語言也好風俗也好,都有各地域查辦。不過,鄂倫春族、蒙古族和比拉勒族都跟鄂溫克族關係不錯。”


    “所以呢?”


    “總能找到會俄語的,就能問出點什麽來吧。咳,反正先試試吧。”


    貝托洛夫斯基這人,到底是生性樂觀呢,還是因為他平常也沒什麽像樣的工作對這事格外熱心呢,還是因為拜托他的不是涼子而是我,因此比較沉穩呢。總之,雖然算不上行動積極,好歹在鎮上的俄羅斯人看來,我們算開始問·詢了。


    ii


    “請問您見過這個男人嗎?他是日本人。”


    “日本人?”


    鎮上的居民麵麵相覷——貝托把日下公仁的照片交到他們手上,並且簡短地說明了一下。


    “這個……沒見過啊。”


    “其實啊,要是再多有些日本人到這兒來就好了。現在這裏越來越多的隻有中國人,當然,這倒不是壞事……”


    從詢問中了解到了一點情況,但這些信息並不包含日下公仁的所在之處。不過,雖然他們說話的時候都低著頭吞吞吐吐、猶猶豫豫的,到底還是告訴我們一些信息——從這個小鎮繼續往深山裏走,有一個禁止入內的神秘地方。不知道這個地方和日下公仁有什麽關係,但好歹也是一個可以入手的線索,值得調查一下。


    “那個地方在什麽位置呢?”


    “從那邊一直——往山裏走。”


    鎮上的居民所指之處,隻能看到樹葉枯黃的森林,更遠處則是綿延森冷的青山。貝托似乎有點不情願,不過還是從防寒外套的內兜裏摸出一張紙片,一層一層展開——原來是地圖。


    “以前那一帶有十來個警備把守。他們都有自動小型手槍和射擊許可證呢。”


    “啊,陣勢夠嚇人的。”


    “結果從來就沒發生過什麽事。別說入侵了,根本沒有人靠近那一帶。再說,那周邊也沒人居住啊。”


    “這麽說,那個區域裏到底有什麽,誰也不知道了?”


    “誰也不知道準確情況——反正,怎麽說呢,就是那個……”


    “不正常?”


    “嗯嗯,對對,絕對不正常。”


    “地圖請借我看一下。”


    呂芳春——即貝塚聰美接過地圖。滿紙都是俄語西裏爾字母標記,看著就頭疼,不過山川道路等記號都是萬國共通的。阿部巡查說:


    “哪怕規模再小,支撐城市日常運轉的人員、物資,也不可能隻從空中路線往裏麵運送吧?雖然前蘇聯的運輸直升機負載特別大……”


    “好像連裝甲車都能運載呢。”


    “就算這樣,起碼也應該有通向裏麵的道路吧……哎對了,這個鎮子到底在地圖上的什麽位置呢?”


    貝托告訴我們之後,我們又低頭看了看地圖。


    “果然很奇怪啊。按照圖上的等高線標注,這條河是這樣流的。這不是很奇怪嗎?你們看。”


    “啊,真的。這樣看起來,這條河豈不是從低處往高處流了?”


    “嗨,這都是很舊的地圖啦。”貝托解釋著。據說過去這個區域多少進行過一些黃金采挖的開發工作,有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故意錯誤標記的。


    “穀底濕氣非常嚴重,還有沼澤。山上能存活的動物隻有小野兔和烏鴉什麽的,連這些動物不小心進入穀底都會死掉呢。”


    “濕氣就會致人死亡嗎?”


    “因為會引起肺髒裏的真菌滋生,最後就不能呼吸了。”


    “啊,好可憐呀。”


    貝塚聰美對小動物的命運很是同情。鬆鼠兔子什麽的我也很同情,隻不過要是自己也陷入那種情況,被同情可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兒。


    總而言之,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絕對不是什麽良善之地。


    “怎麽樣,發現什麽沒有?”


    ——聲音的主人當然是我的上司大人。塔梅拉正交叉著手臂站在她身後。在這種鳥不拉屎、根本沒有像樣產業的地方建起了礦泉水工廠,她顯然比鎮長更有權威。


    沉沉暮色降臨,籠罩了整個小鎮。


    “幾乎沒有收獲啊。現在的基本認識就是,我們所在的地方根本就是個死城——這不是什麽好事吧……”


    “在前蘇聯秘密都市附近展開日本人和俄羅斯人的大混戰,引發混亂的背景是邪教和利益集團的勾結鬥爭……多麽棒的設定啊,兩國政府肯定不想聽到這種事情吧。”


    “真是個暗黑無底的故事……。”


    “對啊,因為暗黑勢力已經在不為人知的空間深深地擴散開來了。哦嗬嗬嗬嗬!”


    ——求您別這麽笑了好不好,這根本就是暗黑之女王的招牌笑聲哎。


    “哼,不管怎麽說,隻要先進入秘密都市就好了。”


    “進入之前找不到地方可不行吧。”


    “別說這麽無聊的冷笑話。你不是拿著地圖嘛!”


    “這種東西哪算得上地圖啊。”


    我把地圖推到涼子麵前,她故意裝作傾斜著身體探頭看地圖的樣子,然後又抬起頭向貝托發問:


    “這裏的警察隻有鎮長一個人,正式開展搜查的話,必須得有支援的人手。不希望他們跑來對我們礙手礙腳的,不過真的派員支援的話,需要多長時間能到達?”


    “從共青城過來的話,嗯這個……直線距離要八百公裏左右呢。嗯……二十小時左右吧。”


    “兩地之間有直線道路相連嗎?”


    “沒有。”


    “這麽說,你估計的時間也不算數吧?”


    ——我也這麽想。不過貝托趕緊又搖頭又擺手地接受:


    “不不,這個時間加計一倍怎麽也夠了。”


    “……這麽說,有四十個小時左右啊。”


    涼子並沒有怒吼“太慢了!”相反,她大概正謀算著,,到底有多少時間可以隨心所欲地放手一搏吧——以我跟她交往這麽長時間,她這點小算盤我早就心知肚明。


    “對了,那個被害者到底是被什麽動物弄死的呢?馬熊?還是老虎?”


    直到阿部巡查提問之前,我們竟然都忘了這個問題。詢問之後我們了解到當時的情況:被害者的活動範圍脫離了同伴,幾乎是單獨行動。聽到他的慘叫聲,其他獵人趕緊循著聲音趕過去,卻看到被害者隻剩下了“半個人”。慘狀嚇呆了所有人,其中隻有一個獵人透過茂密的叢林,隱約看到遠處好像有野獸的身影。他確定那絕對不是馬熊,但要說是老虎,好像也……


    涼子望著我:


    “也不是老


    虎?”


    “啊,好像毛皮的顏色不對……不是條紋的,好像是茶色還是褐色之類的顏色。”


    “看來不是老虎。”


    “不過老虎不是也有白虎那樣的基因變異品種嗎?”


    “嗯……”涼子皺起形狀姣美的眉頭。


    鎮長突然出現了,告訴我們共青城方麵打來了電話。


    iii


    現在洪家菜館已經變成了日本人的搜查會議室。即使秘密都市真的存在,到達那裏之前就要衝破重重難關。


    我對西伯利亞熊了解不多,不過我知道東北虎肯定是瀕危物種。即使是為了防身保命,射殺東北虎隻怕也會引起軒然大波吧。


    “在日本也常有黑熊襲人的事件呢。這種事情一發生,報紙上總是有讀者投稿——‘熊隻是拚命保全自身而已。根本不是熊的錯,要怪就怪侵入它們領地的人’之類的言論時常出現。”


    “如果是偷獵者幹的,這話倒也沒錯。可是對於田間地頭幹活的老太太來說,突然有熊從背後襲擊,造成重傷,這也能怪人類的行為不當嗎?真是是非不分。”


    話雖這麽說,但是對我們的處境而言,大概死掉也得不到同情吧,毫無疑問我們就是入侵者。


    幹脆回去複命說“全部都是假情報”,趁早從這個鬼地方撤退的好吧?——我正想著,不知從哪飄來一陣香得胃都抽搐的美味,那是洪家菜館的店主端上來的大大小小幾個盤子。


    三分鍾後,涼子感歎起來:


    “真想不到,居然能在這種荒山野地裏吃到上海風味的蔥油麵。太棒了!”


    “這都是我親手做的啊。”


    洪老板頗有感慨地說。細細的眼睛眯起來,似乎看著遠方的什麽東西。大概他回想起這一路行來的辛苦吧。想來他在中國國內生活豐裕的話,也不會特意跑到西伯利亞這種地方來。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漂亮俄羅斯姑娘走過來,端上鮭魚炒飯和煎炒的蔬菜——所謂蔬菜,多半也隻是豆芽之類的,估計是在地下室裏自家栽培出來的。進入秋末的西伯利亞,蔬菜的種類當然豐富不到哪去。


    那個俄羅斯姑娘竟然是洪老板的妻子,這讓我們幾個日本人驚訝不已。靠辛勤勞動小有積蓄的中國男人,和俄羅斯女子結婚,在西伯利亞一帶好像並不是什麽新鮮事。雖然純屬多管閑事,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對俄國的男人說一句“好好爭氣啊喂!”……


    “幾個人結伴同行,帶著行李離開鄉下,搭上西伯利亞鐵路。隻要列車停靠站台,就下車找人打聽,問問當地有沒有中國人做生意。如果有,就回到火車上繼續走。如果沒有,搭伴的幾個人裏就會有人扛著行李下車,就這樣在當地開始做生意。”


    實際上,我們的交談當然並不是這麽順利進行的。東北腔的普通話和廣東話夾雜,再加上筆談、連比帶劃的手勢,好歹彼此能夠溝通。


    “就一個人?”


    “是啊,這樣就沒有生意競爭對手。”


    “連俄語都不懂?”


    “有前蘇聯時代留下來的日常對話手冊。再說,隻要在這兒生活一陣子,再不願意也能學會當地語言。”


    這股生命力真是太強大了。不僅俄羅斯的男性,現在食草性日本男人也拚不過這股精神。我有個朋友說過,“現在的日本,就是食肉性女人、食草性男人,和雜食性人妖三股勢力的三國時代”——不管哪一股勢力統一了天下,這樣的前景都讓人堪憂吧。


    我瞥了一眼一直在旁邊的桌上跟塔梅拉密談的涼子。她正用某種字跡會消失的特製筆在紙上寫東西,似乎有字母、數字還有圖形,寫上之後就會消失。塔梅拉則一會兒喃喃念叨,一會兒搖頭,有時候又張開手,或者借過涼子的筆,自己在紙上寫些什麽。


    她們肯定是有什麽圖謀。


    涼子突然抬起頭,仿佛看穿了我的內心似的,開口說道:


    “我在跟塔梅拉商量調動裝備的事情。”


    “這、這樣啊。比如說什麽裝備呢?”


    “怎麽,你想在那山裏徒步前行嗎?”


    “還是盡可能避免的好。”


    “所以,至少得有車吧。”


    “說的也是啊,得有越野車呢。不過,直升機應該不行吧?”


    我隻是隨便一提,涼子對這個意見不屑一顧。直升機會發出爆破音,在空中也無法藏身,甫一接近就會被發現的——這話當然有道理。


    “說得好像魔境探險故事一樣。其實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魔境不正是在大都市的中心嗎。”


    “是啊是啊,什麽華爾街啦霞之關啦才是呢。”


    貝塚巡查和阿部巡查好像為了打破沉悶的氣氛似的,努力地東拉西扯,不過並沒有成功。


    周圍的桌上七成客人都是俄羅斯人,說好聽的是好奇,說難聽了是猜疑的目光,一直圍繞在我們幾個身上。日本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嘛?有此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再說對他們來說,可能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日本人呢。


    沒看到像是鄂溫克族人的身影。可能他們的聚集地在其他地方吧。本地的俄羅斯人和鄂溫克族關係還是不錯的,與西部的格魯吉亞、車臣等地不同,西伯利亞一帶沒聽說過有什麽民族紛爭——所謂冰凍之下,流水不腐。


    我意識到一個重大問題:


    “我們今晚住在哪兒啊?這個鎮子——說來失禮——可不像有什麽旅館飯店的樣子啊……”


    “洪家菜館二層就有客房。我已經跟老板說好了。”


    “啊,這就好辦了。”


    有兩間雙床的房間,正好兩位女士一間,兩個男人一間。好歹晚上可以睡在屋頂之下不用露宿荒野了。


    “不過浴室隻有一間啦。”


    “哦,啊,是嗎。”


    “而且浴室裏隻有淋浴。萬事從簡吧,你沒意見吧?”


    “沒有沒有。”


    要是在日本,無論是多麽深的山裏、多麽破爛的宿處,也會有熱氣騰騰的盆浴。燥熱的夏天裏淋浴就夠了,天氣一轉涼,還是會迷戀熱水充盈的浴缸。


    我突然想起來——“啊,說起來丸岡警部現在正在泡溫泉吧。”


    “嗯,他跟夫人去草津了。”


    跟我們一樣,丸岡警部也是警視廳刑事部參事官室的一員,為了把積攢許久的年假消耗掉,這次請了十天的連休。聽說他在這期間會到草津溫泉渡過三天兩夜。他跟夫人十二年都沒有渡過二人世界的旅行了,這次逃過西伯利亞一劫,也是理所應當的。


    “真羨慕啊,能去溫泉旅行。”


    話說到此果然異口同聲。幾個日本人一同長歎一聲。據某個學者說,日本人是世界上最不願意移民的民族,究其原因,與其說是飲食上的不適,不如說是對泡澡的迷戀吧。


    伴隨著對丸岡警部的羨慕,我們吃完了晚飯。


    洪老板一邊說著什麽,一邊遞給我們一些奇怪的東西——每人一支紅色的勺子。真不知以什麽表情麵對,我們去問貝托先生,他向我們解釋道:


    “這個叫‘露西卡’。是上了漆的勺子。隻要拿著這個東西,就還會回到這個地方,是種祝福的象征。”


    才不想再回來呢——我內心裏很不禮貌地想著,卻看到阿部巡查的樣子。他用蒲扇般的大手雙手接過露西卡,十分珍重地收進防寒服的內兜裏。


    “你不會真的那麽感動吧?”


    “啊,不是啦,雖然隻是口頭上說說,可我還是很感動啊。如果能回到這裏,那不是說明我們這一趟能平安生還嗎?”


    我在手指間轉了轉這個非常樸素的塗漆勺子。阿部巡查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但是心地寬大。除了


    自己的信仰以外,無論多麽質樸的驅魔辟邪的信念,他都不會排斥。


    所以,我也滿懷感激地收下了露西卡,心中暗暗祈禱能夠平安回到這座小鎮,再來喝一碗這家常隨便卻親切貼心的鮭魚粥。


    不過,在這西伯利亞邊陲的小鎮——確切地說,托羅依茨克培徹魯斯克·納·烏裏亞夫阿魯坦(譯者注:顯然,我翻到這裏往前搜索了好幾節,抄下了第一次翻的譯名……啊啊楊康同學),涼子每日揮舞的“暗黑卡”根本刷不了(譯者注:“暗黑卡”是前幾部裏出現的涼子的比白金卡、鈦金卡還上等的信用卡,忘了是哪一本了)。關鍵時刻救我們於水火中的,當然是塔梅拉·(略)·帕拉休夫斯卡婭女士送上的現金。(譯者:塔梅拉的名字也是往前搜索出來抄上的。為什麽這部翻譯起來特別費勁呢?因為片假名實在太多……)


    涼子用法語打了借條,簽了名——她簽的並不是“藥師寺涼子”,而是“駐哈巴羅夫斯克日本總領事館”,我注意到這點,但沒有多嘴。對涼子來說,這簡直是理所當然的行為。


    塔梅拉自己好像預約了別的住處。貝托先生跟鎮長交涉一番,借拘留所裏的空床安置一晚。


    已經完全入夜了。洪老板帶我們上了二樓,樓梯正對著浴室,走廊左右各有一間客房。兩位女士住左邊的房間,而我們倆個男人住右邊的。房間按和室計算,大概有八疊大小,木板牆上貼著綠色的牆紙,兩張床貼著兩邊牆壁擺放。整個房間相當狹小,稱得上陋室一間。


    即便如此,天花板下也裝有空調,牆上還有壁掛的平板電視。我隨便看了看,空調是韓國的s公司出品,電視則是中國的h公司製造。不久以前,這些東西說不定都是日本造的呢。


    “這電視,能播放嗎?”


    “既然有就能放吧。”


    直到我們能去洗澡事情總得找點事情幹,索性看看電視好了。電視劇反正是俄語的看不懂,再看看新聞,來回來去都是俄羅斯總統視察什麽工廠的畫麵。最後隻好關了電視閑聊起來。


    “我們怎麽跑到這種地方來的,真是莫名其妙啊。”


    “我倒也能想象刑事部長的心情。隻要把辟邪大神攆走,多少也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他的算盤也太容易看穿了。”


    “什麽日下公仁不過是借口罷了。”


    我們幾個人,別說槍支了,連一根警棍都沒有,就被趕到外國——而且是西伯利亞的荒山野嶺裏。既有老虎馬熊,或者不明所以的食人野獸出沒,還有能在兔子田鼠的肺裏生長至死的瘴氣真菌,完全是殺人不眨眼的地界。在無節操的民營電視台裏,這一定會被稱為“魔境”吧。


    這樣一想,收下露西卡時那種虔誠的心情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心祝禱著,還不如請薩滿神把刑事部長撒鹽烤烤吃掉算了。


    就是這時候,我聽到了那種聲音——


    iv


    “沙——擦——啊——……”


    一定要寫成文字的話,大抵隻能這樣描述。並不是低沉的音色——用金屬球在擦絲的擦板上劃過,或許會發出那種聲音吧。


    這聲音使人全身僵硬了一下,緊接著我立刻飛奔到窗邊——那是沒有紗窗的舊式窗戶,像高中時代的廢棄校舍才會有的上下開閉式窗戶。聲音就是從窗外入侵的。


    我伸手去推窗戶,隻發出“哢噠哢噠”艱澀的聲音,根本推不動。阿部巡查向咬牙切齒的我小聲問道:


    “那什麽聲音啊?”


    “不知道……先到外麵看看吧,要小心啊!”


    連武器都沒有,但我們總得先確認一下狀況再說。我推開朝向走廊的房門,一口氣撞出去。轉瞬間——


    “啊——!”


    拜托不要在我尷尬得要命的時候還笑了好不好!我的上司大人正巧從走廊經過,像是剛從浴室出來。色澤明亮的短發上包著毛巾,身上裹著一條長度從胸前剛到大腿的浴巾——這女人手臂和腿都長得過分,短短的浴巾外露出的部分也太多了吧……


    “這、真、真是失禮了。”


    “還不到男士洗澡的時候呢!”


    這次是呂芳春,即貝塚聰美巡查的聲音。這種場合下,任何女性都會毫不容情、聲色俱厲。


    “真讓人佩服呢,淋浴居然真的有熱水哦。”


    涼子的語聲悠然從容。眼神卻充滿尖刻的嘲弄。洗發水的氣味清新撲鼻。無論從什麽意義上來說,這都是糟糕透頂的情況。我趕緊落荒而逃:


    “外麵有奇怪的聲音,我去看看!”


    雖然這是事實,但一說出口就好像狡辯一樣,真是身為男性的悲哀。我和阿部巡查打前陣,兩位女性隨後跟來。我跑過並不長的走廊,奔下樓梯。


    樓下漆黑一片。隱約有點響動,卻隻是洪老板的鼾聲。他們夫婦倆早已經安睡了。


    不管怎麽說,兩手空空地戰鬥我可沒有自信,於是順手從廚房裏抄起兩把靠在牆上的拖把暫借一用。


    “有東西,小心點!”


    “是!”


    我能感知到確實有些異常,但身心已經被黑暗和寒冷帶來的恐怖氣氛占據了。確認一下同伴在不在身邊,也是為了抵抗沉重的不安感。


    我一手握著拖把,另一隻手悄悄地拉開洪家菜館的門閂。猛竄出去關上門站定。不過五秒鍾時間,就看到了“那個家夥”——


    那副姿勢與其說在走,不如說是躬著。粗壯的前肢攀住,牽扯著龐大的軀體。


    星空下看不清它的樣子——這說不定倒是好事,說來丟人,要是光天化日之下看到它的全貌,沒準我會癱坐在地動也動不了。


    “這不是熊吧。”


    我也有同感,但沒什麽信心。


    “沙——擦……”


    刺得人耳朵發痛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座小得幾乎稱不上鎮子的小鎮,四下裏黑沉沉、靜悄悄。還好沒有燈火,不然我擔心會怪物會更受刺激。


    “看來它出動了呢。”


    無所畏懼的語氣。涼子以令人佩服的速度穿好衣服趕了出來。腳步聲聽起來信心十足。這似乎更進一步激發了那個怪物。深夜的空氣振動起來——


    “危險!”


    我雙腳一蹬地麵彈跳起來。


    我向涼子撲過去,橫向一撞把她推到在身下。說時遲那時快,隻覺得一陣強力的風壓從我頭的上方掃過。左邊的肩胛骨重重地挨了一下子,頓時感覺連氣都喘不上了。


    眼前是一坨巨型黑影。那是從我和涼子的頭上躍過去之後的怪物的背影。也不知是它左右哪個後腿,在躍過的時候照我後背踹了一腳——不,應該隻是恰好蹬上了吧。


    眼睜睜地看著獵物溜走,怪物又發出“沙——擦……”的怒吼。我做好準備等著他轉過身來再次展開進攻,它那龐大沉重的軀體竟直直向前撲去。


    “哢啷啷”一陣亂響,星空之下可以看到一個破舊的電線杆的影子傾倒了,很快“哐”地一聲砸在地上。


    怪物似乎在狂暴狀態之下,憤然擊倒了旁邊的電線杆。而它隻用前爪揮了一掌而已。


    抄著拖把迎戰的阿部巡查,和隨後趕來的貝塚巡查都被這種景象驚呆了。我勉強爬起身體,涼子也抖擻精神站起。


    “你沒事吧?”


    “我可不會讓這種怪物打倒。”


    涼子挺起胸,像是在黑暗中透視一樣盯著我。


    “你覺得是什麽呀,那怪物?”


    “不知道。”


    “泉田君,你身上都是羽毛。”


    “啊,真糟糕。”


    我羽絨服的背後被撕裂了,裏麵的羽毛紛紛散落出來,在夜風中飛舞。不過多虧了


    羽絨服厚實,背上的皮膚才免於被怪物的爪子撕裂,最多是個跌打傷。


    “回到東京,跟我去銀座吧。我給你買最高級的羽絨服。”


    “不不,心領了。哪有讓您破費的道理。”


    “你這家夥,真是一點也不可愛呢。你啊,雖然是常事兒了,可是你在危急時刻救了我呀。我生命的價值可比區區一件羽絨服高過數千倍呢。”


    ——喂,難道說上司是能用大價錢買賣的東西嗎?我剛一轉念,惡狠狠的低吟和沉重的足音已經迫近身邊。怪物又回來了。


    轉瞬之間,一道強烈的白色光束直直照射著怪物的雙眼——涼子已經架起了戰術手電,並及時按下開關。


    怪物的嘶吼聲衝擊著我們幾個人的鼓膜。


    “非常危險,千萬不要用光線直射自己或他人的眼睛。”——這是強光手電使用說明書上注明的。在這片黑暗之中直擊擴張到極限的瞳孔,其威力堪稱“光線子彈”。


    怪物失去了視力。


    “沙——擦……”伴隨著悲鳴般的奇怪聲音,那個黑影似乎在跳躍翻滾。強光剛剛消失後的黑暗更加沉重濃厚,連我們幾個人一時之間也什麽都看不見了。


    現在還不是反擊的時候。盡管已經趴伏在地上,狂亂的怪物還是不停地揮舞著威力駭人的前爪,隨便掃過一下就能把人的腦殼打爛。


    啃噬了那不幸的獵人整個下半身一定就是這個犯人——不,犯獸。這一點毋庸置疑。這家夥的牙和前爪就是世界上最強悍的自然武器。


    涼子的身體緊貼著我,靈活地彈跳而起。又一道閃光淩空飛架。光束射向遙不可及的遠方。


    怪物沿著光線的道路跑掉了。而我的視力似乎也在逐漸恢複。感覺上它走得又快又急,步伐細碎。雖然那副體形怎麽看也是大型貓科動物的樣子,但是即沒有鬃毛,身形也不像豹子那麽修長,又不像老虎那麽完美均勻,勉強說來,隻能說像母獅。但是,它的體格遠比母獅得多,不知為什麽還有種微妙的扭曲感,使它的一舉一動威力十足的同時,又顯得相當笨拙。


    我感到脖子上冷汗潸潸。手電照在怪物臉上那一刻的情景,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那張血盆大口的左右,各有一隻長長的獠牙。幾乎跟幼兒的身長差不多長、粗大而尖銳的獠牙。


    阿部巡查把拖把戳在地上,喃喃道:


    “好可怕的老虎啊。”


    “老虎?”


    我不禁倒吸涼氣:


    “真理夫,你看到它的牙了吧?簡直有一米之長。這世上哪有那樣的老虎?”


    阿部巡查重重地打了個幾乎能聽到聲音的冷顫:


    “是,是啊……可是,要不是老虎還能是什麽呢?”


    涼子也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當然,我的回答還是一樣的:


    “——不知道。”


    貝塚聰美好像要抱緊自己的身體似的,瑟縮地問:


    “警視,您也不知道嗎?”


    “大概吧。”


    “到底是什麽?快告訴我們。”


    “saber tiger。”


    “劍、劍齒虎?!”


    “對,日語叫‘劍齒虎’。屬食肉目貓科劍齒虎亞科,也是巨型犬齒貓科類動物的統稱。現在被認知的大概有十種左右,不過棲居在北美洲大陸的刃齒虎(smilodon)和歐亞大陸的短劍劍齒虎(machairodus)是最知名的兩種。”


    我在開口說話之前,深深地吸了口氣:


    “可是,那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啊?”


    “這有什麽稀罕的。短劍劍齒虎的棲居地本來就在這一帶啊。”


    “不是地理的問題!劍齒虎是上古生物吧?就算不了解,可我也知道,劍齒虎不是在冰河時期就滅絕了嗎?!”


    v


    “那你說那是什麽東西?”


    她突然用不懷好意的語氣反問我,我當然也張口結舌。


    “不知道。”


    “連假說都沒有嗎?”


    “啊……”


    “比如說,裝了假牙套、毛色染成茶色的老虎?”


    “哪有人會幹這樣的無聊事?!”


    “大概沒有吧——既然如此,還不如讚同我的假說呢。你不用慚愧,我會原諒你的。”


    ——為什麽對話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不意之間,一道光束照射在我們這邊,是橙色的燈光。洪家菜館的老板夫妻倆好像終於被吵醒來了——也有可能是早就醒了,隻是在屋裏觀望而沒有開燈,當然這無可厚非。


    總之,既然亮燈了,我們還是回到店裏。


    “如果是好萊塢電影的話,這時候該是美女科學家出現的橋段了。一定會這麽說吧——‘這是生物學上寶貴的標本,絕對不能殺死它!’什麽的。”


    “哪怕它幹掉再多人也好。”


    在諷刺、批判和厭惡三種等分的情緒中展開話題,我們圍著圓桌坐下。洪老板夫妻似乎很慶幸我們平安無事,一邊端上茶來。


    “不過,確實是珍貴的資料呢。畢竟至今為止還沒發現過完整的短劍劍齒虎骨骼呢。”


    茶水是香氣四溢的茉莉花茶。


    我啜了一口,轉向上司大人:


    “警視?”


    “怎麽?”


    “您剛才是說,至今為止還沒發現過完整的短劍劍齒虎骨骼——是吧?”


    “對啊,那又怎麽樣?”


    “可那真的是短劍劍齒虎嗎?”


    我的疑問讓涼子姣美的眉型皺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有點不耐煩地反問:


    “不然難道是短劍劍齒虎以外的什麽未發現物種嗎?”


    “我隻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話說得很拽,這就是我作為外行人的強項了。連短劍劍齒虎這名字都是五分鍾前剛聽說的,現在我都提出假說了!這樣厚顏無恥的功夫,一定是受了某人的影響吧。


    “那可真是大發現了呢。”


    涼子鼻尖哼笑一聲。店門卻在這時猛然打開了。涼子以外的三個人反射性地跳起來——門外卻是飛奔過來的貝托,亦即貝托洛夫斯基同誌。


    “啊,大家都、都沒事,太好了。”


    “貝托先生,你都聽到這邊亂哄哄的聲音了嗎?”


    麵對貝塚聰美的提問,貝托喃喃解釋:


    “不是我聽到,那個怪物,跑到警察署裏去了。”


    “啊——?那你沒受傷吧?!”


    “那個,就是,托您的福……”


    貝托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


    “萬幸我睡在拘留所裏邊了。這麽感謝鐵柵欄的存在,還真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啊。”


    如此說來,也是相當危險的。我們趕緊走出飯店,匆忙趕到現場確認情況。


    鐵柵欄直徑有一點五公分粗細,但門上隻栓著看起來很劣質的鐵絲。而且隻有兩根。剛才貝托差點被從拘留所裏揪出來,沒有受傷真是萬幸。


    “警察署都不鎖門的嗎?”


    “啊,都不鎖的。鐵柵欄栓上我就放心了。反正鎮長已經回去了,這也沒什麽可偷盜。那家夥撞開門就進來了,真是嚇死我了。”


    “這樣啊。這裏沒有醫生嗎?”


    “沒有。”


    “連醫生都沒有,那有病人的時候怎麽辦呢?”


    貝托一邊組織語言一邊回答:


    “有個老婆婆。她原來在大城市裏當過四十年以上的呼聲。一般都是找她看病,要是解決不了,就到大城市的醫院去。”


    “這樣。不過估計今後這裏應該會好起來吧。”


    塔


    梅拉的礦泉水工廠建成啟動的話,會給鎮裏帶來就業機會。其他村鎮的勞動者也會流入,人口也會增加。說不定診療所、學校都會隨之興建吧。如果說塔梅拉是這個小鎮的救世主,涼子也稱得上是間接的恩人了。


    “泉田先生,您的衣服破了,沒問題嗎?”


    “就是被刮了一下,我運氣還不錯。”


    “要運氣的話,把我的那部分分給你就好了。”——上司大人恩賜。


    “屬下不勝惶恐。對了,您那個超越必要限度的強力手電筒是……?”


    “我們公司的新產品哦。”


    “果然。”


    “你什麽意思?”


    “啊不,不愧是積極研發新產品的公司啊,這一點我經常領教,佩服佩服。”


    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可不是普通的手電筒,強烈的閃光足可以讓直視者失去視力。對走夜路的女性來說,遇上暴徒的時候一定是非常有效的武器吧。


    “起碼十分鍾什麽都看不見。而且,有人看到閃光,也會發覺有異……這是我們最新的防身產品。”


    “呃,隻是,這也有可能被犯罪者用來做惡呀。”


    “你要這麽說,那電擊槍也應該被禁售啊。這世上就沒有不能當武器為非作歹的東西嘛。”


    說的一點也不錯。有人被枕頭悶死,還有人被花瓶砸死。說到底隻是庸人自擾罷了。


    “啊,您說的是。”


    “明白就好。”


    涼子抬手掩住嘴,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別的都明天再說吧。已經快要到西伯利亞的黎明了。呂芳春,你也快去洗澡吧。”


    “好的。”


    “好吧,晚安,各位。”


    貝托還是回到拘留所去睡,我們幾人男男女女各自回房不提。


    我和阿部巡查脫下防寒外套,坐在床上,不由得歎了口氣。


    兩張床都是適合俄羅斯人身材的,又寬又大,倒是足夠睡的。不過枕頭好像是中國製造,印著鮮豔的牡丹花圖案,看上去有種奇妙的違和感。


    遺憾地是睡前沒洗上熱水澡。既然淋浴的秩序是女尊男卑,剛夠兩位女性洗完就沒有熱水了。


    真是討厭,不過這總比涼子自己洗到一半的時候熱水突然變涼了要好。


    我和阿部巡查打濕毛巾擦了擦身,總算躺倒在床上。


    估計睡不著呢——我剛想著,疲勞感加倍降臨。不知什麽時候就被睡魔的手牢牢抓住,流放到沉睡的森林中了。


    次日早上,五點半我就醒了。這裏和日本隻有一小時時差,因此東京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基本上就是我平常起床的時間。


    趁著兩位女性還沒起,我們倆抓緊時間交替使用衛生間。雖然匆匆忙忙地,不過好歹都收拾完了。


    “鮭魚、鮭魚!”


    樓下傳來俄語吆喝叫賣的聲音。好像是一早出去打漁的漁夫到洪家菜館來販賣。我從樓上瞄了一眼,那竟是一條將近一米長的巨大鮭魚。


    五分鍾左右,買賣談成,漁夫帶著“雖然不滿意但也沒辦法”的表情走了。洪老板說要拿這魚來給我們做早飯。


    涼子也起床了。她看看魚,又看看一眾部下:


    “怎麽做呢?”


    “當然要鹽烤!”


    其實炸也好蒸也好都是常見的做法,不過對日本人來說鮭魚就一定要鹽烤——當然,要是在北海道,還可以做“ちゃんちゃん焼き”或者三平汁燒(譯者注:特色做法,夜深肚餓,不做解釋,自行百度……),在這裏當然隻能鹽烤了。


    洪老板有點為難。大概是覺得,作為中國菜的行家,光拿鹽烤烤也太沒技術含量了吧。不過在幾個日本人哀求之下,他也隻有聳聳肩,扛著那條大鮭魚走進廚房。日本人則圍著餐桌一邊等早飯一邊閑聊。


    涼子挑起了話題:


    “熊是吃人的,不過可不是無差別的什麽人都吃哦。”


    ——這不是適合飯點討論的話題吧- -b


    “據說熊吃過女性的肉之後,以後就再也不想吃男性的肉了呢。”


    “真是又新鮮又討厭的話題……”


    “你想聽更討厭的嗎?”涼子乘勝追擊,“雖然不吃,但是並不是不會把男性弄死哦。”


    ——那不還是個死,我想。又不是被吃掉就會開心些……不管落到哪一步,都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吧。


    早飯上來得意外的慢。看來洪老板為了保持他作為中餐高手的驕傲,在我們點的東西之外大展身手多做了好多菜。鹽烤鮭魚端上來的時候,一眾人等都歡呼起來。除此之外還有中國風的鮭魚羅宋湯(譯者:這誰家的“中國風”……?)、鮭魚餃子,這些東西上桌的時候,感覺什麽言語都不足表達我們的謝意,簡直太奢侈了。


    正要開吃,窗外突然傳來轟鳴。開始我沒反應過來,後來意識到那是機械性的爆破音。洪老板打開門朝天上望去:


    “直升機!”


    簡短的話語隻不過闡述事實而已,但他的語氣似乎有一絲微妙的反感。鎮上的人看來並不歡迎直升機的到來。在他們看來,乘坐那東西到來的,不是地方政府的官員就是軍人,再不然就是權貴,是禿鷲一般的象征。


    到底是什麽人搭乘直升機翩翩而來,我們也完全想象不到——要說是俄羅斯警察的話,這也來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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