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一塵死後六年,居然重生到了仙門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弟子身上,再加上他生前青羽棄徒的身份,乃至於這件事根本無法與人細說。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人是他能坦誠以告的話,那就是花無計了。


    旁人聽到了,也許會嗤之以鼻、也許會覺得不齒、也許還要找他算算舊賬,惟有花無計聽了,是會真心感到高興的。


    就像現在這樣。


    花公子上前張開雙臂,和麵前那個長相完全入不了他法眼的白林城弟子狠狠抱了一下,他用力之大,讓蘇一塵甚至能感覺到天下第七扇的扇柄頂到了自己的蝴蝶骨。


    鬆開手後,花無計問道:“那你琵琶骨的傷也好了吧?”


    “這副身體沒病沒傷,”蘇一塵笑了笑,“隻不過資質平平。”


    “湊活用吧,”花無計打開扇子搖了搖,“對了,你今後打算怎麽辦?留在白林城學點兒懷理道長的絕學?”


    “免了吧。”蘇一塵搖搖頭。


    “也是,懷理道長的劍法還不如執劍長老呢。”


    蘇一塵從地上撿起了一顆小石子,反手朝著湖麵切出去,石子在水麵上起起伏伏,直跳了三十多下才漸漸下沉。


    “最近傅子鳴和林語深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花無計點點頭:“自然聽說了。其實這次師父派我來,也是商量各門聯手擒魔的事。”


    “我要去找甘野。”蘇一塵說道,臉上難得隱去了笑容。


    “你也覺得此事是他所為?”花無計並不認識甘野,他三教九流的朋友中獨獨沒有魔物,本來倒是有心一見,隻不過當時他遠赴海外孤島,等到回來的時候,一切塵埃落定,蘇一塵已經不在了。


    “恰恰相反,”蘇一塵說道:“我從來都覺得不是他所為。”


    花無計看著蘇一塵的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你不必相信的,這本來就是我的事。”蘇一塵明白這些話會影響到花無計今後的行動,於是出聲說道。


    花無計又笑了:“我不信他,但我信你。”


    連蘇一塵都不能百分百肯定事情究竟是如何,花無計卻願意這樣說,於是他也笑了,並不覺得意外。


    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朋友。


    “你去找出真相吧,”花無計說道,“我挺你。”


    ◎


    蘇一塵第二天去見了白林城的掌門懷理真人,自然又是把林語深遇害時的事詳細描述了一遍,還有林語思留下的字條,他也帶了回來。


    “是八師弟的字跡。”周曉柔接過字條看完,歎了口氣,“他平生隻聽他大哥的話,現在七師弟不在,沒有人製得住他了。”


    懷理道長思忖片刻後,將城中得力的弟子分成兩撥,一撥前去查探魔物的線索,另一撥由周曉柔帶著,去找林語思。


    “掌門,我也想去找八師兄。”蘇一塵總想逮著個機會下山,於是再次說道。


    “你還是先留在白林吧。”懷理道長沒有說破溫良功夫不濟的事,蘇一塵心裏卻也明白,但他在青羽山胡鬧也就罷了,如果回到白林城再突然顯出一下子高了許多的身手,難免惹人生疑,隻好噤口不言。


    明著走不了,隻能不辭而別了。


    蘇一塵找到溫良的房間後,對著他的遺物拜了一拜:“溫兄,你就安心輪回去吧,今後你這具身體,我一定小心使用,萬一真的玩脫了,生前浮名,你也別太計較了。”


    他打定了主意,就去找花無計商量。花無計也已經向懷理道長傳達過了師尊的意思,本來留在白林城就隻是欣賞欣賞別家的美人,現在蘇一塵要走,他當然同行,於是議定翌日就去找掌門辭行。


    沒想到第二天,白林城卻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


    卯時三刻,蘇一塵就被周曉柔拉起了做早課。


    他在青羽山對青峰上,無人管束,天床地被,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一下子當起了別家排末尾的小師弟,還真是有點不習慣。


    正在沒睡醒眯著眼睛練劍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周曉柔看了眾師弟一眼:“你們繼續練,我去看看情況。”


    別人當然不敢忤逆大師姐,蘇一塵又怎麽能乖乖聽話。他不露聲色地移動到陣列最後方,然後掉了個頭,尾隨著周曉柔就到了爭鬥的發生處。


    四個白林城弟子拿著劍,正把一個穿黑衣的青年圍在戰團內。


    那青年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頭發束得極短,一張臉生得清秀,眼神卻很淩厲,手中長劍舞得虎虎生風,四個巡山的弟子簡直拿他沒有辦法。


    “住手,這是玄照溪的道友。”周曉柔看清了那人身上的衣著,連忙喊道。


    大師姐這樣說了,幾個師弟不敢不從,相約停了手,隻是臉上表情十分不服。


    “師姐,這人好沒禮貌,我們說了給他通傳,請他稍等片刻,他卻一個勁地往裏闖。”一個弟子這樣說道。


    “事出緊急,沒工夫等你們了。”那青年開口說道。


    “這位道友怎麽稱呼?”周曉柔上前問道。


    “玄照溪,聞人斐。”黑衣青年看著周曉柔,拱手一揖道。


    他態度漫不經心,讓周曉柔身後的幾個師弟看得又是心頭火氣,手中長劍握得死緊。


    蘇一塵站在不遠處看戲,倒也沒有躲起來,突然看見那青年盯著自己,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


    “聞人道友來白林城所為何事?”周曉柔又問道。


    聞人斐右手一抬,劍尖直指蘇一塵:“為找他而來。”


    此言一出,幾個白林城弟子一同轉頭,等看清了站在一旁的蘇一塵,周曉柔奇道:“找溫良?不知我家師弟有什麽得罪之處嗎?”


    聞人斐迅速掠過周曉柔,朝著蘇一塵走來:“喂,你前幾天是和我師弟在一起麽?”


    這人的師弟?蘇一塵略一思忖,恍然大悟:“你是說柳衡?”


    “果然是你。”聞人斐說著,從懷中抽出一張紙來,紙上赫然畫著溫良的畫像。


    找師弟不用這麽迂回吧?


    蘇一塵想著,凝神回憶了一下:“柳道友最後似乎是往宣州東北麵去的。”


    “我知道,”聞人斐把畫像團了起來,扔到一邊,“我找到柳衡了。”


    蘇一塵一怔,看聞人斐的樣子,絕不是來說“我家師弟給你添麻煩了”的。


    “他死了。”聞人斐冷冷地繼續說道,“就在一周之前,心髒被挖,左眼也不見了。”


    蘇一塵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說不出半句話來。


    周曉柔看出事關重大,連忙把聞人斐和蘇一塵都帶到了掌門跟前。


    蘇一塵將在宣州一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講到他們潛入青樓以自身為餌引出凶手時,懷理道長連連搖頭,直道“胡鬧”。


    蘇一塵很確定殺死那幾個女子的不是魔物,自己和兩位道友都有把握全身而退,可如今柳衡死在了宣州,再解釋什麽也沒有用了,他們之前的行為,隻能被認為是莽撞。


    周曉柔覺得玄照溪接連死了傅子鳴和柳衡兩人,聞人斐之前的急躁也就不奇怪了,所以不僅沒有把他擅闖門派的事稟告掌門,反而私下出聲安慰。


    聞人斐看了周曉柔一眼,淩厲的眼神稍微熄了火,低聲說道:“謝謝。”


    據聞人斐所說,柳衡的事他已經傳了幾路消息出去,現在想帶溫良回宣州找找線索。


    懷理道長本來是不放心的,但蘇一塵主動請命,中途趕到的花無計也說願意陪同,最後掌門終於點頭,並讓周曉柔也與三人一同上路。


    於是翌日一早,四人辭別同門,一同下山重赴宣州。


    ◎


    能下山固然是好,但蘇一塵並不認為凶魔殺人之後還會留在宣州。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聞人斐之後,黑袍的青年說道:“我們並不是去找魔物,而是去赴會。”


    “赴會?”周曉柔接過話頭,皺了皺眉。


    在場的四人,除了花無計,年紀都比她小,溫良更是她的同門師弟,所以她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好幾人的安全,不想生出無謂的枝節來。


    聞人斐對周曉柔說話的時候,聲調稍微柔和了一些:“傅子鳴、林語深和柳衡三人修為都不低,他們接連被殺後,我和唐準師兄都覺得魔界這次恐怕是有什麽大動作,接下去的目標仍然是仙門年輕一輩的弟子,所以我們傳了幾路消息給四門在山下走動的弟子,邀他們一起去宣州商量對策。”


    “那你為什麽不對掌門直說?”周曉柔問道。


    “我直說了,他能放人嗎?”聞人斐看了一眼和花無計並肩走著的蘇一塵,“他和樂正長楓是柳衡死前最後遇到的兩位道友,現在樂正長楓聯係不上,我一定要把他帶去宣州。”


    “什麽!”蘇一塵敏銳地捕捉到了聞人斐話中的訊息,“聯係不上樂正長楓是怎麽回事?”


    聞人斐搖了搖頭,“不知道,他應該在宣州回青羽的路上,但我們以常用的方法嚐試了兩次,他都沒有回音。”


    蘇一塵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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