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04)


    阮軟在茶館喝茶聽戲,兩個小時過去了,想起那個小子還在閣樓,付了錢打了傘就衝出門去。


    什麽時候下雨不好?


    以前她挺喜歡下雨天的,現在卻沒這個心情欣賞。


    她想,下雨天哪有陰天好,不熱不刺眼,也不這麽不方便。


    她登上那棟閣樓敲門,裏麵卻沒人應她,匆匆開鎖,找了一圈後發現裏麵根本沒有人。阮軟回頭檢查了一下門鎖,完好的。


    這家夥去哪兒了?


    她斷定他還在這裏,躲著不想出來,喊了兩句,結果還是沒人應。阮軟說:“你自個兒在這玩捉迷藏吧。”狠狠拍上門。


    門外響起門鈴聲的時候,小懷想今天阮軟怎麽來得這麽早?


    身上圍裙還沒結下,手裏還拿著鍋鏟他就去開門了:“你今天怎麽……”他手裏的鍋鏟一鬆,“啪嗒”一聲掉地上。


    小樓彎腰幫他撿起,遞給他:“看到我,很意外?”


    “……”


    “不請我進去坐坐?”


    段懷僵硬地側開身子。


    小樓進屋看了看,在沙發裏坐下:“收拾地挺幹淨的,你一個人住?”


    “……”


    “你瞧我這記性,門口放著兩雙鞋呢。”他說,“有茶嗎?”


    段懷走到他麵前,看著他:“你想怎麽樣?”


    “我問你有沒有茶?”


    “你已經害死我爸了,你還想怎麽樣?”段懷的聲音顫抖,難以相信,厄運會再一次降臨。他如今明白一個道理,不管他逃到哪裏,就算他什麽也不爭了,這個人還是不願意放過他。難道他還想要沅芷嗎?她是他最後的底線。


    “你們住在一起?”小樓說。


    “是。”


    他站起來,推開房間的門進去。窗簾是藍色的,陽光透過棉布,溫暖地照進來,投在書桌上,地方有淺淺的影子。


    床鋪靠著牆角,一條被子,兩個枕頭。


    早想來看一看,現在看到了,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小樓回頭對他說:“你挺能的啊?她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就可以騙她騙到這樣。”


    “騙她的是你!”段懷一拳頭打在他臉上,揪起他的衣領,“你還想怎麽樣?她已經夠慘了,你還想害她?”


    “我從來沒想害她。”


    “可你做的那些事,確實傷害到她了。你覺得她堅不可摧?現在我看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長久以來的怨懟和恐懼,此刻變成力量,手裏能用的力氣,全都一鼓作氣打到他身上。


    小樓踉蹌了幾步,後背撞到桌角,有些疼。他伸手摸一下,出血了。怔怔看著掌心,他都沒有反抗。


    段懷也覺得奇怪,論武力,他怎麽也不可能是眼前這個的對手。


    “你又想玩什麽把戲?”


    小樓在桌前的椅子裏坐下來:“怎麽你覺得我就是一個十惡不赦到處想幹壞事的大壞蛋嗎?沒有目的的,沒有利益的事情,我還沒那麽無聊去做呢。”


    “你現在沒目的?”


    小樓想一想:“那也不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沅芷走。”


    回答他的是段懷的一拳頭:“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她早不記得你了,神經病!”


    “又罵人又打人,真是的。”小樓摸摸嘴角剛剛被他打出的新的傷口,這下真有些疼了,他皺皺眉,“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坐下來和我說說話?”


    “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


    “真難為沅芷能忍你這性格。”


    “比你這條外表光鮮的毒蛇強多了。”


    小樓失聲而笑,拿過桌上折疊好的幹淨帕子來擦擦嘴角,他低頭把帕子翻麵,遮住那片血汙:“我是毒蛇,她也喜歡啊,不過她現在不記得了。”


    “她隻是喜歡你給她看的善良的外表,過去她活在牢籠裏,過得壓抑,想要慰藉,想要光明,她不清楚自己的本心。現在才是她最真實的提現,如果她真的愛你,就算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依然會愛你。”


    段懷嗤聲笑了,眼帶嘲諷:“她根本就不喜歡你!”


    小樓長身而起。


    “生氣了?你要殺了我嗎?”


    那一刻他確實有把槍的衝動——小樓笑了笑:“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是動不動就想殺人的劊子手。我說了,我殺人都是有目的的,我害人也一樣。”


    “我明白了,還要策劃策劃。就算要殺我,也不自己動手。”


    “別把我想成這樣。”


    “那我該怎麽想你?”段懷說,“周芸、胡曉琳、我、我爸爸、程少陽……有多少人被你害了,我不提高警惕怎麽行?”


    小樓點點頭:“居安思危。”


    大門這時被打開,阮軟一迭聲跑進來,嘴裏嚷著要吃飯,直接進到房間裏。一開門就看到他們站在那兒,她怔怔的。


    段懷想著要怎麽解釋,阮軟跑過來揪住小樓的衣領:“你怎麽在我家?滾你丫的的,你早離開了是不?存心整我?”


    小樓哭笑不得:“你怎麽這麽野蠻,都不聽我解釋。”


    “那你說。”


    小樓說:“那閣樓是你的嗎?”


    阮軟愣了愣:“那到不是。”


    “那誰的?”


    “管理員阿叔讓我幫忙照看,有時間去打掃一下。”


    “管理員阿叔難道隻能請你一個人嗎?”小樓歎了口氣,“他也請了我去照看的,今天是考驗你一下。”


    “我?”阮軟指著自己的鼻子,有些發蒙。她腦子裏一團漿糊都理不清了,明明是她要考驗這家夥的,怎麽變成他考驗自己了?怎麽回事?她越想越想不通。


    小樓點著頭說:“對啊,就是考驗你,算你勉強合格吧。改天我會和管理員阿叔說的,給你加點工資。”


    “真的?”那點不快頓時消散了。


    阮軟想,那他應該說的就是事實了。


    晚飯她好意請小樓留下來一起吃,段懷一個人在廚房炒菜。身後傳來移門開關的聲音,他知道是誰,繼續炒自己的菜,不理她。


    阮軟從後麵抱住他,腦袋貼著他後背:“你現在是幹嘛?生什麽氣?你不喜歡那家夥我也不喜歡他啊,但是我有什麽辦法?你聽到了,他認識管理員阿叔呢,好像關係還不錯,我好不容易撈到個賺錢的外快,可不能這麽丟了。”


    “那也不用對他那麽好吧。”


    “誰對他好了,我巴不得他倒黴呢。”


    小樓轉頭看她,阮軟“嘿嘿嘿嘿”笑了幾聲,肩膀聳動。


    段懷毛骨悚然:“你想幹什麽?”


    她勾勾手指讓她過來,壓低了聲音說:“一會兒你別吃那個涼拌黃瓜,記住了沒?”


    “難道你想……”


    “噓——”阮軟捂住他的嘴巴,笑眯眯地說,“幫他通通腸胃啊。我看他長成這樣子,就知道他平時吃得太好了。”


    “……”


    餐桌上阮軟特別熱情,一直給他夾菜,小樓用筷子點點碗裏的黃瓜:“你不會下了藥吧?”


    “怎麽會?”她臉上驚愕的表情轉瞬即逝,眼睛睜得很大,滾圓圓的,“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樓微笑,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夾起那片黃瓜。


    快了,快到嘴裏了,吃啊……阮軟笑得那叫一個燦爛,黃瓜快入嘴的那一刹那,那黃瓜卻被塞進了她嘴裏。


    阮軟卡主喉嚨,咳了兩聲,那黃瓜已經順著她的喉嚨進肚子了。


    “你什麽意思啊?”阮軟食指指著微笑的小樓。


    小樓也確實在微笑:“不是說黃瓜有助於腸胃消化嗎?我看你珠圓玉潤的,想必平時吃太多肉了,多清清吧。”


    “……”


    “你這樣的表情,讓我有點懷疑那菜裏是不是真有什麽問題。”


    “怎麽會?”阮軟哈哈大笑,“沒問題沒問題啦。”


    段懷擔憂地看著她,阮軟一個勁朝他使眼色。但是後來不管她怎麽勸誘,小樓就是不吃那黃瓜,氣得她差點想撞牆。


    那天,阮軟蹲在馬桶上足足幾個小時,出來的時候一個倒栽蔥倒地上。


    段懷緊張地把她送了醫院。


    本來為了報複,那天下的藥量是十足十的,誰知道吃到了自己肚子裏。阮軟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時候,想:什麽叫做不做就不會死?這就叫做不做就不會死了。


    寬麵條淚。


    痛思的同時她也懷疑白小樓是不是故意的,因為第二天小樓抱著鮮花來看她了。


    他和醫護人員道謝,甜甜地喊人家姐姐,不明所以比她還小幾歲的小護士微微臉紅,掛了單說“你好好休息”,出門了。


    她臉上的笑容馬上消失,抬頭望那白小樓:“黃鼠狼給雞拜年啊。”


    小樓在她床邊坐下,從花籃裏掏了顆洗淨的桃子幫她削皮:“要不是你存心不良,怎麽會自己中招呢?”


    “……你真是故意的?”阮軟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就一口咬下去。她是真的恨,這一口咬地結結實實,要把他的血肉咬下一塊來似的。


    小樓怔怔看著她沒說話。


    阮軟咬了半晌見他沒半晌,放下嘴裏的肉抬起頭:“你傻了,不疼嗎?”


    小樓分明是微笑的,把去皮的桃子遞給她:“吃點水果。”


    “……”


    她接過桃子一口一口“嘎嘣”脆,心裏想:不是腦子真有什麽問題吧?長得還不錯的,可惜了。


    這年頭長得好看的男人呢不是深井冰就是同誌。


    賊老天特麽的瞎眼。


    “你嘀嘀咕咕又說什麽呢?”小樓挨到她身邊忽然說,“說我壞話?”


    “沒。”她舉起那桃子搖了搖,“真的沒有。”


    “不信。”小樓說,“你證明一下。”


    “怎麽證明?”


    “那簡單。”他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有什麽感覺?”


    阮軟看著他很久,猛地把桃子砸到他臉上,跳起來喊:“耍流氓啊,小懷——小懷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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