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馳掏出手機,看著來電顯示,半天都沒接,就在趙欽以為這通電話會因為紀馳的拖延而掛斷時,鈴聲消失了,風將電話漏音吹了些許到趙欽耳側。“好久不見啊,親愛的馳哥。”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調笑聲,聽著讓人怪不舒服。“給你帶來個好消息。你要找的人,猜猜我在哪裏發現他了?”第7章 我也不至於就三十了吧夏安遠把雨傘撐開放到寢室門口晾著,拎著袋十塊錢四斤的梨進屋,冷不防打了個顫。他抬頭看了眼空調,溫度調得很低,侯軍窩在床上懶洋洋地刷小視頻,見他回來,先是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再無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過招呼。“下雨天,還開這麽冷?”夏安遠把梨放到桌上,取出毛巾在頭發上隨便擦了擦。侯軍翻了個身:“反正不是咱們交電費。”夏安遠換了拖鞋:“這樣容易感冒。”“不會。”侯軍關掉手機,看著夏安遠的動作,笑了聲,“又不是女人,哪兒那麽嬌嫩。”夏安遠一時無語,環顧四周,問:“劉哥呢?”“嗬”侯軍發出一聲輕蔑的笑,“下雨了,又不開工,他們能去做什麽。”夏安遠沒反應過來,坐到桌邊的椅子上去,拿把水果刀慢慢地削梨:“噢。又打牌去了啊?平常不都在咱們這屋玩的麽。”侯軍不應聲,夏安遠瞟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硬要描述的話,嗯,夏安遠不願意承認那可能是一種看傻瓜的眼神。“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侯軍抱著被子坐起來,腦袋靠到板房的牆壁上,“夏安遠,你也快三十了,不會還是個處吧。就算沒找過女朋友,雞總吃過吧?”“白溪鎮,知道不,就往前再坐三站地的那個鎮子,那種洗頭店挺多的,他們沒事的時候都愛去那兒,鎮子上熱鬧得很。”沒想到劉金貴平常看起來這麽老實,也會有這種愛好,想來無論經濟狀況和性格年紀,男人追求新鮮肉體和激情的原始欲望倒是都差不多。“吃梨麽,挺甜。”他把削好的梨分一半,走到侯軍床前遞給他,麵色如常道:“我對這些沒什麽興趣。”“還有,我也不至於就三十了吧,快三十,三十前頭還得有個快字呢,我看起來有那麽老了嗎?”侯軍抬起頭仰視著夏安遠,他知道今天他進城去了,戴上了他那副平時幹活時不會戴的黑框眼鏡,一雙漂亮的鳳眼被醜兮兮的眼鏡遮住了大半的神采,但這樣看起來讓侯軍覺得更親近些,至少看起來像是他伸手能觸碰到的人。他目光掠過夏安遠挺直的鼻梁、略薄發白但形狀很好看的嘴唇,停留在夏安遠沒來得及刮幹淨略顯滄桑的胡茬上,心想他這樣確實像個很有氣概的三十歲大男人。“你……沒洗手就削梨?”侯軍嫌棄地扁扁嘴,在夏安遠收回手前接過那半個梨,下一秒毫不客氣地咬進嘴裏,發出香脆的聲響,“跟老劉他們一個樣。”夏安遠笑笑,兩三口吃完他手裏剩下的半個梨,將果核果皮扔到門口的垃圾桶去,沒忘記擦幹淨手才躺上床。夏麗的會診結果出來了,在他意料之中,胃癌複發,出現骨轉移,除了放化療,沒什麽其他的路子可走。工地上掙的這點工資和他所剩不多的存款應付遠超他預期的治療費用顯然有些捉襟見肘,夏安遠雙手墊在腦後,望著天花板,繼續著從醫院往回走時就有的想法。他還想再打一份工。這份工作需要在工地上的工作結束之後開始,所以離工地不能太遠,最好工資也能短期結算,累一點沒什麽關係,隻要錢給得到位就行。他其實挺想擺個攤子的,今天下雨,工地停工,他便有機會白天時到醫院去一趟,進出醫院的時候他都注意到了,即使是這麽大的雨,醫院門口那幾個攤煎餅賣饅頭的生意也都挺好的。可這生意卻不是說幹就能幹的。就算是在林縣那個小縣城,老百姓擺個攤子也跟打遊擊似的,一方麵要跟城管周旋,另一方麵又要與其他攤主和時不時來收“管理費”的人搞好關係,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沒那麽多時間精力每天備貨,自己住著工地宿舍,也沒地方能放那一堆東西。他吸一口氣,頓了兩秒,再長長地呼出來。忽然,他想到了三站地外的那個鎮子,也就是侯軍嘴裏“他們都愛去玩”的地方。像津口這種大城市,即使是城郊的小鎮,人流量也不會比普通的縣城少,更何況這一片在修新城,農民工很少有休息日,平時下工懶得進城,多半都會去白溪鎮消遣。那裏應該有不少招人的地方。夏安遠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把剛才換下來的衣服重新套上,想趁著天色還不晚去那邊看看。“誒!幹嘛去呀夏安遠,瞧你那猴急樣。”侯軍叫住他。夏安遠係上鞋帶:“我去白溪鎮看看。”“不是吧……”侯軍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瞪著眼看他,“你、你不是說你不感興趣的麽。”夏安遠沒吭聲,穿好鞋把滿了的垃圾袋拎上就往外走,侯軍愣了兩秒,被子一掀,趕忙套上他的鞋,匆匆追上他:“等等!我跟你一起!”白溪鎮比夏安遠想象中還要熱鬧一點,事實上,這裏用“鎮”來命名其實已經不太確切了,尤其是鎮上的兩個大學附近,商鋪琳琅滿目,娛樂場所也是數不勝數。此時快接近晚餐時分,街上擠滿了花花綠綠的雨傘,雨傘下麵大多都是青春活力的麵龐,夏安遠行走在其間,也忍不住像侯軍那樣盯著他們的臉和穿著看。夏安遠看了看時間,問侯軍:“今天是周末?這些學生怎麽都不上課?”侯軍翻了個白眼,小聲說:“大哥你以為他們上小學呢,大學生又不是每天都有課,人家沒課了就出來逛逛街吃吃飯咯。”夏安遠“噢”了聲,倒沒怎麽因為自己的沒見識懊惱,他沒上過大學,這些年生活過的地方也沒有大學,不知道這些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想起什麽,又問道:“劉哥他們一般都在哪兒玩?”“怎麽?你還真要去啊?”侯軍麵露艱難地反問。“不是,我看看這邊哪還有招工的。”夏安遠想拈支煙出來抽,但手上打著傘又不太方便。“招工?”“對。”夏安遠笑了下,“錢不太夠用,得找個晚上幹的活。”“噢……”侯軍低下頭,倒很識趣地沒問他為什麽錢不夠用,幹他們這個的,見的這些事兒多了去了,“你找他們去也沒用啊,人家洗頭店隻缺客人,又不缺去掙錢的。”說著說著他笑了下:“要掙錢,你問我啊。我知道個地兒。”走遍幾條街,侯軍熟門熟路地帶他來到白溪鎮經營規模最大的ktv,他指著碩大的“金鑽ktv”門頭,頗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我有一認識的老鄉在這兒上班,你這事兒小意思。”這ktv看上去應該開得有些年頭了,雖說裝修稱得上金碧輝煌,但仔細看去,處處還是透露出一些蕭索的氣息。夏安遠一路走過來,牆邊反光的金色裝飾物上全是劃痕,大堂深紅色的沙發微微凹陷下去,像有歲月的重量壓在其上。他跟侯軍走到前台處,前台的黑色大理石桌麵卻是亮堂堂的,摸上去一片冰涼。“芬芬,狗哥在嗎?”侯軍問前台。芬芬見到來人,熟稔地跟他打招呼:“有段日子沒來了啊。”說著她拿起對講機摁了下,“狗哥狗哥,你老鄉來找你了。”“沒忙完?”侯軍沒聽到對講機那頭的回話,放鬆地靠到台子上。“應該馬上就來。”芬芬笑了下,注意到侯軍身後的高個子帥哥,眼睛頓時不敢亂瞟了,不自覺地站直身子,背著手擋住嘴輕聲問侯軍,“臥槽臥槽,侯軍,這人誰啊。”“我工友。”侯軍笑嘻嘻的,像是與有榮焉,“怎麽樣,帥吧?”芬芬偷偷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這可太帥了,你怎麽不早領著來啊,幫我要個微信唄……”“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一個渾厚的男聲打斷他們。侯軍轉身,見到來人,笑著打招呼:“狗哥,這不是好久沒見嘛,今天過來看看你。”夏安遠也看過去,卻見到一個跟剛才那聲音有著相當反差的人。侯軍口中的這位狗哥竟然比侯軍還瘦,隻是個頭蠻高,穿一身ktv的服務員領班製服,襯衫塞進廉價西裝褲裏,皮帶一勒,跟個晃悠的竹竿似的。“得了吧,”狗哥把手上拿著的幾個麥克風遞給前台,看了夏安遠兩眼,“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道理我還不懂麽。”“這不是給你們救急來了麽。”侯軍指著夏安遠,“給你介紹介紹,我工友,夏安遠。前段時間看到你們朋友圈在發招聘,怎麽樣,他行不行?他就想找個夜班的兼職做。”夏安遠禮貌地對他頷首:“你好。”狗哥上下打量了圈夏安遠,對侯軍無奈道:“你沒看到僅限女生幾個大字麽?夜班服務員找個大老爺們算怎麽回事啊,拜把子啊?喝酒喝麻了褲襠裏那玩意兒掏出來比客人的都大。”侯軍愣住了,心想真他媽丟人,剛誇下的海口,轉眼就兜不住了。第8章 “你找了他多久?六年?還是八年?”夏安遠抿著笑,倒沒怎麽因為多半會與這份工作無緣著急,覺得這位狗哥還挺有意思的。芬芬一直在旁邊,聽到這話,忍不住紅著臉“噗嗤”笑出來。那會兒說來就來了,沒記起這茬,侯軍尷尬地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繼續道:“反正都缺人了,讓他頂一頂唄,這麽帥一帥哥,賣酒肯定好使,誰賣酒不是賣啊,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怎麽現在你們還在性別上做文章,就算開的是那啥ktv,那也得與時俱進不是,何況你們是正規軍,男的說不定更方便嘛。”“是嘛狗哥,”芬芬也幫忙搭腔,“咱們這不能一直隻有你這個帥哥當頂梁柱啊,找個人幫你分憂唄。”幾位客人結伴路過,向他們幾個投來好奇的目光。狗哥杵在原地不為所動,侯軍有些急了,擔心地看了夏安遠兩眼,見他臉上沒露出其他什麽表情,才微微鎮定下來,小聲對夏安遠說:“遠哥,你把你那眼鏡取了給他瞅瞅唄。”夏安遠愣了下,他沒想過要在這種場合取眼鏡,這種被要求在陌生人麵前一點點揭開自己隱藏了數十年麵具的感覺對他來說其實很不舒服,他甚至感受到一些屈辱,想扭頭就走。但他尊重侯軍,也不想讓他難堪,並沒把這種不情願表露在臉上。看著侯軍衝他擠眉弄眼半天,他才抬起手,慢慢將鏡框取下來。這副粗黑框眼鏡遮住了夏安遠的大部分容貌,也隔絕了許多別人停留在他臉上的目光,從小到大,醜兮兮的它就像是擋在自己麵前的盾牌,為窮人家的孩子擋掉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災難。“就算他不做服務員,哪怕就當個迎賓的,往那門口一杵,你們這兒業績也得蹭蹭往上飆吧?現在的女大學生可吃這一套了。”侯軍把夏安遠往前一推,像在推銷產品,“你們這男的女的加起來,還有比他更好看的麽?”除非是自己女友提到的帥哥名字,直男其實不太在乎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之外的其他男人長得好不好看,雖說招聘是狗哥發的,但他隻是個小領班,按照領導的吩咐做事,領導說要女的,那就得招女的,就算這人長得比神仙還好看,光是性別這一條就不符合領導的要求。狗哥盯著夏安遠的臉,眉頭蹙起來,猶豫道:“……侯軍,說實在的,你別為難我了,這事兒我真做不了主,我就是個打下手的。要不然你們去問下老板?”侯軍急道:“這麽簡單一事兒還得問老板啊?我們工地……”“問我什麽?”夏安遠聞聲回頭,見到一位身姿娉婷的女郎斜倚在前台。她約莫三十來歲,穿一身黑色緊身裙,黝黑的大波浪長卷發披散在腰間,眼妝不算濃,眼眶下掛著淺淺兩團黑眼圈,將她臉色襯得虛弱,可口紅塗得很豔麗,是最深的那種血紅色,說起話來叫人移不開眼。是個很有風情的女人。“帥哥你好。”她看到了夏安遠的正臉,驚訝從眼中一閃而過,隨即衝他笑眯眯地招招手,“有什麽事兒跟我說,我是這兒的老板。”這場雨下了足足兩天,京城裏裏外外都被衝洗得煥然一新,但紀馳知道,用不了多久,這個城市就會再次蒙上一層厚灰,冷冰冰地注視著穿行在其中同樣褪色的人。他給趙欽放了天假,自己一個人開車來到和人約好的地方。隱藏在偏僻的小巷,這是一家很小資的咖啡廳,裝修上檔次,來往客人也都不簡單。紀馳跟著侍應生的引導,大步走進去,他不常來這些地方,成年後,他的生活幾乎被學習和工作填滿,除非偶爾和客戶吃飯談生意,他一年很難有機會踏足這種消遣地。“您這一趟差出得可真久啊,大忙人。”坐在卡座裏側正端著咖啡杯的那位一身閑散打扮,一頭熒光綠挑染的頭發與整間咖啡廳的氣氛格格不入,“喝點什麽?”紀馳坐到他對麵,背靠在沙發上,放鬆了下肩頸,連續幾小時的趕路讓他有些疲憊。他將手搭在岔開的雙腿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免了,說吧。”那人皮笑肉不笑地:“那就吃點什麽?你一路趕過來也累了,這家甜點還蠻不錯的……”“席成。”紀馳突然盯住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冰冷得看不出一絲感情,“你覺得我是來聽你說咖啡甜點的嗎?”席成表情僵住了,片刻後他恢複平日的神情,有些倨傲地抬起下巴,目光放在虛無,仿佛這樣他就更高高在上一點:“紀總,別著急啊。”“你找了他多久?聽說有六年了?還是八年?”席成嘖嘖嘴,“這麽多年都等過來了,難道還急於這一時嗎?”“今天呢,我主要是想好好跟你聊聊南城的那個項目”席成翹起小拇指,舀了一小勺麵前的蛋糕,姿態優雅地放進嘴裏,等嘴裏的甜味抿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微笑開口,“這個項目我們席家盯得時間也不短了,再怎麽說,我和你是從小就認識的,咱們兩家之間交情也算不淺……紀總,說搶就搶了,這多少有點不地道吧?”“所以貴公司做生意靠的是交情?”紀馳手指輕敲膝蓋的頻率加快,又抬眼看了下手表,“如果貴公司給出的方案競爭力足夠,我想你們不會輸給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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