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對於一個普通人、普通底層人來說,愛情除了能在談戀愛的當下為自己提供一點微乎其微的情緒價值之外,好像也起不了太大的用處。他知道自己這樣想,很無知很自私很狹隘,甚至很傷人,但他無法控製自己不去這樣想。他常常會思考自己到底是撞了什麽大運,才會擁有和紀馳的這樣一段情,他明明早給自己規劃好了人生道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感情上的事情隨遇而安,沒有另一半也沒什麽太大所謂。可紀馳一出現,他就立馬手足無措了,像個一直老老實實挖地種田的鄉巴佬,突然被從天而降的頭等獎砸到,第一反應並不是滿心狂喜,而是恐慌戰兢。那可是紀馳。這樣的感情,他不敢隨遇而安。夏安遠很清楚自己裏裏外外的缺陷,家庭條件自不必說,光是他的性格,就很不討人喜歡,他自己不喜歡,作為他媽媽的夏麗不喜歡。所有人都不喜歡,他搞不懂紀馳為什麽會喜歡。想起來,其實自己也挺可笑的,芝麻大點的人物,竟然也敢晾著紀馳,讓他追上大半年的時間。他用盡各種緣由,性別,年齡,學習,三番四次婉拒紀馳的追求,最後實在沒轍了,甚至想把他從來都保護嚴實的那點自尊心撕開,攤給他看。紀大少爺,就算拋開性別不說,您睜眼看看我們之間的階級差距,你和我,就像鳥和魚,不光生活環境不一樣,生殖係統都有隔離,我們沒可能的。沒可能的。可那是紀馳。即使是塊頑石,也不會在麵對紀馳炙熱純粹的喜歡時,能有始終保持無動於衷的定力。更何況他太清楚了,早從最開始,從那場宴會上的驚鴻一瞥,從公交車上的偶然相遇,他就對紀馳生出了不該有不能有不配有的心思,開啟了那場漫長的,痛苦的,絕不可能的暗戀。他隻是一個普通人,他哪有那麽硬的骨氣。上帝賜給了他天大的好運,夏安遠想,如果就這樣和紀馳在一起能算得上是愛情,除了沒有結果,好像也不會再有更壞的結果了。矯情什麽呢,陪他談一場戀愛而已。不計得失,不問前程,他願意將自己一切稍微能有點價值的東西,都拿來回報紀馳賜予自己的這份愛意。當時的自己有多天真,時至今日,夏安遠才明白。他一直以為是這場戀愛是等價交換,隻是有個不太美好的結局,在紀馳輝煌燦爛的人生中應當算不上什麽失意,卻不曾想到,自己早就在答應他的那一刻起,背上了一樁生生世世也還不起的巨債。他認不清楚愛,太不懂愛。夏安遠摸索著濕透又幹掉的遙控器,手指重重按下重播。畫麵上兩張年少的臉又交替出現,青春,溫柔,他們看著鏡頭,晃著害羞的,甜蜜的笑臉。愛情真的有這樣大的魔力嗎,竟然可以讓這個時候的紀馳變得不像紀馳,自己也不再像自己。夏安遠強迫自己死死盯著電視,一遍又一遍地看,於是那些說說笑笑的畫麵跟著走盡又清空的進度條,一遍又一遍將屏幕前的自己反複淩遲。是這樣嗎,這樣嗎?在過去的三千個日夜裏,紀馳就是這樣,一個人坐在他們曾經擁抱親吻做愛的地方,不計其數地一遍遍回看嗎?他會哭嗎?在沉默嗎?想念自己嗎?夏安遠根本不敢想象,紀馳到底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來反複回看這些錄像的。他心髒好像撕扯似的痛,好痛,太痛了,痛到他近乎崩潰,淚水失禁一樣地淌,夏安遠想用手堵住眼睛,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會這樣流眼淚,好像身體所有能流動的,象征他是個活人的東西,都變成了水,源源不斷地從他眼眶裏淌流出來。到後來,連氣管也痛,呼吸好痛,吞咽好痛,眨眼好痛,抽泣好痛,痛到他大腦都要炸掉,痛到他連顫抖,都根本提不起任何力氣來。他努力抬手,一遍遍抹眼睛,死死盯著電視機的畫麵,眼前卻隻有一片斑斕的光暈,看不見,看不見了,他最終隻能靠耳朵去聽,他隻聽到紀馳的聲音,好溫柔地附在他耳邊低語。“給我一個勝利之吻,男朋友。”“好像倉鼠。”“被我帥死了吧?”“讓我照顧你,可以嗎?”“我要向你表白了,得記下來寶貝兒。”“我愛你。”“小遠。”“好愛你。”“真的,好愛你。”每一句都像釘錘,將鋼釘一寸寸地往夏安遠奄奄一息的心髒裏釘。他痛到失去回溯記憶的能力,突然想不起來他那時候,到底有沒有在這後麵,對紀馳說上一句,我也愛你。“……夏先生?”一片黑暗中,夏安遠突然被人推了推。“夏先生?”夏安遠試了好幾下才順利睜開眼睛,他隻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哎喲,夏先生,您怎麽在這兒睡著了啊,被子也不搭一個,當心空調吹感冒。”是來做飯的阿姨。夏安遠手僵硬地往上抬,按了按發燙的眼睛,想對她擠出一個笑,臉上的肌肉卻壓根不聽自己使喚。他放棄了,問她:“阿姨,幾點了?”兩人都被這聲音裏的沙啞給嚇到了。“快五點了,我不是請了早上的假麽,晚上得回來給您做飯啊,您這……生病了?”阿姨跟夏安遠也沒認識幾天,熟不到哪兒去,但見他這樣子,目光停留在他眼睛上,遲疑幾秒,還是多問了句,“肯定是空調吹的,去看看醫生吧?拿點藥好得快些。”夏安遠看了眼天色,照樣還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隻辨認得出大片的紅橙黃色,很絢爛的樣子。他又想起來電視上還放著錄像,一扭頭,才感受到自己屁股下麵硌著遙控器,他抬頭看著電視屏幕,黑的,什麽東西也沒放。原來自己不知覺睡著的時候,身體將遙控器碰到了。他眨了眨眼睛,看向阿姨:“沒事的阿姨,您忙您的去吧。”阿姨做慣了這行當,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聽夏安遠這麽說,“哎”了聲,也沒再多話,轉身就去廚房忙活了。想必是在叫醒夏安遠之前她就把飯做好了大半,這時候隻是一點收尾工作。她將飯菜端上島台,招呼夏安遠:“夏先生,那快來吃飯吧,這粥啊溫度涼得剛好。”夏安遠沒動,愣愣地盯著眼前:“好,您先回家吧,碗我自己洗就行。”洗碗這個問題他們昨天剛剛交涉過,夏安遠總覺得讓她等自己吃完洗碗的時候太別扭了,幹脆讓她之後做好飯直接回家,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自己洗個碗不是什麽大事。阿姨推拒了幾回,最終還是按他的意思來,這會兒便沒多留,應了聲就離開了。窗外的晚霞把屋子裏映得很漂亮,夏天的傍晚不太需要開燈,夏安遠摸索著將遙控器擦幹淨,放回原位,站起身來,有些茫然地四下張望。緊跟著,他辨著方向,朝著記憶中客廳頂燈的開關處走去,半路上沒留意腳前,腿骨在茶幾一角狠狠磕了下,他隨便在傷處拍了拍,擰著眉,步子加快,三兩步到了牆邊。“啪”客廳燈被他一掌全都拍開,眼前的光線確實是又亮了不少,卻仍舊一團團的,隻能看出顏色和大概輪廓,完全認不清是哪裏是什麽東西。夏安遠揉了揉眼睛,揉的時間很長,再睜開時天邊的彩色散了些,那些失焦的物體還是安安靜靜待在原地。他垂下眼,認真地看著腳邊,摸到了島台旁,坐下。這種時候有個安穩的地兒能讓他坐,感覺還挺不錯的。他端起來盛粥的碗,香撲鼻而來,今天不是青菜粥了,是瘦肉粥,熬得稀漉漉的,阿姨把溫度晾得剛好。他被香味勾起來饑餓,甚至沒就菜,兩三下就將碗裏喝了個幹淨,動作粗俗得不太好看。是因為這幾天哭得太多了嗎。夏安遠盯著手裏的碗,有些放空地想。夏安遠,你這樣真不像個爺們。第51章 “眼睛怎麽了。”夜深。紀馳推開門,怔了怔。他沒料到已經淩晨,燈還開得這樣亮。他換好鞋進屋,往下鬆了鬆領帶,看了眼空調的溫度,顯示屏上灰色的數字定在26,沒動,跟他早上出門時順手調的一樣。往裏走兩步,一眼就看到夏安遠坐在島台前麵發呆,麵前擺著一個空碗和一桌子小菜,看那樣子,菜早都涼透了。紀馳在門口站了站,才往屋裏走,夏安遠仿佛這時才聽到動靜似的,偏頭看了他半天,起身對他笑:“紀總,您來了。”紀馳先瞥了眼桌子上,菜一樣也沒動,光喝了粥,他又看向夏安遠,燈很亮,因此夏安遠跟平時的不一樣也很清晰地暴露在燈光下麵。臉上像是有些髒,眼睛微微發腫,有點不太聚焦地望著自己,一副懵懂,像剛睡醒不久的模樣。“睡覺睡傻了?”半晌,紀馳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透出兩分不耐煩,“飯也不好好吃,”話說到一半,他往回咽了咽,因為他這時又從夏安遠這副笑容裏,看出來些許脆弱來,那是夏安遠很少在自己麵前流露的情緒。這樣子像哭過。紀馳沉默了會兒,問他:“怎麽了?”夏安遠沒回答他,那雙眼睛專心地看了他半天,才輕聲說:“紀總,您又喝酒了。”他是喝了點酒。今天有個m省地產公司的老總來京城,他親自招待的,這種場合喝酒少不了,但沒像昨晚那樣喝。其實就算像昨晚那樣喝,平時他也沒那樣醉過,他很清楚,醉,是因為帶上了個人情緒,因為夏安遠。下意識想問他,喝不喝酒跟你有什麽幹係呢,紀馳忍住了。下一刻,夏安遠又說:“還是……少喝一點吧。對身體不好。”紀馳不講話了,他想用冷淡的眼神對這個建議不置可否,但夏安遠很輕地眨了下眼睛,教他看出來端倪。哪有人的眼睛會一直這樣,明明看著你,卻好像總在放空,視線根本聚焦不到一個點上來,這不是正常現象。紀馳直起身,聲音冷了些:“眼睛怎麽了。”夏安遠“啊”了聲,訝異從臉上一閃而過,似乎沒想到紀馳這樣敏銳,一兩句話就瞧出不對來。他往後退一步,腿間有東西擋住,是吧台椅,他別過臉,沒吭聲。紀馳跟著往前,站在他麵前,夏安遠身上有股衣帽間香水的味道,就這樣跟著空調風,撲在紀馳被酒精熏麻木的鼻間。心跳聲很響,呼吸聲很輕,像隻受驚的鹿,慌亂和小心翼翼被夏安遠收了起來,他安靜地垂下眼睛,似乎想要將自己藏到無形的叢林裏去。但風一過,那些藏不住的細小的絨毛就搖擺得亂亂糟糟。紀馳捏住他下巴,比起前幾個月,已經瘦得發尖。紀馳看了他半天,大拇指在夏安遠頰肉上拭了拭,那是淚痕,他認出來了,橫七豎八,把臉糊得髒兮兮的。“說。”紀馳聲音鬆下來,很簡單地講出口,情緒和緩,沉穩,落在夏安遠臉上的眼神更深。中央空調往他倆之間送風,深夜寂靜,教時間的流逝也變得綿長,夏安遠沒有要說話的意思,紀馳等了等,又伸出另一隻手,將夏安遠執意要轉到一邊去的腦袋托住,讓他正視自己。手掌貼著的頰肉早被這風吹得冰涼。他看著他。“呼……”好一會兒,夏安遠長出一口氣,抬眼,漂亮的眼皮褶還是有些腫,他總是在這種跟紀馳的僵持中先敗下陣來,呼吸和語速是冷靜的,隻是嗓子仍然有些啞,說起話來把聲音放得很輕。“眼睛……好像有些看不見了。”紀馳手指間的動作頓了頓,然後輕緩了一些,他控製住自己的呼吸,在夏安遠眼前晃了晃手,聲音仍然很穩,他低聲問:“現在能看清哪種程度?”夏安遠猶豫地抿了下嘴,像在思考什麽,最終還是搖搖頭:“都看不清。”紀馳停了動作,目光揪在夏安遠的眼睛上,過了會兒,鬆開手,與他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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