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變綠,紀馳踩下油門,車飆出去好大一截才回答他:“沒聽過。”夏安遠看出他不高興的情緒了,卻不知道這不高興從何而來,他想了想,覺得紀馳從小到大認識那麽多人,未必真能記住許雨薇,還是放棄了問他的念頭。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等車駛到密集的車流裏去,車速慢下來,才又叫紀馳:“紀總。”紀馳沒應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像不耐煩的樣子。“紀總。”夏安遠又叫了一聲,紀馳還是沒反應,神色淡漠地看著前麵。夏安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解開安全帶,往駕駛座那頭探身,匆匆在紀馳側臉印上一個吻。但因為動作太快,沒控製好力度,密閉的車廂間,這個親吻發出不小的聲音。夏安遠坐回去,反複了好幾次才將安全帶成功扣回去。他別過頭,不敢盯著紀馳了。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害怕,夏安遠目光一直停留在前車忽閃的車燈上。視線邊緣的紀馳開著車,冷冷的,姿勢表情仿佛沒變過。他抿抿嘴,對紀馳低聲道:“別不高興了,紀總。”第55章 是個明星,紀總捧出來的車停到一家高級酒店門口,泊車員熱情地接過鑰匙。紀馳往裏麵去,並沒有刻意放慢腳步等慢半拍的夏安遠。不怪夏安遠遲鈍,穿成人五人六的樣子出入這種場合,他的確需要一個適應的時間。見紀馳快要走到電梯,他加快步子跟上,不再揣測紀馳在剛才他那個討好似的獻吻之後漫長的沉默。跟他們一起進電梯的有三四個人,夏安遠站在紀馳身後,察覺到他們對他倆若有似無的打量,並沒抬頭看樓層數字的跳動,隻聚精會神地盯著紀馳的腳後跟。沒兩秒,轎廂散開一股濃鬱的香水味,讓夏安遠不由得屏息。他猜紀馳一定也不喜歡這麽濃的味道,果然,電梯“叮”一聲,先到了他們的樓層,紀馳便率先邁了出去。服務生將他們引到包廂,夏安遠才後知後覺,紀馳帶自己來參加的是個飯局。他在包間門打開的那刻低了低頭,不免有幾分忐忑,他怕自己丟人,也怕自己給紀馳丟人,雙手都不知該往哪裏放才好。門一打開,他聽到興奮的噓聲,都是跟紀馳打招呼的。應該是朋友的局。夏安遠這麽想著,抬頭一看,見到了一桌子人,主位旁邊是許繁星和另外一張熟悉的臉。他仔細想了想,記起來“齊銘”這個名字。他看到他衝紀馳招手:“馳哥,來來,這邊坐,就等你了。”他們給紀馳留了主位,但也隻有那個位置空著。紀馳還沒動,許繁星認出來站在紀馳身後的夏安遠,本來還高興的神色突然變了,變得古怪詫異。很快齊銘也認出來他,露出來一副更古怪的表情,忍不住轉頭跟許繁星使眼色。許繁星沒看齊銘,那天從學府路回酒吧之後,他其實並沒有跟齊銘說夏安遠現在又跟著紀馳的事情。因為他希望夏安遠能真如他所說的那樣,跟紀馳隻是情人和金主的關係,一到時間就乖乖離開。既然是見不得光的身份,紀馳肯定也不會把人帶出來,尤其是這種圈子裏聚會的場合,他們壓根就碰不上麵,那麽也就沒必要多此一舉,再告訴齊銘這件事。但許繁星沒料到,人紀馳就是帶了,還把他打扮得跟個明星似的光鮮,把這桌子上的真明星都要比下去。見這兩人臉色都奇怪,席間氣氛免不了生出幾分尷尬,還是齊銘反應更快,愣了片刻隨即笑開,起身將紀馳請到主位坐下。人都坐齊了,這種時候總不能讓其他人給在大家眼裏身份不明的夏安遠讓座,他甚至自己都不清楚是個什麽情況。除了主位,現在隻有靠近門口的這邊還留下一個空當,齊銘便安排夏安遠到這裏坐下。回到座位之前順手拍了拍他肩膀,在他耳邊低聲一句“好久不見啊小遠”。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東家都會主動介紹飯桌上出現的生麵孔,或者在和帶生麵孔來的人的調笑之間向大家透露一點此人的身份。但齊銘坐回去之後就隻顧著催大家開動,沒有要介紹的意思,許繁星沉著臉,紀馳就更不必說,從來都是不顯山露水的模樣,沒人敢去他那下手打聽。眾人看他們三人的反應,明白過來似乎這張生麵孔的身份是個禁忌,就算對這人再好奇,也沒哪個不長眼的開口打聽,先上去觸這個黴頭。桌子上的推杯換盞來得很快,不一會兒,話題就鋪開了,房價地價,股市行情,高爾夫,輪渡旅行,葡萄酒會。夏安遠捏著筷子,一直垂眸盯著空空如也的餐具。他能感受到酒桌上那股,眾人表麵吃吃喝喝交談自然佯裝他不存在,但又時不時控製不住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那種怪異氣氛。夏安遠做不到對這些打量視若無睹,隻能輕聲呼吸,快要將自己和空氣融為一體般那樣放空自己。在這種放空之中,他很難不回想起從前的這種時候。那時候桌子上通常沒這麽多人,他除了紀馳帶來的同學這個身份,再沒什麽值得引起大家注意的地方,大家天南海北地談著夏安遠聽都沒聽過的話題,連一個眼神也難得施舍給坐在角落裝透明人的他。明明自己現在比從前還要落魄,隻不過換身行頭,竟然能引來這樣多的注目。不管這注目之中究竟含有何種意味,夏安遠都深刻明白,他們並不是在看自己的臉或是這身衣裳,而是透過這些表象,掂量自己是否具有某種他們能利用的價值。觥籌交錯中,他聽到一聲很輕的“馳哥”,是齊銘在叫紀馳,隔著這麽大一張桌子,這聲音竟然也能被夏安遠準確無誤地捕捉到,“這是……怎麽回事?”什麽怎麽回事?夏安遠捏筷子的力度大了些,他想聽聽紀馳的回答,但不知道為什麽,越是認真想要聽到,越覺得紀馳的聲音模糊,遲鈍了很久才拚湊出來紀馳說的那句“你讓我下次把他帶來,我就帶來了。”夏安遠輕輕抬起頭,見到齊銘愣了愣,正要接著說些什麽,紀馳左手邊的許繁星卻突然站起來了,氣勢洶洶地,拍了把他身旁人的肩,“來,換個位置。”眾人的注意力都被他這一下給吸引過去了,隻見許繁星左手邊坐著一位打扮漂亮的小男孩,長得也漂亮,唇紅齒白的模樣叫誰看了都喜歡,他聽到許繁星要跟他換位置,“噔”一下站起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謝謝許哥!”“謝什麽,”許繁星落座,姿態瀟灑地點了支煙,扯起嘴角一笑,視線在夏安遠身上將落不落的,“你從前跟馳哥最久,馳哥是喜歡你的。”聽到這話,夏安遠下意識地去看紀馳,紀馳仿佛什麽也沒聽到,麵無表情地夾了一筷子菜。桌子上其他人都沒當回事兒似的,該吃菜的吃菜,該喝酒的喝酒,似乎這種事情,或者紀馳旁邊坐下來的這個男孩,他們都已經再熟悉不過,不需要任何大驚小怪。看來是從前跟過紀馳的人。夏安遠本有意要仔細看這男孩一會兒,目光停留了兩秒,又想起來這是什麽場合,移開了視線,動手夾了一點就近的菜,拈米粒似的喂進嘴裏,味同嚼蠟地出著神。小情啊……跟自己的身份一樣,沒什麽可好奇的。“紀總,好久不見,我先敬您一杯。”男孩聲音好聽得很,跟個百靈鳥似的,夏安遠一聽就聽出來了,這是把沒怎麽沾過煙酒的嗓子,稚嫩,生動,拿來對付他們這種生意場上的人最管用。聽不清紀馳回答沒有,也不知道紀馳有沒有喝掉他敬的這杯酒,席麵上杯著碰撞,笑聲連連,夏安遠目光低垂,像坐在另一個世界。“小兄弟,喝兩杯?”或許是看他一個人待得實在尷尬,坐在夏安遠旁邊那人主動端起了酒:“是不是菜品不合口味?看你都要把碗底給盯出花兒了。有什麽想吃的,加菜就是。”“沒有,隻是胃口不好而已,”夏安遠抬頭,自己杯裏的酒一滴還沒有碰過,他舉杯,“讓先生見笑了。”那人對他笑笑,有幾分儒雅的味道:“我叫付向明,可能癡長你幾歲,要是不介意,叫我明哥就行。”“夏安遠。”夏安遠沒多說什麽,將杯中酒飲盡,仰頭的時候,餘光注意到旁邊幾個都看著他跟付向明。不知道紀馳有沒有看。“夏安遠……這名字好啊。”付向明也喝了酒,酒漬沾到了唇上。夏安遠捏著空酒杯:“很普通的名字。”“但很好聽。”付向明對他眨眨眼,“很適合你。”適合?夏安遠不懂這個“適合”,指的是這名字適合這身衣服還是這身皮囊,又或者說適合本來的他自己。他不知道怎麽接他這句話,幹巴巴說了句:“您也是,名字很好聽,也很適合。”付向明笑意深了,拿起酒又往夏安遠杯中倒,低頭,悄聲問:“紀總那?你不吃醋?”聞言,夏安遠下意識往紀馳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他抬眸,冰涼的視線叫人不寒而栗。他不動聲色地拉遠了和付向明的距離:“付先生誤會了,一切都隨紀總喜歡。”付向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不過,你不知道坐他旁邊那位是誰吧?”“柯文,”有人剛好叫了那男孩的名字,“你能在圈兒裏走到現在,多虧了紀總當初幫你那把,還不趁這機會多敬紀總幾杯?”“是啊,紀總當初可是疼你疼得緊呐……喲喲喲,怎麽說上兩句還臉紅了……”夏安遠看著酒杯裏顫動的液體,問付向明:“明星?”付向明點頭:“是個明星,紀總捧出來的,看來安遠你不大關注娛樂圈。”夏安遠不是不大關注,是壓根沒有關注。他笑了笑,說:“紀總眼光很好。”“可不是嘛。”付向明自斟自酌,見夏安遠又往紀馳那頭看過去,給他解釋,“兩年前,柯文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上了個什麽勞什子綜藝,被人搞了,惹了好大一攤事兒出來,差點就直接斷了這條路。這時候紀總不知道怎麽的看上他了,你也知道,就憑紀總的身家和手段,捧個小明星還不簡單麽,柯文也懂得抓住機會,好像跟著紀總就幾個月時間吧,可人家一火就火到了現在,還是有幾分本事在身上的。”眾人跟著起哄,柯文在起哄聲裏,又端起酒杯,麵紅耳赤地半敬酒,半往紀馳懷裏倒。夏安遠轉頭又剛好瞧見這一幕,許繁星含笑的視線在席上轉了一圈,落到夏安遠身上,是他們心照不宣的意味。“那他確實挺厲害。”夏安遠回答付向明的話。一張名片推到他麵前。付向明指尖在名片電話上點點:“我做影視的,你如果以後也要進圈子,可以聯係我。”他收回手,跟夏安遠一起看著酒桌對麵,“紀總人是好,可花無百日紅不是?我瞧著你,倒比柯文有潛力多了,想不想拍電視劇?”夏安遠張了張嘴,付向明卻繼續道:“現在不用回答,安遠,你可以回去考慮考慮,我是真心邀請你跟我共事,你條件太好了,不進娛樂圈,可惜。”夏安遠拿起那張名片,認認真真看了,收到口袋裏,這是尊重人的態度,但他嘴上卻問:“付先生,你知道我是做什麽的,還願意邀請我共事?”付向明笑了,隻說:“英雄不問出處嘛。”夏安遠看紀馳喝了柯文遞過去的那杯酒,下一刻好像就要伸手將人攬入懷裏。他及時別開頭,對著付向明淡淡一笑,道句“失陪”,悄然起身,一個人從包廂的煙酒氣中逃了出去。第56章 “紀總,我隻是不想你不開心。”包廂外的長廊很安靜,向門口的侍應生問清了洗手間的位置,夏安遠仍是找了半天才找到地方。煙癮犯得毫無根據,他並不知道這種級別的酒店洗手間允不允許抽煙,但還好這裏此刻空無一人,沒有會介意他這種不文明行為的存在。夏安遠咬住煙嘴,靠在洗手台,摸了半天才從兜裏摸出來打火機,“噠”一聲,煙絲“滋滋”地燃起來,把空曠的洗手間襯得格外寂靜。他慶幸自己下午換衣裳時把煙盒也揣進來了,不然現在想抽煙,也不知道該去哪裏買。洗手間有一股很好聞的香氣,混雜著水汽的潮濕往夏安遠鼻子裏鑽,不過很快被煙草的味道覆蓋。煙霧往上,嫋嫋,消散在屋頂和暖色的燈光裏,變成灰色的空氣。夏安遠仰頭盯著它們,覺得自己現在的行徑多少有點可笑,人一旦沒有了生活的危機,頓頓都能吃飽飯的話,就會多出許多閑工夫,不受控製地肖想那些不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對不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產生獨占欲,是罪大惡極的事情。不多時,煙已經燃到了盡頭。夏安遠指間感受到灼熱的溫度,煙癮卻並沒得到滿足,他捏了捏煙盒,又從裏麵抽出來一支,打火機響起的時候,門口的腳步聲也響起來。他沒點上煙,聞聲將視線投過去,竟然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我說是誰呢,”席成偏頭看了他半天,也是意想不到的樣子,扯著嘴笑得陰陽怪氣,“還以為哪裏來的小公子大明星,原來是你啊,民工兄弟。”夏安遠直起身來,給他讓開洗手台的位置,準備往外走。“哎跑什麽,”席成按住他肩膀,因為身高的差距,這個姿勢讓他有些吃力,隨即他手鬆開,一腳踢上門,阻住了夏安遠的去路,“咱兄弟倆這麽多年沒見麵,你這個當哥哥的招呼都不打一個就跑,也太讓弟弟我傷心了吧。”“這位先生應該是認錯人了?”夏安遠低頭看席成的時候,很難忽略掉他那頭匪夷所思的,挑染了綠色的毛,他多看了兩眼,“我媽就生了我一個,沒聽說過我還有個弟弟。”“行啊席遠,裝挺像的。”席成一拍腦袋,“啊,你現在不叫席遠了是吧,叫什麽,嘶夏、安、遠?所以這是打算跟我們席家劃清界限?”夏安遠心平氣和地看著他:“原本也沒什麽關係。”“傍到大款,說話就是有底氣。”席成伸手,在夏安遠衣服上拍拍,“一件衣服就夠你掙上一年的吧,嘖,還別說,換身衣服你還挺人模狗樣的,馳哥這口味還真是十數年如一日啊,說說吧,這次打算撈多少走人?”夏安遠沒點燃的那隻煙被他捏進了掌心,散碎的煙絲從指縫掉下來:“席成,你何必呢。”席成聞言,收住了笑,臉色變得陰沉:“這句話該我問你吧?夏安遠。”他往前兩步,跟夏安遠湊得很近,滿口酒氣:“且不說我們席家沒有追究你和你那要死不活的媽背信棄義又來了京城,就說之前你在我們席家下頭的工地打工,我不計前嫌賞你兩口飯吃,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還特麽攛掇紀馳搞我呢,長本事了啊。”夏安遠被這酒氣衝得皺了下眉,心道那工地果真是席家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