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路橋在水中時,耳後悄然升起的那抹顏色;他側眸看過去,隻看到路橋身姿站得筆挺,不像是穿著狼狽的濕衣在挨訓,反而像是錦衣華服般,悠閑自得地站在酒會上。眼見路濰州手裏的手杖已經在蠢蠢欲動,蘇釉猛地掙脫路升拉著自己的那隻手,一步上前緊緊握住了路橋的手腕。“哥,”他說,“走吧,上樓去換衣服。”路橋被他拉了一個踉蹌,不自覺就跟上了他的腳步。路濰州的手杖還未及完全舉起來,就見兩個孩子手拉手一溜煙兒地跑了。確實不像他們剛才看到的那麽惡劣。他怔了片刻,抬手叫了剛才在泳池邊澆花的傭人。“先生,”傭人之前離得遠,並聽不清兩位少爺的對話,可兩位少爺一個比一個養眼,他確實多看了幾眼,“小少爺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就是……”“就是什麽?”路濰州問。“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少爺後來在泳池裏又推了小少爺一把。”蘇釉拉著路橋一路小跑,直到到了三樓自己門前才將路橋的手腕鬆開。看到路橋頭也不回地要走,他忙喚了一聲:“哥。”“有話就說。”路橋頓住腳步,抬手扯了扯自己濕透了的襯衣領口。他就奇了怪了,不知道這個「哥」字究竟有什麽魔力,蘇釉就這麽愛叫?走廊的暖光下,蘇釉安靜地看著他。“對不起,”他抿了抿唇,眼底染上了一抹微不可察的難為情,“那個,那個……在泳池裏那會兒,我真不是故意的。”路橋沉默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躲避般動了動目光,隨即又看向他微一擺手,冷聲道:“都是男的,算了。”他說著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房間,房門砰一聲關了起來。熱水從頭頂急速地打下來,蘇釉後知後覺地覺得耳根發燙,他不自覺撚了撚手指,仿佛碰到那處的感覺,被烙印在了自己的手掌心,怎麽洗都洗不掉。仰頭在水柱中衝了片刻,他終於有些難為情地抬手捂了捂臉,可嘴唇碰到指腹的那一刻,又受驚般地挪開了;什麽不會遊泳,完全是他編出來騙路橋的鬼話。事實上,他不僅會遊泳,若真的較起勁兒來,也不一定就不如路橋。畢竟,他是在舊街那條老河裏撲騰著長大的孩子。小時候,因為洛頎拋夫棄子,而蘇懷民常年鬼混在外,他被舊街的那些孩子罵是野種。小孩子的惡意更純粹,也更殘忍,那些聽起來十分純稚的惡語,都像冰淩一般,一刀刀紮在了他的心尖上。尤其他們還特別喜歡抱團,甚至於那些惡意常常還會成為那種畸形小團體的凝固劑和投名狀。蘇釉生活在那種環境下,架自然是沒少打,但最為凶險的一次,還是他小學二年級時候的那個夏天。夏天悶熱,他家裏沒有任何消暑工具,下午放學總愛去老河裏遊泳。那天也是一樣,不過不同的是,他在河裏遇到了那幾個時常欺負嘲笑他的孩子。他們把他困在水裏,像平時在岸上一樣圍剿他,根本意識不到有多危險。那天的場景很混亂,蘇釉被其中一個孩子抓著頭發摁進了水底,似乎發現他在水裏並不像在岸上那麽厲害,那幾個孩子發出了刺耳的笑聲。在那些得意的笑聲中,蘇釉胸腔的空氣越來越少,意識漸漸模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溺水的滋味兒。大概是求生的欲望使然,大腦一片空白中他張嘴咬住了那個按著他的孩子的大腿。沒有人知道一個孩子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力氣與那麽狠絕的決心,伴著那個孩子嘶聲裂肺的叫聲,河麵泛起了一蓬鮮豔的紅色。蘇釉最後是被呂少思給撈上去的,據說那個孩子大腿上一塊肉幾乎整塊被他給咬了下來。而其他幾個在一旁哄笑的孩子,在看到那洶湧的鮮血時就已經嚇呆在了原地,等醒過神來,便立刻鬼哭狼嚎地哭著回家告狀去了。蘇釉從昏暗的臥室裏醒過來時,正聽到樓下那個孩子的媽媽在聲嘶力竭地叫罵。呂少思和周茉摁住他,說已經報警,周茉更是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讓他聽那些汙言穢語。但其實他們都清楚,蘇釉聽過很多比這些更惡劣也更難聽的話。直到警察來了,那幾個孩子看到製服經不住嚇,哭著說出了實情,那家人才消停下來。“他們差點殺了蘇釉。”蘇釉在房間裏靜靜地張著眼睛,聽到呂少思憤憤不平的聲音。“他不是沒死嗎?”那個原本在樓下高聲叫罵的女人高聲駁斥道。一條命和一條傷口……蘇釉那時候其實還不會這麽比較,可本能上卻忍不住隱隱作嘔。但他又並未對那個女人產生任何恨意,畢竟她拚盡了全力在保護自己的孩子。比他的父母強了一萬倍,不,是很多很多萬倍。他陷落的深淵實在是太深也太久了,所以對大部分人的要求都不會太高。那件事最終並沒能怎樣,畢竟是小孩子的事情,警察也隻是調和了雙方的矛盾後離開。隻是自此之後,大約是家長交代過,也大約是那些孩子是真的怕了他那副不要命的凶狠勁兒,從此他們再不敢輕易惹他。因為如果不是三四個孩子合圍的話,他們別說岸上,就是水裏也根本沒有機會占上風。隻是從那時起,他的外號也成功由「野種」變成了“瘋子。”舊街的記憶漸漸淡去,蘇釉抬手關停了花灑。雖然不會遊泳是假的,但為了怕路橋看出端倪,他剛剛在泳池裏嗆水卻是真的。正因為是真的嗆了水,所以才會有那麽真實的表現,隻是沒想到會誤打誤撞碰到了路橋的要害。難怪他會那麽生氣,蘇釉垂著眼睛想,連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眼底泄出的那縷微不可察的笑意。路橋這個樣子,其實還挺逗的……像隻炸毛的獅子,可卻更惹起了別人想要刺激他的興趣。將擦頭發的毛巾扔進髒衣筐裏,蘇釉把習題從書包裏掏出來,剛剛翻到自己要做的那套,臥室門就被敲響了。他放下筆,走過去拉開房門,果不其然,外麵站著的是路升。“我過來看看你。”路升手裏端著盤水果,“剛才在樓下看你也沒能吃上。”“謝謝哥。”蘇釉笑著讓人進來,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矮幾上,隨後坐到了沙發的另一側。“你沒事吧?”路升打量他,略略有些擔憂,又替路橋向他道歉,“小橋人不壞,隻是有點任性,回頭叔叔會教訓他,你千萬別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哥真沒怎麽樣。”蘇釉笑起來,“怎麽你們都不相信我。”蘇釉穿了套天藍色的睡衣,笑起來陽光清新,身上有隱隱的皂香氣,十分好聞。他說著從果盤裏撿了塊蜜瓜遞給路升:“剛開始是我掉下去,哥把我給撈了,後來他鬆開我的時候,我又被絆了一跤,所以就……”他頓了下:“其實都怪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路升鬆了口氣,等會兒我告訴叔叔,大家就不用白擔心了。“嗯。”蘇釉彎起了眼睛,十分乖巧地道謝,“謝謝哥。”路升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心裏發軟,他點點頭,剛要說話,手機就響了起來,是路濰勤催他回去了。“我該回家了,”路升含笑道,“你初來乍到,將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不要客氣跟我講。”“嗯。”蘇釉點頭,將他送出門去,“哥再見,我不送你了。”路升點點頭,身影消失在了樓梯口,蘇釉對著空闊的樓梯口看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太太和先生也不知道怎麽了,今天下來這麽早?”劉嫂的早餐計劃被打亂,此刻正忙得焦頭爛額。“需要我幫忙嗎?”蘇釉將尖嘴壺裏的開水倒進濾杯裏,聞言自告奮勇道。“哪裏用得上小少爺幫忙?”劉嫂笑起來,“就是今天太太和先生要吃得簡單點了。”蘇釉沒說話,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小少爺衝得咖啡聞起來可真香。”劉嫂手上沒停,“以前學過嗎?”“在店裏打工的時候練出來的。”蘇釉輕聲說,又笑道,“您想學的話我也可以教您,將來我走了,您也可以衝給家裏人喝。”“走什麽走,”劉嫂像是覺得他的話過於孩子氣,“你是太太的孩子,家裏沒人不認你,你就安心當自己的小少爺吧。”“嗯。”蘇釉淡淡地笑了一聲,將咖啡分成四份,放進了木質托盤裏。路濰州正在教訓路橋,大約已經從路升那裏知道了真相,語氣倒並不算很嚴厲。見蘇釉出來,他神色緩和了些:“ 多虧小釉寬容懂事。”又對蘇釉道:“你這孩子,比你哥哥可像樣兒多了。 蘇釉垂眸將咖啡一一分到各人麵前,才誠心誠意地道:“哥哥也很好。”路濰州輕哼一聲,不置可否。蘇釉便也沒再多說話,他端起咖啡來抿了一口,隨後用叉子將荷包蛋戳開,橘黃色的溏心溢出來,晶瑩剔透。“以後,”路濰州也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小釉多管著點你哥哥。”蘇釉愣了一下,明知道是客氣話,可在抬眼碰上路橋警告的眼神後,他不自覺愉悅地笑了起來。“好啊,”他說,微微仰頭,“我聽叔叔的。”第8章 年富力強而同一時刻,路濰勤和路升也正麵對麵坐在餐桌前。“你手上這個物流案再多用點心,”路濰勤略有點得意地說,“隻要這個案子做得足夠漂亮,爸就可以擔保你進市場部。”可相對於他的雄心勃勃,路升卻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他默默地吃著飯,半晌才「嗯」了一聲。“想什麽呢?”路濰勤語帶不悅,顯然不太滿意他的反應。“沒什麽。”路升說,“我就是覺得,現在在物流部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沒出息的東西。”路濰勤看著他冷冷一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不就是昨天見了那個姓蘇的心思動了?”餐勺錚一聲撞在了碗沿上,帶起一陣連綿的響。路升抬眼看向路濰勤,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張了張嘴,可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