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放學, 傅寒舟難得準時一次。


    下課鈴響了沒多久,他就從學校出來了。


    老吳心情頗好,畢竟早點接他回去, 自己也可以早點回家陪老婆孩子。


    傅寒舟漆黑點墨的眸子,映著車窗外明明暗暗的光。


    那些光轉瞬即逝,並沒有點亮他眸裏的神采。


    他抿著唇, 唇線像條細細肉粉色的線,弧度有種凜冽的涼薄。


    看著自己這張臉,傅寒舟生出一種無法遏製的厭惡。


    有著猙獰口器的蟲子,悄然爬滿了整個車廂。


    傅寒舟竟有種毀滅的暢快。


    就在那些蟲子要爬進傅寒舟身體,要啃食他時, 老吳突然開口了。


    “哎呀忘了忘了, 小辭讓我告訴你,他要回老家讀書了。”


    傅寒舟怔了一下。


    老吳在前麵念叨自己腦子不夠使了,“真是年紀大了不中用,昨天睡覺的時候, 我還想著今早跟你說這事。”


    傅寒舟的唇動了動,硬邦邦地問,“他什麽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我休息那天,他應該是想親自跟你說吧, 還特意在放學時候打,但那天我有事,沒來接你放學。”


    後來他老忘跟傅寒舟說這事, 每次都是臨睡前想起來,結果睡一覺,全忘幹淨了。


    傅寒舟垂下了眼睛。


    那些密密匝匝的白色蟲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 他的眉眼逐漸平和。


    漆黑深邃的眸底,隱約有了一絲細碎的光。


    衡林的深秋陰雨綿延,是一種黏膩潮濕的冷。


    前幾天剛下了一場秋雨,氣溫驟冷。


    放學後,穿著外套的學生,三五結群地從學校出來了。


    女孩們挽著手,本來熱熱鬧鬧在談論有趣的事,一出校門口,看見一個挺拔的身形,要說的話就卡喉嚨了。


    那人穿著一件駝色毛衣,寬肩窄腰,黑色的長褲包裹著筆直優越的長腿。


    明明是男孩,卻留著一頭墨色的長發。


    本來很中二,但留在他身上,卻矜貴俊美,沒有絲毫違和。


    他皮膚很白,像從布帛裏剝出的白玉,清清冷冷。


    五官精致的令人讚歎。


    隨意往那一站,就美的像是一幅觸筆細膩的丹青。


    水鄉小鎮的人從來沒見過這樣漂亮的男孩,無論男女都忍不住駐足。


    傅寒舟沒理這些人的目光,他的視線掃過每個從學校走出來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清俊幹淨的少年走了出來。


    傅寒舟眼睛一頓,正要上前,卻看見對方推著一個輪椅。


    輪椅上麵坐著一個清瘦的男孩,長得白淨文秀。


    蘇雲景推著輪椅,邊走邊微微俯身,似乎在跟男孩說著什麽,臉上帶著笑。


    他似乎有所察覺,突然抬頭,掃了一眼四周。


    透過層層人群,蘇雲景的視線跟傅寒舟對上了。


    看著傅寒舟,蘇雲景一開始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等他眨了下眼,再看時,那個漂亮的長發少年還在。


    蘇雲景頓時露出了驚喜之色。


    順著蘇雲景的目光,江初年看向校門口那個備受矚目的少年。


    “他是你的朋友嗎?”江初年小聲問。


    蘇雲景想說是,話到嘴邊改成,“以前學校的同學。”


    雖然他把他們倆關係說的很普通,但江初年還是能從他的神情,感覺到他的喜悅。


    蘇雲景是真沒料到傅寒舟會來找他,高興自然是非常高興了。


    他推著江初年的輪椅,朝傅寒舟走了過去。


    “你怎麽來了?”蘇雲景眼底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就你一個人嗎?”


    “嗯。”


    傅寒舟雖然是在回答蘇雲景,但眼睛卻瞟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人。


    江初年是個極其敏感的人,雖然對方的目光很淡,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有點不舒服。


    傅寒舟談話興致不高時,就喜歡用‘嗯’,你問他什麽問題,他都能用嗯回答你。


    行吧。


    蘇雲景也不再問他了,照例先將江初年送回去。


    江初年跟原主家不是一個小區,但隻隔了一條街。


    他小時候腿意外受傷,十歲就做了雙腿截肢手術。


    蘇雲景前兩天放學,見江初年在教室門口等家裏人來接他時,被兩個男生推來推去的欺負。


    蘇雲景特別看不慣這種事,就上前幫了他一把。


    江初年父母是做生意的,在批發市場做服裝生意。


    平時非常忙,請了小區樓下一個賣水果的大姐,每天來接江初年放學。


    那天水果攤非常忙,來了好幾波顧客,也就耽誤接江初年放學了。


    因為倆家離的也近,從那以後蘇雲景就開始送江初年回家。


    江初年是個非常自卑靦腆的孩子,有傅寒舟在,他也不會像平時那樣跟蘇雲景聊天。


    傅寒舟就更加不愛說話了。


    路上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氣氛詭異地沉默著。


    江初年家在一個老舊的居民樓,一共六層樓,他家在三樓,老小區沒有電梯。


    所以放學江初年會在水果攤上,待到他爸媽下班回來。


    自從蘇雲景開始送他,會直接把他送回家。


    走到居民樓下,蘇雲景從輪椅上背起了江初年。


    看到這幕,傅寒舟漆黑的眼睛透出絲絲寒氣。


    江初年雖然瘦小,但到底是個十六七歲的男孩。


    蘇雲景背他上三樓還是有點吃力。


    到了三樓,江初年趕緊拿出鑰匙,打開了家裏的房門。


    蘇雲景走進去,將他放到了沙發上。


    蘇雲景在沙發旁邊喘了口氣,正要下樓幫他把輪椅拿上來時,傅寒舟將輪椅拎了過來。


    他沒進屋,隻是把輪椅放到了門口。


    “走不走?”傅寒舟站在門口,喜怒不明地問他。


    蘇雲景點了點頭,“走,不過再等一下。”


    他把輪椅搬進了房間,背起江初年放到了輪椅上。


    這樣蘇雲景走之後,江初年想去什麽地方,都可以坐著輪椅去。


    傅寒舟抿著唇,神色冰冷,眸底寒光湛湛。


    蘇雲景正要走,卻被江初年叫住了。


    “怎麽了?”蘇雲景問他。


    “我媽說買了大閘蟹感謝你。”江初年推著輪椅,從冰箱裏拿出一盒新鮮的蟹。


    蘇雲景,“不用了,都是舉手之勞,你家留著吃吧。”


    “昨天我們已經吃了,這是專門給你留的。我媽用濕紗布裹著螃蟹,都還活著呢。”


    江初年將那盒螃蟹給了蘇雲景,“你拿回去吧,別客氣,真的很謝謝你每天送我回家。”


    他垂眸看著那兩條空蕩蕩的褲腿,不免又自卑了起來。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他這樣的人做朋友。


    蘇雲景特別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麵,他不會安慰人。


    知道江初年極盡維持他們倆的友誼,是因為害怕蘇雲景有一天會不理他。


    蘇雲景隻好收下江初年的禮物,讓他安心。


    從江初年家出來,已經晚上七點了。


    路邊的燈亮了起來,橘色的燈光映照在傅寒舟身上。


    高眉深目的俊美少年,抿著薄唇,唇角弧度很冽,看起來有幾分負氣的意味。


    沉默了一路,經過一個商店時,蘇雲景終於忍不住打破了平靜,“你晚上要睡哪兒?”


    見傅寒舟不答,蘇雲景無奈,“你要是睡酒店,我就不管你了。但你要睡我家,得給你買牙刷跟洗臉毛巾。”


    這些他家裏都沒新的。


    傅寒舟聞言,直接邁著大長腿進了商店。


    見蘇雲景還愣在原地,傅寒舟回頭,擰著眉頭說,“不是要牙刷嗎?”


    蘇雲景:……


    這一刻,他真想把這熊孩子拖巷子裏,狠狠打一頓。


    買完牙刷跟毛巾,蘇雲景把傅寒舟帶回去了。


    聞燕來結婚那天,原主爺爺奶奶雖然也去了婚禮現場,但他們沒見過傅寒舟。


    因為傅寒舟根本沒露麵,光顧著幹壞事去了。


    所以走到家門口,蘇雲景有點犯愁,後悔自己輕率的舉動。


    就該讓熊孩子去酒店睡,帶回家有點麻煩。


    蘇雲景正想勸傅寒舟去酒店,對方見他遲遲不開門,竟然上前摁響了門鈴。


    臥槽!


    蘇雲景瞠目地看著傅寒舟。


    對方一臉高冷,半個眼神都沒有給蘇雲景,看起來涼薄寡情。


    房門從裏麵打開,走出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


    郭秀慧還以為蘇雲景忘拿鑰匙了,也就沒多問。


    直到看見他旁邊站著一個身形修長,模樣十分出眾的少年,郭秀慧微微一怔。


    蘇雲景有點犯愁,不知道該怎麽介紹傅寒舟。


    傅寒舟倒是主動開口了,禮貌地叫了一聲奶奶,“我是聞辭以前學校的同學,來找他玩兒的。”


    郭秀慧很熱情,“快進來,快進來,這孩子長的真好看。”


    “你是他哪個學校的同學,是衡林一中嗎?”


    “不是,我在南中,京都南中。”


    “京都啊。”郭秀慧驚了,“這麽遠,你是怎麽來的?”


    “坐飛機過來的。”


    “那累不累?”


    “不累,也就兩個小時,不過我可能會在這裏住兩天,麻煩您了。”


    “不麻煩,你大老遠飛過來找他玩兒,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坐這吃點水果,千萬別客氣,就拿這裏當家。”


    蘇雲景拎著半盒大閘蟹,目瞪狗呆地聽著他們倆聊天。


    他跟長大後的小酷嬌相處了將近一個月,還從來沒見他這麽熱情過。


    幾乎是每問必答。


    回答的還不敷衍了事。


    見郭秀慧笑嗬嗬直誇傅寒舟懂事有禮貌,蘇雲景莫名覺得這幕似曾相識。


    當初他第一次帶小酷嬌回家時,宋文倩就是這麽誇他的。


    看著收起利爪尖刺,變得乖巧的傅寒舟,蘇雲景內心迷之複雜。


    就,跟當年一樣能裝。


    不止是年輕人喜歡看顏值,老一輩人也喜歡長相好看,嘴巴甜的。


    看到傅寒舟,郭秀慧就把自己孫子給忘了。


    聊了好一會兒,她才見蘇雲景站在客廳沒坐下,手裏還拿著一盒東西。


    “你這手裏拿的什麽?”郭秀慧問。


    “這是小年給的,說是謝謝我接他放學。”蘇雲景把大閘蟹給了郭秀慧。


    郭秀慧打開盒子,看見七八個被尼龍線捆著的螃蟹。


    螃蟹個頭很大,上麵裹著濕紗布,所以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郭秀慧不太好意思,“他家太客氣了。這樣吧,你姨姥姥給我拿了些土雞蛋,明天你給他家送去點。”


    “好。”


    “你和小傅聊著,我給你們蒸螃蟹去。”郭秀慧拿著螃蟹進了廚房。


    見郭秀慧叫小傅叫的親切,蘇雲景很想笑。


    他放下了書包,坐到了傅寒舟旁邊。


    “小傅。”蘇雲景故意這樣叫他,“你準備在我家麻煩我奶奶幾天?


    傅寒舟掃了一眼,笑吟吟打趣他的蘇雲景,沒搭理。


    見小傅還是那個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樣子,蘇雲景自討了沒趣。


    這時郭秀慧從廚房出來,“小傅,你晚上想吃什麽?我燉了排骨,清炒了個筍,你要是不想吃,我再給你做點。”


    對上郭秀慧,傅寒舟變了個態度,“不用了奶奶,這些我都愛吃。”


    那句乖巧的奶奶,差點沒把蘇雲景送上天。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這熊孩子還有兩副麵孔。


    這就是傳說中的,看人下菜碟嗎?


    聞懷山下完象棋,一回來就見餐桌上擺著一盤大閘蟹。


    “呦,今天哪兒吹來的風,你怎麽買螃蟹了?”聞懷山笑著問。


    郭秀慧端著排骨從廚房出來,見聞懷山拿了一個螃蟹要吃,就拿筷子敲了敲他的手。


    “螃蟹不是給你的,而且醫生讓你少吃海鮮,剛出院幾天,你就忘幹淨了?”


    “什麽都不讓吃。”聞懷山歎了口氣,隻好放下了螃蟹,“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


    郭秀慧瞪了他一眼,“這不是有排骨,排骨還不夠你吃?”


    蘇雲景跟傅寒舟端著飯菜從廚房出來了。


    聞懷山看著傅寒舟,“家裏來人了?”


    “這是我同學。”蘇雲景頓了下,“小傅。”


    聞懷山看著傅寒舟那頭鴉羽般的黑色長發,有幾分納悶,“小傅家是搞藝術的嗎?怎麽留了長頭發?”


    傅寒舟:“不是,過幾天就把它剪了。”


    蘇雲景詫異地看了一眼傅寒舟。


    聞懷山思想很傳統,“還是短發好看,男孩子嘛,就是利利索索才顯得精神。”


    蘇雲景想了想,插了句,“還是看個人意願吧,隻要不影響其他人,長短都可以。”


    反正傅寒舟都搞定學校了,既然南中校規都同意,那就無所謂。


    聞懷山接受不了這麽先進的思想,他始終認為,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


    “你們這批孩子,真是沒有我們當年吃苦耐勞的精神,想當年……”


    “別想當年了,就是因為當年條件太艱苦,你腿才這樣的。你管好自己就行了,越活越老古板。”


    郭秀慧沒好氣,“你想吃苦自己吃苦,別吃我做的排骨,吃你的窩窩頭,水煮野菜去。”


    聞懷山雙手往後一背,開始鬧脾氣,“不吃就不吃。”


    說完,小老頭背著手還真回書房了。


    蘇雲景哭笑不得,跟在身後勸他吃飯。


    郭秀慧和顏悅色對傅寒舟說,“小傅,你別搭理他,坐下吃飯。”


    蘇雲景勸解無果,從書房出來攤了攤手,“他說不吃。”


    郭秀慧哼了聲,“那就別管他,餓了就會吃的,你們先吃。”


    蘇雲景跟他們處了一個星期,也知道老兩口經常拌嘴吵架。


    一個死倔死倔的,另一個也不慣他這個臭毛病。


    所以這種拌嘴,經常在家裏上演,蘇雲景都習慣了。


    郭秀慧去廚房拌螃蟹的蘸料。


    蘇雲景讓傅寒舟坐下吃,“他們倆天天這樣吵來吵去,算是一種特殊的相處模式,我們先吃。”


    蘇雲景怕他不自在,才特意解釋了一句。


    但傅寒舟適應良好,沒有任何窘迫


    至少蘇雲景看不出傅寒舟尷尬,他穩穩當當坐到了餐椅上,神色如常。


    蘇雲景:……


    心理素質過硬。


    這點蘇雲景比不上傅寒舟,如果他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聽見主人這麽拌嘴,他會覺得特別尷尬。


    蘇雲景同理心很強。


    他是那種會替別人尷尬的摳出三室一廳的人。


    看著傅寒舟英俊的側臉,蘇雲景突然開口,“這麽一看,你跟我爺爺還挺像的。”


    傅寒舟:……


    蘇雲景猛然發現兩人的共同點,脫口而出感歎了一句,沒打算跟傅寒舟深聊。


    而且蘇雲景覺得以傅寒舟的性格,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沒想到,傅寒舟問了句,“哪兒像?”


    蘇雲景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說,“性格。”


    一樣都是別別扭扭,死倔死倔的。


    現在聞懷山信誓旦旦說自己不吃晚飯,等晚一點他餓了,會偷偷去廚房找吃的。


    郭秀慧隻是嘴上不饒人,其實會給他留飯。


    傅寒舟現在就像聞懷山這樣,別別扭扭的。


    說他不喜歡他吧,今天自己主動找上門了。


    說他想跟他和好吧,見麵到現在一個好臉色都沒給他。


    蘇雲景都不知道他到底來幹啥的。


    郭秀慧蒸好螃蟹後,讓蘇雲景給傅寒舟夾了一隻。


    見傅寒舟也不動那隻螃蟹,郭秀慧問他,“小傅,你怎麽不吃螃蟹?”


    傅寒舟垂下眼睫,看起來特別無辜,“我胃不好,吃不了這種寒性的東西。”


    郭秀慧一聽這話直皺眉頭,“年紀輕輕的怎麽胃不好?是不按時吃飯,還是家裏沒人做飯?”


    傅寒舟小口小口扒著米飯,“嗯,他們都比較忙,不在家做飯。”


    郭秀慧心疼,“那你平時在哪裏吃飯?”


    傅寒舟,“學校吃食堂。”


    蘇雲景:……


    雖然說都是實話,但怎麽感覺這麽別扭呢?


    沈年蘊是不做飯,可家裏請了做飯阿姨怎麽不說?


    蘇雲景也不好拆傅寒舟的台,悶頭剝自己的螃蟹。


    傅寒舟話鋒一轉,看了眼蘇雲景手裏的螃蟹,“你少吃點螃蟹,你不是也鬧胃病?”


    蘇雲景:???


    郭秀慧也看蘇雲景,“你胃不舒服?”


    蘇雲景支支吾吾,“那個,在京都的時候胃不舒服了幾天,不過現在沒事了。”


    “那還是少吃螃蟹,這東西是寒性的,多吃排骨。”郭秀慧給蘇雲景夾了塊排骨。


    在郭秀慧的監督下,蘇雲景隻能含淚放下螃蟹。


    他才吃了一個。


    像他這樣的壯小夥,蘇雲景感覺吃倆完全沒問題。


    吃了晚飯,傅寒舟還表現良好的幫忙刷了碗。


    他這變化,讓蘇雲景且驚且喜。


    他的萌萌小酷嬌要回來了嗎?


    然而蘇雲景想多了,晚上他跟傅寒舟睡一個房間,房門一關,依舊是個高冷的傲嬌。


    還是那種事事都要跟蘇雲景作對的別扭傲嬌。


    蘇雲景留在京都的衣服沒拿回來之前,在這裏買了兩套新睡衣。


    他隻穿過一套,另一套洗得幹幹淨淨,放在衣櫃裏。


    蘇雲景讓傅寒舟洗完澡,穿上這件新睡衣。


    結果他偏不,拿著另一套就去衛生間洗澡了,全程不搭理蘇雲景。


    洗完澡出來,還不願意跟蘇雲景睡一張床,非要自己打地鋪。


    蘇雲景這麽好脾氣的人,都被他氣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最後也不想勸了,從櫃子上拿出前幾天剛撤下來的涼席。


    郭秀慧抱著一床被子進來時,就見蘇雲景正往涼席上鋪褥子。


    她有點驚訝,“怎麽打地鋪了?”


    蘇雲景僵了僵,瞅了眼床邊抿著唇的傅寒舟,最後還是把這口黑鍋背下了。


    “我怕自己晚上睡覺不亂踢人,所以想睡地上。”


    郭秀慧沒多想,真以為是蘇雲景作幺蛾子,“這幾天正降溫呢,天這麽冷,地上寒氣重。”


    傅寒舟這個時候居然裝好人,“床這麽大,能睡下我們倆。”


    蘇雲景嘴角抽搐了片刻,還是咬牙把黑鍋背穩了。


    “行吧,那就不打地鋪了。”蘇雲景把褥子扔到了床上,利索地卷了涼席。


    郭秀慧把被子放下,囑咐他們早點睡就離開了。


    這次傅寒舟沒再作了,上床睡了。


    熄了燈,蘇雲景跟傅寒舟躺在床上無話可說。


    衡林的夜裏很冷,傅寒舟穿著單薄的睡衣,被子也沒蓋,就這麽躺在床上。


    蘇雲景看不過去了,抖落開那床新被子給傅寒舟蓋上了。


    他剛蓋上,傅寒舟就掀開了,一點也不領情。


    蘇雲景眼睛微頓,他慢慢又躺了回去。


    “如果你大老遠跑過來,隻是單純為了折騰我,其實真沒必要這麽做。”


    他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極為安靜平和。


    傅寒舟的身體僵了僵,指尖無意識蜷縮。


    蘇雲景對傅寒舟一直以來都耐心十足。


    要是換成別人,這樣擰巴的跟他相處,以蘇雲景的性格,他會敬而遠之。


    就像李學陽,其實他身上有蘇雲景欣賞的優點,但蘇雲景不會跟他做朋友,因為相處時,感覺很不舒服。


    傅寒舟的擰巴跟李學陽不一樣,他似乎隻對他一個人這樣。


    蘇雲景不知道原因,但不管什麽原因,這種相處方式都是不健康的。


    蘇雲景也不能接受。


    他歎了口氣,“我對你好,是因為我關心你,但我不會一直慣著你。”


    “你要對我有什麽不滿的,可以直接說出來,人跟人相處就是要溝通,你不說我永遠都不知道你想幹什麽。”


    蘇雲景說完,見傅寒舟遲遲沒有回應,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拉過被子,蘇雲景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了。


    這次失敗的溝通,讓蘇雲景有點無可奈何。


    他不知道這十年發生了什麽,讓他可可愛愛的小酷嬌變成現在這樣。


    蘇雲景心事重重,但因為傅寒舟在旁邊,他隻能保持一個姿勢。


    躺著躺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傅寒舟卻一直躺到後半夜都沒有睡著。


    他找過來不是為了折騰蘇雲景。


    而是想他了。


    隻是心裏很生氣,生氣他對別人那麽好。


    傅寒舟小心翼翼湊了過去,鼻尖抵在蘇雲景的後頸。


    他的世界很小,擁有的東西也不多。


    但他卻不一樣,他總是對別人很好,對每個人都很好。


    傅寒舟抱住了蘇雲景,輕輕顫著的睫毛,像一隻經受風雨的蝴蝶,美麗,脆弱。


    細細長長的眼尾,也染了層薄薄的水霧。


    為什麽就不能隻對他一個人好呢?


    蘇雲景喘息不上來,他動了一下,身上好像壓著什麽東西。


    迷迷瞪瞪中,蘇雲景摸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涼涼,軟軟的,像綢緞一樣光滑。


    手感雖然好,但蘇雲景摸到後嚇一跳,還以為是竄上來的老鼠,立刻睜開了眼。


    見是傅寒舟的頭發,蘇雲景鬆了口氣。


    傅寒舟蜷縮在他旁邊,像是睡在母親子宮的嬰兒,雙手緊緊抱著他。


    狹長的眼睛氤氳著霧氣,睫毛也被沾濕了。


    傅寒舟以前做噩夢就會像現在這樣,蘇雲景徹底醒了。


    “做噩夢了?”蘇雲景拍著傅寒舟的後背。


    傅寒舟閉著眼睛不說話,腦袋拱在蘇雲景的肩窩。


    蘇雲景像撫摸一隻小貓似的,摩挲著他雪白的後頸,安撫他。


    有時候看見傅寒舟跟他傲嬌,蘇雲景很氣,氣的打想熊孩子。


    但看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又覺得心疼。


    這根本就是他的小祖宗吧?


    蘇雲景哄著心情低落的傅寒舟,哄了很久,終於把人給哄睡著了。


    他自己倒是失眠了。


    書穿係統給他找了個克星,傅寒舟的人設性格,完全就是在蘇雲景的軟肋上反複橫跳。


    蘇雲景自己跟自己生氣,氣到了淩晨三點,他才睡著了。


    早上蘇雲景是被郭秀慧叫醒的。


    聽到門口的聲音,他一個激靈就睜開了眼。


    睡在旁邊的人,也被蘇雲景的動靜吵醒了。


    傅寒舟老毛病又犯了,晚上喜歡貼著人睡覺,壓得蘇雲景的胳膊發麻。


    看出蘇雲景胳膊不舒服,傅寒舟沉默地給他捏了捏。


    刺刺麻麻的疼,讓蘇雲景直縮脖子,期間還不忘看向難得收起刺的傅寒舟。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話起到了作用,今天傅寒舟倒沒那麽冷冰冰了。


    知道蘇雲景胳膊不舒服,還主動幫他添了一碗米粥。


    蘇雲景也沒敢太欣慰,畢竟這家夥晃點他的次數太多了。


    今天起的太遲,蘇雲景匆匆吃了早飯就上學了。


    郭秀慧簡直把傅寒舟當親孫子了,非要帶他去中醫看胃病。


    蘇雲景一邊暗笑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一邊整理自己的書包。


    “我去上學了。”蘇雲景換了鞋照例跟郭秀慧說了聲。


    “路上小心。”郭秀慧囑咐。


    “嗯。”


    蘇雲景拎上書包,飛快下了樓。


    走出樓道,他朝五樓看了一眼。


    正好窗外站著一個少年,也在看著他。


    少年眉睫似墨,漂亮漆黑的眼睛望著蘇雲景,神情很是專注。


    不知道怎麽的,蘇雲景突然想起他們倆小時候。


    每次蘇雲景上學,傅寒舟都會站在孤兒院的鐵柵欄裏送他。


    晚上也會在門口,乖乖等著蘇雲景下學。


    現在傅寒舟的眼神,就像那個鐵柵欄裏送他上學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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