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學, 蘇雲景照例先去江初年的班級找他。


    因為江初年腿有殘疾,他從高一到高二都是在一樓教室。


    蘇雲景找過去時,江初年已經收拾好書包, 就在自己的座位等著他。


    蘇雲景推著江初年走出學校,就看見校門口站著一個黑發黑眸的少年。


    路過的學生紛紛駐足,看著漂亮到極致的少年。


    蘇雲景一出校門, 傅寒舟就被捕捉到了。


    他的視線牢牢鎖定著蘇雲景。


    蘇雲景笑了一下,推著輪椅走了過去。


    送江初年回去時,雖然他們仨還是一路無話,但蘇雲景的心情明顯比昨天輕快。


    到了江初年家的樓下,蘇雲景彎腰正要背他上樓, 傅寒舟突然說, “我來吧。”


    蘇雲景愕然地看向傅寒舟。


    沒等蘇雲景說話,傅寒舟就把江初年從輪椅上背了起來。


    江初年明顯受到了驚嚇,他不安地縮著肩膀,連呼吸都放輕了。


    本來江初年膽子就小。


    再加上, 第一次跟傅寒舟見麵的時候,他就有點怕他。


    一路心驚膽戰被這個漂亮的長發少年背到了三樓,江初年拿著鑰匙,指尖僵硬地打開了房門。


    進了門, 傅寒舟就把他放沙發上。


    動作雖然不粗魯,但江初年還是敏銳的察覺到,對方不太想碰他。


    沒一會兒蘇雲景搬著輪椅上了樓。


    蘇雲景剛把輪椅放地上, 小酷嬌就一言不發地把江初年背到了上麵。


    對於傅寒舟難得的熱心腸,蘇雲景幾乎是刮目相看。


    他掀起漂亮的鳳眼,問蘇雲景,“走嗎?”


    被小酷嬌這麽一看, 蘇雲景很難產生什麽反對的意見。


    “如果沒其他事,那我們倆先走了。”蘇雲景跟將江初年道別。


    江初年怔怔地點了點頭,放在腹部的手指,悄悄地攥緊了。


    他感覺到了不安。


    這個長相精致的少年,一出現就搶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蘇雲景。


    蘇雲景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有點害怕對方不願意跟他玩,以後放學也不再送他回家。


    蘇雲景正要走,他的手被江初年抓了一下。


    “怎麽了?”蘇雲景轉過頭。


    跟蘇雲景一並回過頭的還有傅寒舟,那雙鳳眼形狀漂亮,尾端像錦紫蘇一樣豔麗。


    江初年隻看了他一眼,就迅速收回視線,心髒瘋狂地跳動著。


    “你朋友也要轉學過來嗎?”他問蘇雲景,聲音小小的。


    蘇雲景反應了一下,才知道江初年是在說傅寒舟,“他不是,他就是來找我玩的。”


    江初年鬆了口氣,又重新露出了笑容,“那你路上小心。”


    傅寒舟看出了江初年的小心思。


    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明白江初年什麽心思,眼底深處滲出森森的寒意。


    從江初年家出來,傅寒舟又開始變得沉默。


    蘇雲景突然問他,“你胃病看的怎麽樣?”


    傅寒舟聲音清淺,“醫生給我開了幾包中藥。”


    蘇雲景驚了,“你還真有胃病?”


    “有胃炎。”傅寒舟纖長的睫毛一垂,眼尾的線條都柔和婉約了起來。


    原本蘇雲景隻是想調侃他偷雞不成蝕把米,見他這樣,又覺得可憐巴巴的。


    蘇雲景隻得老媽子似的囑咐,“以後要按時吃飯,尤其是早飯,再困也得先把早飯吃了。”


    “嗯。”傅寒舟很乖,很領情。


    蘇雲景終於從他身上看見了過去的影子,軟乎乎的,特別讓人想擼一擼毛。


    “走,回家吃飯。”蘇雲景心情很好,是那種飄飄然,心裏一片柔軟的好。


    傅寒舟眉眼彎了彎,嗯了一聲。


    走出江初年家的舊小區,門口就是一個露天水果攤。


    蘇雲景跟傅寒舟剛出來,迎麵潑來一盆水。


    要不是蘇雲景眼疾手快,拉著傅寒舟後退了一步,那盆水就潑傅寒舟身上了。


    髒水四濺,傅寒舟褲腿濕了一片,洇出深色的痕跡。


    寒風一吹,那塊沁心的涼。


    蘇雲景登時就火了,他臉色鐵青地問水果攤主,“你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誰還沒個不小心?”


    水果攤主拎著水盆往門口一靠,擺出了潑婦罵街的架勢。


    “倒是你,年紀輕輕的,你爸媽沒教過你走路要看道兒?我好好的在潑水,誰讓你自個兒不開眼撞上來的?”


    她嗓門很大,聲音尖銳。


    很快就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


    蘇雲景被她氣的上前就要理論,但卻被傅寒舟給摁住了。


    “別吵了,我們回去吧。”


    傅寒舟平和的眉目,讓蘇雲景的氣消了一大半。


    傅寒舟的褲腿濕了一大截,蘇雲景怕凍著他,畢竟這人本身就怕冷。


    深吸了一口氣,蘇雲景快速調整心態,對傅寒舟說,“走吧。”


    蘇雲景都不計較了,身後的女人還在不依不饒地罵他們倆不看路。


    汙言穢語,沒一句是好聽的,蘇雲景心裏的火又被拱起來了。


    但他強行讓自己當個聾子,拽著傅寒舟快步離開了。


    傅寒舟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水果攤,幽邃的眸子深不見底。


    走遠之後,傅寒舟才開口,“你跟那個女人有過節?”


    那盆水明顯是等著他們出來,故意潑上去的。


    蘇雲景由衷的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感到煩躁。


    但開口時,語氣還算平靜,“不算有過節,隻能說我斷了她的財路。”


    江初年的父母平時非常忙,花錢請了她去接江初年。


    她拿了人家的錢,卻一點都不上心,經常很晚才去學校接江初年。


    自從蘇雲景上次撞見江初年被欺負後,下學會順路把他送回來。


    也因為這件事,蘇雲景每次路過水果攤,這女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過平時她都是指桑罵槐幾句,今天卻直接動手了。


    要不是蘇雲景反應快,傅寒舟估計會被潑一身水。


    傅寒舟聽完,卻問了一句,“你為什麽要管他,是因為他覺得很可憐嗎?”


    他黑沉沉的眸,在暗淡的光線裏,顯得極為幽邃莫測。


    “這怎麽說呢。”蘇雲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眉頭蹙了起來。


    說可憐不準確。


    “我很反感這種霸淩,就因為他的腿做了截肢,看起來跟正常人不一樣,大家就開始排擠他。”


    但這不是江初年的錯,他比任何人都想擁有一雙正常的腿。


    蘇雲景以前少年無知的時候,目睹過霸淩,甚至跟隨大流,默認了對一個人的霸淩。


    那時他上初中,同班有個男孩家裏很窮,媽媽跟人跑了,爸爸得了重病。


    不知道是誰傳的,說人家爸爸得的是艾滋病。


    從那以後,全班同學就開始排斥他,仿佛他是個細菌攜帶者似的,誰都不願意跟他同桌,也不願意挨著他。


    蘇雲景隱約覺得不對,可還是站在大多數那邊。


    雖然他沒有欺負那個男孩,但他是雪崩前的那片小小的雪花。


    後來那個男孩退學了,初三沒讀完就出去打工了。


    有一年十一小長假,蘇雲景從大學回家,無意中看見了那個男孩。


    他穿著建築工地的髒衣服,曬的漆黑,鼻下有層淡青色的胡茬。


    看起來跟蘇雲景不是同齡人,至少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


    那一刻,蘇雲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很酸,很難受。


    回家後,他跟他媽說起了當年的事。


    他媽聽完,問的第一句竟然是,“他是不是做了什麽事,你們才欺負他的?”


    蘇雲景默默無言了很久。


    很多家長覺得,如果不是你的錯,幹什麽人家欺負你,不欺負別人?


    但有些人,他就是會無緣無故的生出惡意。


    那天晚上,蘇雲景跟初中一個老同學聊天說起了這件事。


    他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對方可是一清二楚。


    結果他告訴蘇雲景,現在在工地幹活其實很掙錢,一個月好幾千塊錢,比他們這些上學黨強多了。


    蘇雲景頓時有種無力感。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一個人的青春。


    那個時候微博上興起了一個話題,長大後,才知童年是最美好的。


    但對有些人來說,童年是美好的,這話就是一句徹頭徹尾的謊言。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泡在蜜罐長大的,那些施暴者毀了一個人本該最美好的時光。


    這是一輩子都沒法彌補的。


    蘇雲景不是同情可憐江初年,他隻是給了江初年一個正常的對待。


    隻不過因為別人都是惡意的,他微不足道的關懷,反而成了江初年唯一的溫暖。


    直到現在,蘇雲景想起他那個同學,他都覺得有點愧疚。


    沒人能理解他這種感覺,包括他媽,還有他過往那些同學。


    他說多了,反而讓人覺得是矯情。


    別人他管不了,蘇雲景隻能做好自己。


    而且蘇雲景真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麽了不起的事,都是一些小事。


    就跟當年給孤兒院小朋友的糖果似的,他手裏有富裕的錢買糖,所以能給他們發糖。


    但因為能力有限,最好的東西,他隻能給一個人。


    所以他選了最重要的傅寒舟。


    現在的江初年就像那些孤兒院的孩子,在學校無依無靠。


    “總之,能幫就幫吧。”蘇雲景歎了口氣,“其實我能做的事,也就是送他回家。”


    傅寒舟沒說什麽,眉弓下的鳳眸眯了眯,顯得略有所思。


    快到家門口,蘇雲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你這次出來,有沒有跟家裏人說?你爸爸知道嗎?”


    傅寒舟抿著薄薄的唇,沒有說話。


    蘇雲景一看他這樣,就知道他沒跟沈年蘊說,頓時頭都大了。


    “那肯定也沒跟學校請假吧?你這麽跑出來,誰都沒有說,他們找不到你,萬一報警呢?”


    被訓的傅寒舟垂著眼,“他出差了,沒有在家。”


    這個他是指沈年蘊。


    蘇雲景雖然隻在沈家住了半個月,但也知道沈年蘊很忙,大部分時間都在忙工作。


    作為互聯網企業的龍頭老大,沈年蘊不可能隻守著這片江山,為了公司能有更好的發展,他會擴張版圖。


    忙也是正常的。


    看來蘇雲景當年那番話,並沒有讓沈年蘊記到心裏。


    傅寒舟還是跟小說描寫的一樣,在一個缺失的家庭裏長大。


    唉。


    清官難斷家務事,蘇雲景也說不好傅寒舟跟沈年蘊誰對誰錯。


    “他就算出差了,也會從別人的嘴裏知道你不在家。他畢竟是你爸爸,一定會擔心你的,下次不要這樣了。”蘇雲景諄諄教導。


    “嗯。”


    見他乖巧,蘇雲景也不好再教育了,有商有量的跟他說。


    “你現在用公共電話,給你爸打個電話報平安,讓他幫你跟學校再請個假。”


    傅寒舟乖乖去小商店打電話。


    沈年蘊也是剛知道傅寒舟兩天沒回家。


    傅寒舟跟正常孩子不一樣,不愛搭理人,回家就待在臥室不出來,對什麽事都不積極。


    所以他消失了整整一天,大家才發現他沒在家。


    傅寒舟跟沈年蘊聊了不到一分鍾,把事說清楚就掛了電話。


    蘇雲景正在商店挑話梅。


    見傅寒舟走過來了,蘇雲景問他,“你有想吃的糖嗎?不是一會兒要喝中藥,那玩意兒苦得很。”


    貨架上掛了一排梅果,話梅,烏梅,加應子,楊梅還有雪梅。


    蘇雲景雙手撐著膝,彎著腰在貨架上挑。


    他還挺喜歡吃話梅的,就拿了兩袋。


    餘光一掃,瞥見旁邊居然有大白兔奶糖,不由笑了一下。


    蘇雲景揶揄傅寒舟,“給你買幾個大白兔吧,我那天見你房間有一罐。”


    傅寒舟修長的身子俯下,濃墨般的纖長睫毛垂落著,下巴幾乎要貼在蘇雲景肩側。


    從商店的櫥窗看,長發少年好像靠在另一個少年的肩上。


    兩條影子幾乎交疊。


    親密又纏綿。


    “嗯。”


    傅寒舟應了聲,不著痕跡地將下巴擱在了蘇雲景肩上。


    眉眼低垂,看起來安靜乖巧。


    現在的大白奶兔不如小時候那麽盛行,商店也不單賣,一買就是一整袋。


    蘇雲景很好奇,傅寒舟那罐大白兔哪兒買的,現在不都是論袋買嗎?


    傅寒舟拿著一袋奶糖,蘇雲景拎著話梅,並肩回了家。


    事實證明,蘇雲景買糖是多麽正確的一個決定。


    家裏不僅隻有傅寒舟喝中藥,聞懷山也被郭秀慧強行摁著去看中醫。


    郭秀慧一熬就是兩鍋,無論是廚房還是客廳都充滿了中藥味。


    聞懷山也不喜歡喝苦不拉幾的東西,眼不見心不煩地回了書房。


    熬好之後,兩碗褐色的湯藥,冒著熱氣跟苦澀的味道。


    傅寒舟跟聞懷山成了難孫難爺,被郭秀慧逼著喝藥。


    蘇雲景候在一旁,沒心沒肺地看熱鬧。


    擰著眉喝之後,傅寒舟抓了倆奶糖放嘴裏,聞懷山吃了倆冰糖。


    見他們倆沒留碗底,郭秀慧這才滿意地拿著碗回了廚房。


    遭受中藥荼毒的傅寒舟,回房後就躺在床上,墨色長發披散著,眉目清秀精致。


    乍一看,好像蘇雲景在金屋裏藏了嬌。


    蘇雲景坐在電腦桌上,背對著傅寒舟問,“你回去是坐飛機,還是坐火車?”


    傅寒舟漆黑的眸子一頓。


    “還是坐飛機吧,飛機比較快,”蘇雲景自問自答。


    蘇雲景在網上查著衡林回京都的航班。


    網上購機票這個功能,剛研發出來沒多久,訂購的人數不是很多。


    “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你看這個行嗎?”蘇雲景扭頭問傅寒舟,“正好明天周六,我可以送你去飛機場。”


    傅寒舟雙手交疊,下巴枕在手背上。


    他趴伏著,頸骨突顯。


    背後的兩片薄骨,像兩張彎弓,隔著布料也能看見結實,蘊藏力量的肌肉。


    從體型來看,明明像是一頭凶獸,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給人一種需要擼毛的感覺。


    蘇雲景有點心軟,但態度還是沒有變。


    “你不能總待在這裏,你得回南中好好讀書。”蘇雲景曉之以理。


    講完道理,他講人情,“還有幾個月就要放寒假了,到時候你可以來找我玩兒。”


    傅寒舟沒信蘇雲景這話。


    他之前吃過一次這樣的虧,以後誰再跟他說這種話,他也不相信了。


    心裏雖然是這樣想的,但傅寒舟麵上沒表現出來,順著蘇雲景的意思說,“嗯,你訂飛機票吧。”


    收斂了尖刺利爪的傅寒舟,就像個大型貓科動物,讓人想擼。


    他掀了掀薄薄的眼皮,看著蘇雲景,目光專注。


    “我不想留長頭發了,你幫我剪了吧。”傅寒舟突然說。


    蘇雲景麵目一僵,認真嚴肅地說了一句,“慎重。”


    當年他下過剪刀,成果很失敗。


    但那個時候傅寒舟還小,就算變成小殺馬特,別人也不會說什麽。


    現在他長大了,在南中也是有頭有臉的風雲人物。


    本來學校那群小迷妹們,在唐衛的誤導下,都覺得他是藏愛家族的一員。


    蘇雲景要再給他剪個造型,那殺馬特的罪名妥妥落實了。


    傅寒舟神色淡淡的,“不用剪什麽造型,板寸就行。”


    蘇雲景:這就是顏值高的自信嗎?


    隻要五官長得好,板寸也能帥破天際。


    蘇雲景沉默了片刻,又拿出了當年的風範,一個敢字當先。


    “如果你要這麽說,那我就鬥膽秀一秀我理發的天賦了。”


    如今蘇雲景也不缺錢,第二天休息日,去商店大手筆的買了一套兒童專用理發器。


    這種理發器還帶模型,可以自行選擇留幾厘米長的頭發。


    回去後,傅寒舟先去洗了頭發。


    蘇雲景拿吹風機,一點點將他的頭發吹幹了。


    傅寒舟的長發像浸水了水的綢緞,從蘇雲景指縫滑過,觸感柔軟纏綿。


    這發質,蘇雲景流下羨慕的淚水。


    “你真的要剪了?”蘇雲景於心不忍,最後跟他確定。


    “嗯。”


    行吧。


    蘇雲景放下吹風機,拿出一套還未開光的專業剪刀。


    皮套打開,裏麵是一排大大小小的剪刀。


    他本事沒有,準備的東西倒是齊全。


    蘇雲景從裏麵抽出一把大剪刀,清了清嗓子,說,“我開始了。”


    剪發的惴惴不安,被剪的倒是泰然處之。


    披散的烏黑長發裏,那雙漂亮的眼睛很平和,聲音也很平和,“剪吧。”


    蘇雲景勤快地哎了一聲。


    他操起剪刀,挑起傅寒舟一縷長發,哢嚓了下去。


    蘇雲景邊剪,邊感歎,傅寒舟的第一次是他的,第二次還是他的。


    真是造孽啊。


    傅寒舟頭發太長,蘇雲景先用大剪刀給他剪了個波波頭。


    轉而用小剪刀,波波頭變成狗啃毛刺。


    蘇雲景的心在顫,手在抖,拿著理發器遲遲不願意下手。


    “要不,咱們還是去理發店吧,現在去還來得及。”


    傅寒舟頭頂雞窩造型,仍舊我自巋然不動,“繼續吧。”


    蘇雲景佩服他的境界,拿起理發器,摁下了開關。


    理發器嗡嗡地響,蘇雲景的心嗡嗡地顫。


    傅寒舟從前麵的鏡子,看著屏息凝神,專心給他理發的蘇雲景。


    蘇雲景盯著理發器,半點馬虎都不敢有。


    凝白的鼻尖有幾根很碎很碎的黑發,他也顧不上理會。


    傅寒舟從蘇雲景眼睛裏看見了自己。


    也隻有他。


    唇邊有了淡淡的笑痕。


    漆黑的眸子星星點點,像水麵掠起的漣漪,被光折射出的微光。


    蘇雲景給傅寒舟剪完頭發,感覺自己半條命都沒了。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感歎這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好在他最後,靠著理發器力挽狂瀾。


    傅寒舟這才有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板寸。


    沒了長發的遮擋,五官更加突顯。


    高眉深目,睫毛濃鬱似墨。


    鼻梁挺直,唇跟眉骨的線條凜冽利索。


    好看,還是很好看的。


    蘇雲景眼睛映著他的模樣,越看越滿意,果然他的理發手藝,就得配這樣一個帥哥。


    否則襯不出他精湛的技藝。


    就是那種,顏值差一點點的,這個造型就醜的不能看。


    聞懷山是第一個見證奇跡的人。


    看著傅寒舟的小板寸,立刻誇讚他,“這個頭發好,多精神利索。”


    郭秀慧有著很正常的審美,喃喃地感歎,“怎麽剪頭發了?那麽長,留那麽多年,多可惜啊。”


    蘇雲景拿著笤帚簸箕掃地上的碎發,他插話道:“沒事,以後還能留長,到時候我手藝練出來了,給他剪個好看的造型。”


    這個以後,讓那傅寒舟的眸子閃了閃,並沒有發表意見。


    蘇雲景給傅寒舟訂的下午三點的機票,吃了午飯他就打算送他去機場。


    這種事宜早不宜遲,到了飛機場他可以陪他多等一會兒。


    但傅寒舟明顯不想這麽早走,他問蘇雲景,“你不是還要給江初年拿雞蛋?我們一塊去送,回來再去機場。”


    蘇雲景一看時間還早,就點頭同意了。


    批發市場沒有雙休日,今天江初年還是一個人待在家裏。


    見蘇雲景來找他,江初年還以為是想跟他一塊寫作業。


    直到看見蘇雲景身後的少年,江初年先是一怔,認出他是誰後,就有點失落了。


    蘇雲景站在門外,“我奶奶讓我拿了點土雞蛋,聽說這種雞蛋營養價值高。”


    江初年連忙打開門,讓他們進來。


    蘇雲景婉拒,“我們就不進去了,一會兒我要送他去機場。”


    一聽說傅寒舟要走了,江初年是有點高興的。


    自從他來之後,蘇雲景都不留下來跟他一塊寫作業了。


    江初年臉上剛浮現了一絲笑意,傅寒舟的視線就掃了過來。


    他的目光冷冷淡淡,卻讓江初年打了寒顫。


    從江初年家出來,路過水果攤時,對方又開始扯著嗓子的指桑罵槐。


    蘇雲景是個好脾氣,但不代表他沒脾氣。


    “走吧,去機場。”傅寒舟說。


    蘇雲景忍下這口氣,先把傅寒舟送到了飛機場。


    換了登機牌,蘇雲景跟傅寒舟步行去了安檢口。


    “你還是拿一部手機吧,以後聯係也方便。”蘇雲景把之前給傅寒舟買的手機遞給了傅寒舟。


    看著那部諾基亞,傅寒舟沒再拒絕,默默接了過來。


    蘇雲景囑咐,“路上小心,到了家給我打個電話。”


    傅寒舟點了點頭,“嗯。”


    親眼看著傅寒舟進了安檢通道,蘇雲景才離開了。


    蘇雲景打了一輛出租車,他剛離開沒多久。


    傅寒舟從飛機場出口,拿著登機牌出來了。


    十幾分鍾後,飛機場廣播裏,一個甜美的女聲在大廳響起。


    “乘坐飛往京都的rt5632次航班的傅寒舟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速到16號登機口上飛機。”


    廣播連續了三遍。


    直到rt5632次航班起飛,都有一位乘客沒有登機。


    欣榮小區是衡林最早的小區之一。


    這段路非常破舊,周邊小商鋪也都已經開了十幾年,門簾一個比一個老舊。


    小區門口隻有一家水果攤,但因為水果種類少,東西也不新鮮,隻有周圍的老太太圖便宜買。


    一個發福的中年女人,扯著嗓門跟兩個穿黑色工商製服的人罵,“你們憑什麽收我稱?”


    工商局的人說,“有人舉報你缺斤少兩,我們要檢查你的稱,如果情況屬實罰款兩百,還要給人家補足斤兩。”


    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就是舉報的賣家,“她說蘋果五塊錢三斤,我買十塊錢的,回家稱了稱根本不足三斤。”


    “放你爹的屁,我什麽時候說五塊錢三斤了?我說五塊錢兩斤。”


    女人搶過他手裏的蘋果,放到稱上一稱。


    如果是五塊兩斤,那斤兩正好,一兩也不缺。


    男人並不慌,拿出手機,點開了一段視頻,讓工商局的人看。


    剛才買水果時,他偷偷錄了像,裏麵的女人清清楚楚說的是,五塊錢三斤。


    這女人一看就是慣犯了。


    沒人找茬還好,一旦有人返過來找她,她就會說當時說的不是那個價錢。


    恰好新價錢跟斤數又能對得上,如果不錄像,就算舉報到工商也沒用。


    女人又狡辯,“他肯定是自己偷拿了幾個蘋果,返過來汙蔑我缺斤少兩。”


    男人早就提防她會這麽說,連忙自證清白。


    “三斤一共十二個小蘋果,我是親自數的,攝像頭還拍下來了,您看這裏麵十二個蘋果一個也不差,她就是缺斤少兩。”


    證據確鑿,工商的人就要收水果攤上的稱,還要罰她兩百塊錢。


    一聽要罰錢,女人急了,跟工商局的人鬧了起來。


    對方見慣了這種潑婦。


    其中一個人給局裏打了個電話,叫來了一輛車,把水果攤上的水果都搬走了。


    女人罵罵咧咧,又是哭又喊地撒著潑。


    圍過來的人越多,她鬧得越歡。


    工商局的人臉色鐵青,“明天下午來工商局交罰款,如果不來,那可不是二百了。”


    說完不跟她廢話,直接開車走了。


    遠處的樹蔭旁,站著一個身量頎長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頭上戴著棒球帽。


    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點鼻尖,跟一張顏色豔麗的薄唇。


    少年冷漠地看著這處鬧劇,尖翹的眼尾像黃蜂尾後針,鋒銳戾氣。


    這僅僅隻是個開始而已。


    隻要她在這裏幹一天,往後傅寒舟送她的禮物,會越來越大。


    瞟了一眼哭嚎的女人,傅寒舟的視線移開了。


    穿過小區圍牆,他的目光跳到了三樓一戶人家。


    傅寒舟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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