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眼前的現實已經很苦,他們被大把大把的東西捆縛著、驅趕著,馬不停蹄。他和邱十裏一樣,情願把日子抹得平滑好看一些。然而,就算再焦頭爛額,節也是要過的。聖誕前夕,時湛陽已經把時家收拾得差不多恢複了正常,無論是規模上,還是運轉上。他和邱十裏一同前往澳大利亞。老四時鬱楓已經17歲,去年玩起了f1,就在時家控了股的法拉利車隊。他平時不在意大利的總部多待,主要在墨爾本城郊的基地參與訓練,離著名的阿爾伯特公園賽道不遠,每天獨自住著,貌似也沒交什麽朋友。邱十裏打電話問:“我們過來看看你?”時鬱楓剛睡醒,起床氣倒是挺足:“不要。”邱十裏清清嗓子:“平安夜總要一起過。”時鬱楓別別扭扭道:“不用。老時腿腳不方便吧。”邱十裏“喂”了一聲,又問:“大哥醒過來之後,隻見過你一次。不想他?”時鬱楓仍舊帶著青少年獨有的那種興致缺缺,如實地說:“不是很想。”邱十裏愁得捏了捏鼻梁,雖然時湛陽沒什麽要求,但他還是想把聖誕節這種特殊日子過得熱鬧一些,以前本就是一家人一起過的,如今,在經曆過這麽多變故之後,邱十裏愈加不願在大哥臉上看到任何寂寞的表情,不願任何事有一絲“今非昔比”的跡象。於是他使出絕殺一招:“我們把小黑帶過去。它想你了。”時鬱楓果真立刻中招,甚至還答應去機場接這兩位送上門的兄長,以及他的寶貝小狗。其實已經不是小狗了,小黑時年十歲,至少能叫個大黑,時鬱楓總覺得,它會在自己離家的某天老死,可他一個人待著,訓練多空閑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實在是無法照顧好這隻好動的獵犬。邱十裏把這小子的心思看得門兒清,時湛陽也是。通電話時,他就在旁邊聽著,看看繞在腿邊快活亂轉的黑狗,又看看來回踱步的邱十裏,臉上是十分悠然自得的表情。這次算是輕裝上陣,時湛陽本來隻想帶個萬能ナナ就足夠,是邱十裏堅持領上了幾個諸如邵三八仔之流的親信,還要求每個人帶上刀槍,包括他自己。一行人到達阿瓦隆機場時,距離聖誕節還有七天,正值正午時分。南半球的初夏明媚得令人詫異,而時鬱楓就站在那樣一片亮得驚心動魄的陽光下,衝著從小包機上下來的一堆熟人揮手。節前沒有訓練,他卻還穿著寬大的火紅隊服,百無聊賴地啜著一杯冰汽水,一臉睡不醒。提前約好的擺渡車還沒來,說是半路被地勤攔了,邱十裏按掉電話,煩躁躁地自己去找,步子邁得飛快,看樣子是要發火。邵三跟在他身後,八仔則躲在一邊和新婚妻子膩膩歪歪地通電話。時湛陽被管家推到背陰處,打量了幾眼幺弟新染的銀灰長發,笑眯眯地不說話。大眼瞪小眼,時鬱楓倒被他給盯毛了,不再和撲在腿上的小黑親熱,從塑料袋裏拿出一杯新的汽水給大哥,道:“很醜嗎?”時湛陽隨手擦了擦汽水杯上密集的水珠,手指下麵五個字母,pepsi,“我十幾歲的時候也認真想過留長發,染各種顏色,”他說,“然後去當一個搖滾歌手,粉絲找我在專輯上簽名,我就寫句髒話,或者寫,上帝死了。”時鬱楓沒繃住笑起來,一旦把大哥這個人和叛逆搖滾小青年對上,他就哈哈地樂。樂夠了,他又嚴肅道:“你知道快銀嗎?”時湛陽抬起眼,“你的漫畫還是我給你的吧。”時鬱楓想了想,似是認可,仍舊是那般一本正經,一雙綠眼困意全無,炯炯有神,“我想和快銀一樣快。”這回輪到時湛陽想要哈哈大笑了,但他灌著可樂成功地憋了下去,他可不想在假期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傷了這小孩脆弱又強烈的自尊心。帶了管家過來,邱十裏就不用多費精力去忙那些小事,這個聖誕他過得快活得很。此時美國多地都在狂下暴風雪,雪堆甚至堵塞了街道,壓壞了森林,而他所處的澳洲終日陽光供應充足,就好比麻煩事源源不斷,而他和時湛陽則在此處桃源安生度日,享受著緯度和黃赤交角帶來的舒適,毫無去意。要把前幾個月缺的那些全都補回來,邱十裏決心下得很大,一有空就待在時湛陽身邊,一起沿著海岸線散步,等太陽落下,烏雲鋪滿低低的天空,沙灘上有兩串輪椅壓出的細痕,細痕中間又有一串腳印;一起在沿海大道上兜風,海麵瑩瑩閃光,一輛寬敞的梅賽德斯,他們並排坐在後座上,手在椅麵上搭在一起,有時還會像膽大包天躲著家長的高中生那樣,隨手抄起本雜誌擋著,偷偷地接吻,而負責開車的老四戴著圓圓的墨鏡,一心隻顧著超車,似乎什麽也沒看見;更要一起入睡,一起躺在同一片窗簾篩漏的晨光下清醒,哪怕是早餐時消遣的報紙,邱十裏都要看同一張。他也自問過,這樣是不是黏糊過了頭,給餓急的人突然上一桌大魚大肉,他隻會撐死。事實上他第一天就這樣問了,可時湛陽用一舉一動告訴他,是他想得太多。時湛陽的笑都變多了,不隻是對他,這位嫌笑費事的主兒,甚至會對快餐咖啡廳裏幫他從高處取攪拌棒的年輕姑娘微笑。邱十裏當時正在排長隊等大哥的黑美式和自己的冰拿鐵,一轉眼,望向自助操作台,正看見此情此景。他釘在那兒,竟生出種神經質的猛烈醋意,小肚雞腸地不斷想,這笑容怎麽能對著別人呢,他想,大哥根本不清楚自己笑起來是個什麽要命樣子。想罷,他就猛掐手背,掐出紅紅的印子。他不願去琢磨那些莫名存在卻又難以擺脫的不安全感究竟來自何處,隻得警告自己正常一點。總體來說,對於時湛陽笑容次數的直線上升,邱十裏還是深感欣慰的。平安夜當天,傍晚下了場細雨,雲層輕薄,難把天空遮全,暮色一半模糊昏暗,一半照舊瑰豔。濱海的老別墅,二層的露台,一把純白的遮陽傘下,時湛陽躺在搖椅上和一個遠在以色列的老朋友通電話,邱十裏則倚在他旁邊,麻利又精細地削一顆蘋果。他聚精會神,將蘋果皮削成了連續不斷粗細均勻的一條。他又把刀刃斜嵌進去,轉轉腕子片下來一小塊,先嚐嚐甜不甜,接著又片一小塊,喂給時湛陽吃。時湛陽話不密,多數時候都在聽著對麵扯那些有的沒的,清甜氣息被遞到了嘴邊,他自然而然地張嘴咬住,頗為文雅地吃了下去。邱十裏往他肩上拱了拱,舒服地把腦袋挨在他下巴上,立馬又遞來一塊,時湛陽則和老朋友感歎了幾句錢不好賺,又一次把它咬上。隻不過,這一回,他並沒有急著鬆嘴,而是在把蘋果含在嘴裏的同時,親了親邱十裏的指尖。很明顯地,邱十裏眉頭跳了一下,縮回手去,低頭準備繼續折騰剩下那大半顆汁水豐富的果子,手腕卻忽然被捉住了。是時湛陽打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圓幾上,又將雙臂圈在他身子兩側,伸下去,正握著他的指根。那把小刀被摘下來了,蘋果也是,一同被冷落在一邊,時湛陽手指插入邱十裏的指縫,十指相扣地拿到自己麵前,用鼻尖和唇角輕輕地蹭那骨峰,嗓子低啞著,漫不經心地和對麵說聖誕快樂,這是準備道別了。邱十裏輕輕蜷起指節。時湛陽攥緊他,一下接一下無聲地吻。邱十裏忽忽地閃了閃眼睫,另一隻手尚且自由,沾了甜汁,有點黏糊糊的,他也不管,悄悄往大哥兩片前襟之間的縫隙裏撫摸,掌心裏塞的全是硬邦邦的肌肉線條,時湛陽也恰到好處地掛了電話,兩人立刻纏在一起,呼吸交融之間,似乎嘴唇是比蘋果好吃許多的東西。很快那搖椅就開始劇烈地晃了,邱十裏頸子上被狠狠吮了幾個紫紅的印,他差點叫出聲,拉上腰帶尾端,他剛準備進行下一步,露台通往二層餐廳的小門忽然響了幾聲。邱十裏瞬間伏低腰身,趴在時湛陽身上,沿著椅邊往那方向看——晦暗天光下,隔了十幾米遠,時鬱楓穿了件印著超級瑪麗的白t,張望了兩下,居然和他對上了眼,當即快步走來。幸好有椅背擋一擋。怎麽就不記得鎖門呢?邱十裏悔恨咬唇。解開一半的腰帶又慌慌張張係回去了,時湛陽在他後腰脊溝上擦揉的那隻手也暫且停下,短暫地對視了一眼,都是哭笑不得。兩人都還鬆鬆垮垮地穿著睡衣睡褲,因為剛洗完澡——平安夜既然要晚上床,那夜裏必然沒法從容地去做些別的,於是幹脆提前幹了個痛快,真可謂是未雨綢繆。現如今,完事還沒到兩個小時,又差點擦出火,結果未遂,甚至一下子就軟了,似乎也是活該。活該個頭!邱十裏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也老老實實地攏好衣裳站起身子,做出一副剛睡醒的惺忪樣子,本想捂一捂自己斑駁的頸側,又覺太刻意,隻得作罷。“阿嫂,”時鬱楓正直地看著他,“馮伯拿不準喝晚餐喝什麽紅酒,正在找你。”“他在樓下呢?”邱十裏瞧了瞧桌麵上那隻早已氧化的蘋果。“在地下,酒窖裏。”時鬱楓道。時湛陽察覺到邱十裏臉頰上不甚明顯的紅,心中十分滿意,見他匆匆走遠,頭也低著胳膊也抱著,像個正在生悶氣的小孩子,自己那點肉吃到一半被生生扯開的不爽也就消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