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艱難的僵持,隻見酒保仿佛滿腔怒氣無處發泄,真是往死裏去拚勁兒,卻也沒占多大便宜,用力用的脖子都通紅,臉卻還是蒼白如故,那豹子更是好不到哪去,被勒得痛苦至極,眼看著就要側身倒地,順便把那酒保也死死壓下去。這時手下來了,五六個大男人圍起來,慌裏慌張要把老大抬走,時湛陽卻從其中一位腰間抽出一把手槍。“到門口!”他大吼,恨不得站起來去踹那晃眼的玻璃,“推到玻璃門口!”手下聽懂了,見他這模樣,完全不敢違抗,硬是抬著他和輪椅經過滿地那些碎得亂七八糟的狼藉,定在門口,正對著那片陷入狂亂的甲板,離發怒的人和豹不差三米。子彈已經上了膛,一把簡單粗暴的m9,時湛陽穩著手腕把它舉起,隻是一瞬間的事,他抬眼看,卻見那酒保不知何時撈起了鐵鏈,繞著黑豹脖子纏了好幾圈,還纏進它嘴裏,韁繩似的使它暫時合不上。黑豹越痛苦,扭動抽搐的幅度就越大,他就要被甩出去了,才知道害怕一般,驚慌失措地死死扽著鐵鏈,試圖維持自己的平衡。與此同時,時湛陽的子彈擦過空氣,正中那野獸的耳下。射程太近,頭顱爆出碩大血花,迸上時湛陽麵前的地麵,也迸在那酒保雪白的襯衫上,混著腦漿,多得都往下滴流,身下鉗製的力道刹那間也鬆了,黑豹垮在地麵上,瀕死地掙紮。酒保一個趔趄,卻沒摔得太狠,垂眼看看,又轉臉看看時湛陽,明顯地愣了一下,起身就走。安保人員姍姍來遲,團團把時湛陽和幾個手下圍住,放在避之不及的眾人也紛紛圍回來,好一番熱鬧可看。時湛陽卻顧不得那麽多,什麽暴露了,什麽理紗子知道自己在了,他把夥計們都留下,隨便怎麽賠償,自己則轉著輪椅推開人牆。人們怕他,都給他讓路,可當他終於擠出去,那酒保卻沒了影,空留地上一行越來越弱的滴狀血痕。時湛陽頭痛欲裂,咬緊臼齒,沿著這條血路追,追到中餐廳邊上一間公用廁所前。血跡已經微弱至極,在此處中斷。這是個單間,隻有一扇門。“ナナ。”時湛陽把臉靠近那扇木門。無人應答。時湛陽又叫了兩聲,但他顯然沒有再叫下去的耐心,抄起牆角一隻幹粉滅火器,他用盡全力地砸,滅火器變了形,門也開了。酒保站在裏麵,在鏡子前,一身染的都是血,全然陌生的麵容,他轉臉看向時湛陽,兩隻手舉在胸前,無力地攤開,仿佛不知道該拿它們去做什麽,連五指都不會動了,那副單薄的身體卻因恐懼在劇烈地、劇烈地顫抖。第四十九章 時湛陽安靜地轉起輪椅,有個低門檻,他也越過去了,緊接著他關上門。門鎖被撞得稀碎,他又從西裝內袋裏掏了掏,一個便攜鎖扣,他自己的工廠產的,主體是兩片吸力極大的輕質電磁鐵,在門縫上一扣,可以承受一噸以上的拉力。可他再看酒保,還是呆立在那兒,臉也轉回去了,從鏡中暗沉地和他對視,似乎完全沒有因此感到安全。“ナナ,”時湛陽道,“你過來。”酒保頻頻搖頭,下意識捂臉,好像他臉上棲著什麽醜陋怪物。很艱難的,他的僵著手終於能動了。“不……我不要,不要。”是邱十裏的嗓音,用了太久偽聲,此刻他的聲線略有幹澀。或許時湛陽應該再往前轉轉輪椅,那樣他就能去到邱十裏跟前,把他抱住了。但時湛陽完全沒有移動位置的意思,“過來,”他沉聲道,“別怕。”“兄、兄上。”邱十裏還是被吸在原地,極力克製著自己的哆嗦,衣襟上、手上,衝鼻的血腥氣仍然無時無刻不在攻擊著他。他也能異常清晰地聽見門外的響動,依舊混亂,還有女人在哭。時湛陽在鏡中,則對他打開手臂。邱十裏把自己的手背掐得發青,終於轉身挪了步子,把頭低得很深,慢慢地靠近。時湛陽露出了然的神情,始終平和地望著他,每一步,都讓他感到了一點點踏實。“你做到了。”時湛陽向前錯了錯身,雙臂摟住邱十裏的腰,把臉埋在他身前,襯衫麵料太薄了,他的鼻梁感覺得到他的肋骨,“好乖,好乖。”這是他們小時候常做的事,確切地說,是邱十裏小時候。他是弱小的,麻煩的,說不好話也幹不好活,受忽視甚至受苦也都理所應當,他本準備自己吞下去,可他大哥就總是這樣,蹲低身子抱著他,拍著他的脊背,誇讚他的乖順。聽話是那時的邱十裏唯一能做好的事情,他認為這是必須做的,是分內事,他通過老老實實地扼殺自我來獲得落腳的資格,可他大哥不然,大哥認為這是額外的,是他做得“好”,並會為他的痛苦而感同身受。然而此時此刻,邱十裏卻因這般熟悉的慰撫而感到為難,衣服上都是血,他不想讓自己把時湛陽蹭髒了,可現在說話對他來說都是件難事,用力往後掙,時湛陽還真就放開了他,卻還是握著他的手。“為什麽這麽害怕?”時湛陽把臉抬起來,麵頰和眉骨上果然沾了紅紅的血跡,他的眉,他的眼仁,又黑得那麽純粹,他鮮明得就像一幅難以靠近的畫兒。邱十裏不吭聲。“因為它是黑色的,有四隻白色爪子的,貓科動物,”時湛陽搓了搓他的指根,“對嗎?”“它……”“對嗎?”邱十裏閉上眼,“……是小七!”“不是小七,”時湛陽緩緩地說,“小七比它小很多呢,也不會去試圖咬死一個人。”邱十裏隻是不停搖頭。這種反常,這種全然無措的驚慌,時湛陽已經很久沒見過了,他不像是剛和一隻豹子打了一架,反而像是剛剛殺了一整個酒吧的人。時湛陽如此明確地意識到,邱十裏也是會害怕的,邱十裏當然也有害怕的權利。他毫不猶豫製伏野獸,卻也恐懼野獸,因為原始的本能無法被完完全全地收束,也更因為,他這一生漫長的、塗抹滿手的殺戮,也是由一隻弱小的、曾屬於他的野獸而起。人總是重蹈覆轍。人也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脆弱,因為人會想起許多年前的某件事,小而尖利,長針一樣,它就一直紮在那兒,疼一疼,你又想起它,於是你崩潰,或者隻是笑一笑,聳聳肩膀,說它是永遠的遺憾和錯誤。時湛陽不讓自己顯出任何痛苦的神色,“你剛才不想殺它。”他輕聲道。“我不想。”“你也沒有。”時湛陽觀察邱十裏的眼眶,“是我殺的。”邱十裏再度語塞。時湛陽又道:“我開的槍。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是因為它要殺我!”邱十裏急道,那張陌生麵容上的表情卻沒有太大變化,顯出種徒然的僵硬。“那小七會殺你嗎?”“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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