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它卻是貨真價實的鹹水河,駐紮在對岸的研究隊伍很快發來了化驗結果,含鹽量超過了2.5%。他們已經開始對岩石土壤等一切自然物質進行取樣了,載著設備的直升機全都停在那邊,大部分車子也都泅水開到了對岸,這邊隻留時鬱楓開的那輛,還有兩個人。邱十裏反手握著槍托,他是戒備的,但說不出原因,時湛陽的輪椅是打開狀態,他卻不坐,就站在邱十裏的身邊。於是對麵的熱鬧和忙碌都被河流阻隔,而那座墳塋就在河流這一岸。“香取理紗子”,石碑上這樣寫,嵌在凹刻內填的墨色沒有蒙塵,沒有脫落,黑白分明如新,墳前還擺了兩束草原上常見的黃岑,紫色的小花微微發皺,捏在手裏搓搓,還帶著些許新鮮的濕潤。“木拉提家每個月都會過來祭拜,他們擔心哪天漲水,把這裏衝垮。”時湛陽垂眼看著蹲在墳前的邱十裏。邱十裏放下花束起身,望向不遠處正往幾匹馬身上撩水清洗的紅衣少年,又把視線挪回時湛陽身上,他終於不再隻有握著槍才舒服了,“這裏很美,很安寧。”時湛陽目光柔和,“需要單獨和她聊一聊嗎?我去抽支煙。”“兄上想抽煙嗎?”“不是很想。”“那就不要走,”邱十裏扯住時湛陽的手腕,“我沒什麽好聊的。”“你可以想象她就坐在這裏,和你說話。不是一塊石碑。”邱十裏還是搖頭,“沒什麽好說的。等江口組徹底完蛋了,我再回來見她。”“好。”時湛陽按了一把邱十裏的肩膀,“我們一起回來。”隨後那隻手滑落了,滑到邱十裏腕子一側,輕輕地去碰他的指頭,邱十裏立刻回握住它,十指交扣在一起,的確,他感到語言匱乏,這塊石碑在麵前,可以觸摸,也可以敲出聲音,但卻不如獵獵作響的風讓他感到真實。可他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該給這墳墓鞠上一躬,他至少要讓母親知道,她的兒子,至少是其中一個兒子,回來了。母親是不是聽不懂中文?他又忽地意識過來。於是邱十裏說起日語,帶著他從小說成了習慣的卷舌音,就是時湛陽經常開玩笑說像睡不醒的高中生的那種,總覺得少了正式感,“母親大人,我是……虹生,今天來看您。我活著,活得很好,那個江口瞬,應該也沒死。我們沒有再見麵,現在二十七歲了,”他說得很慢,想到母親也死了二十七年,感覺到大哥抓緊了自己的手,“這是我的——”“伯母,您好,我是虹生的哥哥,”時湛陽平聲道,他的日語發音還是那樣文雅正統,“說起來是表哥,現在已經比胞兄胞弟還親了,這些年他一直在我家,以後也會在,我會盡我所能讓他安全、幸福,請您放心。”說罷他看向邱十裏,邱十裏立刻停止了怔愣。雖說,他剛才本來是打算用“丈夫”這個詞來介紹的,聽到時湛陽說“哥哥”,他差點沒反應過來,但他也沒有驚訝太久,畢竟拜墳的時候把話說得含蓄一點也是應該的,突然說丈夫會嚇到母親吧?倘若真的有靈魂存在,母親看到兩隻相握的手,看到戒指,也會明白吧?“請母親放心。”邱十裏說。他鞠躬的時候,餘光看見,身邊的大哥也夾著拐杖,彎下了腰。之後他們在車裏坐下,分吃一套軍糧。邱十裏把熱水倒進一碗橙黃色粉末,南瓜濃湯的味道立刻撲麵而來,他端著碗底轉動,又就著碗沿吹氣,時湛陽則不吭不哈,已經成功把一塊硬得像鐵塊的餅幹磚掰成兩半。河對岸還在井然有序地忙來忙去,勘探隊伍得抓緊時間弄出個初步判斷,時湛陽再決定要不要讓大批的人馬遠渡重洋過來,畢竟找礦難,確認儲量難,開采更是個技術活,銣這種活潑的稀有金屬對外部條件要求更高。情況理想的話,那些岩層當中真藏了什麽,不多久這裏就會建成一座基地,幾百來號人住在這裏,專門折騰地底下那點東西。邱十裏聽負責岩層的隊長報上了一點進度,按掉對講機,南瓜湯已經到了可以喝的溫度。他把掰成小塊的餅幹泡進去,連碗一塊塞到時湛陽手裏,遠遠一看,時鬱楓似乎還不餓,正和那紅衣小哥泡在一起,試圖騎上那匹棗紅色的倔馬。他並不打算做那種總在玩樂時間招呼小孩回家吃飯的魔鬼老媽,低下頭,又開始用匕首尖兒去挑烤牛肉的真空包裝。時湛陽心情可謂是好得很,舀了一勺湯泡餅幹,喂到邱十裏嘴邊,邱十裏眼睛都瞪圓了,張嘴去接,舌頭頂在勺緣,總覺得大哥往裏捅的勁兒用得不老實,怎麽還帶撚舌尖磨嘴唇的……手腕這麽不爭氣地一抖,那道口子就開得有點大。真空袋裏麵凝固的肉湯在加熱的時候就已經被隔水泡化了,流得他幾隻手指都是,還濺了幾滴在時湛陽手背上,偏巧這時對講機再次響了起來。時湛陽把碗放在腿上,一隻手扶著,一隻手貼心地幫他按了接通,又把那勺子抽了出來。“阿嫂——我靠,阿、阿嫂,鬧鬼了!”八仔屁滾尿流地吼。邱十裏覺得非常不靠譜,這人都是在道上待了十幾年的人了,也結了好幾年婚,還跟小屁孩那會兒一樣天天喜歡大驚小怪,加上還有口吃,辦事很得力,交流很費力,“有事說事,不用慌。”他說,擦幹淨指縫裏的肉汁,又自然而然地彎下腰,舔掉時湛陽手背上的那一點。“你、你在河那邊,吧?沒有、沒有過來吧?”“我在車裏,”邱十裏蹙起眉,“大哥也在這邊。”“唉,老大,嫂子,你們快來看看吧!”這是邵三奪了對講機,他也是火急火燎,宛如遭遇了世界末日,“我們撿到一人,嚴重脫水,差不多快死了,但他長得——”“長得什麽?”“長得和您一樣!”第六十八章 牛肉是吃不完了,南瓜湯也得剩下,邱十裏一腳油把車踩進了河裏,河水在輪胎兩側刺啦啦地濺起來,連帶碎石一塊亂崩,引擎嗡嗡響得像頭憤怒的公牛,但他還是盡量開得穩當,在對岸找了塊平地停好,拉上手刹,又跳下車座跑到車子另一邊。時湛陽已經推開門下了車,看樣子不需要扶,可邱十裏還是挨上去,攙上大哥沒拿拐杖的右臂,“兄上,他怎麽來了?”時湛陽似乎沒太驚詫,“一會自己問他。”邱十裏眉尾跳了跳,點點頭,跑後備箱卸輪椅去了。“能問嗎?”時湛陽又道,“我是說看著那張臉。”“能。有什麽不能的。”邱十裏抱著折疊輪椅走回來,看向迎麵趕來的邵三,“人呢?”他高聲問。“屋裏搶救呢,就幾個兄弟看見了,這事兒……不敢外傳吧,”邵三在褲縫上搓了搓手,接過輪椅的時候,他呆呆盯著邱十裏的麵容看了兩遍,晃晃腦袋,領著兩人快步走到營地最深處的一頂帳篷前,“老大,嫂子,那哥們自己在河裏爬,推著個大箱子,我們一撿上就暈過去了,現在還在昏迷,嗆了好多水,體溫也特別低,大概還被鹹水給泡脫水了吧……剛心肺複蘇完。”作為夥計,邵三知道自己絕不該多問,說完就退到了一邊。邱十裏在門簾前停下,半步邁了出去,剩下半步卻挪又不動了,顯得很躊躇。“等醫生先出來吧。”時湛陽道。邱十裏如獲特赦似的站回大哥身邊。很奇怪,方才急的是他自己,現在猶豫的也是他,小小的帳篷又能藏得起什麽洪水猛獸。隻有時湛陽那種平靜的口氣不變,就像是長效的定心丸。“兄上要坐嗎?”邱十裏打開了輪椅。時湛陽頗為愜意地坐上去,揚起臉道:“給我按按腿?”周圍還是人來人往的,幾個老夥計也守在幾步開外,結果邱十裏二話不說蹲下就要開幹,時湛陽倒是不好意思了,他總覺得自己年紀越大,臉皮有時候就越薄,“好了,ナナ,”他按住小弟的肩膀,“先不用。”邱十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在他腿邊蹲著,苦惱地支起下巴,“江口組十有八九也知道這裏了。”“不會。”時湛陽解了顆紐扣,他的確不怎麽喜歡這種午間暴曬的感覺,“這件事江口瞬一定是背著江口組做的。”“兄上怎麽確定?”邱十裏站起來,給他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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