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轎車四門一關,倒退轉向,揚長而去。邱十裏在褲縫上抹幹手心的汗,走到時湛陽跟前,“兄上,那是老二。”時湛陽攬了一把他的肩膀,和他一塊慢慢向出口走去,“我知道。”“他……越獄了?”“嗯。就在大約五十個小時之前。”“兄上也知道?”時湛陽點了點頭,“吃飯的時候他在外麵躲著,走廊裏他就跟在我們後麵,我都知道。每層也都有攔他的人,ナナ,不用這樣緊張。”短短一小段話,邱十裏消化了好一會兒,胃裏的酒液也是翻江倒海,他忽然意識到,在那個時間段離席也許也是大哥計劃之內的事,包括那段走廊裏的跟蹤,也是控製之內,自己二話不說衝上去追,才是真正出乎意料的那一個,但他心裏尚且抱有一點點僥幸,“他身上還綁了自製的炸彈,兄上也知道嗎!”時湛陽竟還是點頭,弄得邱十裏說不出話來。“會有別人去按住他拆,”時湛陽又道,解釋得相當簡短,“之前沒有和你講,是這件事太煩人,但不嚴重,不想讓你分心。”“分心?”“這幾天做展會的事,不是很累嗎?”邱十裏用力按住太陽穴,的確,時湛陽說的哪一句話都沒有錯,他最近兩天忙得屁股挨不著椅子,精神緊繃到快要斷弦的地步,在酒桌上應酬就已經覺得很吃力了,如果知道房間外麵有個一直想殺的人在鬼鬼祟祟虎視眈眈,自己一定會坐立難安,相反,如果自己沒聽到那點異動,時繹舟這個麻煩就會被大哥不動聲色地解決,皆大歡喜。但邱十裏的確還是產生了一種撲了個空的挫敗感,剛才的那場狼狽撕打本就毫無意義,折騰半天,他不怕白費力,但很怕自己是幫了倒忙,怕自己的快速反應是個魯莽笑話,上個冬天在天台上的那一出,他真的不能再來一次了,“我有沒有……影響到什麽?”他轉過臉,看向大哥,眼瞼被映上了一塊光斑,眼睫不安地撲閃著。時湛陽愣了一下,邱十裏在琢磨什麽,他心裏就全明白了,“沒有,”手心握著拐杖,他隻能用手背去碰邱十裏的手,“你做得很好,ナナ。也是我沒有考慮妥當,沒有和你說清楚。”“不是的。”邱十裏晃晃腦袋,路燈暖橙色的光線已經打進通道,再往前走一段路,他們就能到達地麵了。“不要難過,好不好?”時湛陽竟有點著慌。邱十裏笑了,抓住他的手背,和他一起握著那節把手,“兄上猜到我一定會到最底層?”時湛陽沒有否認,語氣挾著少有的急促,“我沒想到你會追上他,一起追到電梯裏,我也沒辦法追上你,”時湛陽閉了閉眼,長長呼了口氣,“你在裏麵,我一直在想,如果炸彈沒拆下來會怎麽樣?我能怎麽辦?”邱十裏臉熱了,那些未接來電,他現在才搞明白是怎麽回事,“那麽明顯還發現不了,我不會那麽笨的。”時湛陽很深很深地注視著他,自顧自道:“然後我發現,我想不下去。”邱十裏隻覺得自己心跳得又太快了,明明大哥是在陳述正事,自己這種隨時隨地都能情感泛濫的毛病真得改改,“接下來怎麽辦?”他正色問道,“把他交給那群蠢警察,還是殺了?”“先見一麵。我們一起。”時湛陽停在出口。“我沒什麽可說的。”邱十裏環視一周,又一輛帕拉梅拉轎跑靠過來,這是大哥這兩天用的那輛。他默默把門拉開,接過大哥手裏的拐杖。“我也沒有,但是見麵對我們有用。”時湛陽看了他一眼,彎腰坐了進去。“他越獄,逃過來找我們,也都有用,對嗎?”邱十裏挨著時湛陽坐,盡管似乎沒有什麽必要,他還是堅持給他扣上了安全帶,“見過麵後,他又去找誰,去幹什麽,也對我們有些用處,所以兄上才不著急管,也不著急讓他死掉。”“對。”“相信我,ナナ。”時湛陽又道。“好。”邱十裏將額頭抵上他的頸窩,用五指扣住他的五指,流麗的夜在窗外劃開波瀾,路燈一個接一個過去,在兩人身上投出明暗光影。關時繹舟的是一間臨時找的倉庫,小平房掩在高樓大廈之間,隱蔽性還不錯,臉上的傷被簡單清理過,脫臼的踝關節也正了位,人就被拷在一張木椅上端坐著,還不至於顯得太悲慘。領頭看管的部下聽邱十裏低聲說了兩句,就帶著那圈夥計退了下去,在屋外安靜守著,門也嚴嚴實實地合上,一盞蒼白吊燈下,分別兩邊,就剩下這三個人。時湛陽還是沒坐輪椅,到現在,坐久了容易腿麻,反而長時間站立不會很累,他還是更習慣用這種角度看這個世界,就像此刻,他垂著眼,默默看著時繹舟恨意滔天的表情。“我以為你變得很老。”時繹舟開了口,卻是意外的平和。時湛陽並不應聲,邱十裏也就把話壓了下去。“這幾年你做了很多大事,搶人,刨祖墳,我也都聽理紗子說過了。”時湛陽還是不發一語地看著他,眉頭鬆著,卻讓人看不出情緒。“哦,對了,ナナ小弟,”時繹舟又看向邱十裏,“手術你應該早就做了吧,大哥為了你費這麽多心思,你打人也那麽有力氣,裏麵的東西都取出來了?”“你知道問這些毫無意義,”邱十裏撐著桌沿坐上去,“我們說什麽,你也不會相信。”“是啊,可是怎麽辦呢?總要說些什麽,”時繹舟笑,“死之前最後幾句,我在牢裏憋著,出來還憋,太虧了不是嗎?”“你應該先去見江口小姐一麵。”時湛陽終於中止了沉默。時繹舟蹙起眉,怔忪了一下。“我之前不知道,你對和我同歸於盡會有這麽大的執著,”時湛陽拿掉雪茄帽,火苗耐心地燒燎著,他不疾不徐地吸了一口,“我們再見麵,又是這種情況。”“所以你和我都變成了這副鬼樣子。不好受吧,天之驕子,時家最年輕的一代接班人,一下子就變成輪椅上的廢物。”時繹舟笑嘻嘻地看著時湛陽的病腿。邱十裏氣得頭疼,隻能攥緊拳頭,卻聽時湛陽還是那樣淡淡地說:“廢物?你是廢物吧。”見時繹舟猝不及防地啞口,他又接著說道:“我想殺一個人,兩次還沒有成功,第三次就隻能是殺我自己。”“我是後悔了!看到你,我後悔,我已經走了,是他又去追!”時繹舟瞪住邱十裏,好像瞪得足夠狠,就能證明自己隻要不後悔就絕不會失手,邱十裏也瞪了回去。時湛陽則不屑地挑起眉,“第一次聽說殺人也可以臨時後悔,難怪你很少成功,”他就這樣開玩笑一般,冷靜自如地嘲諷,按部就班地剝開時繹舟立起的自負的殼,“而且你還不明白,你之所以能坐在這裏,聽我講話,是因為我沒打算殺你。”時繹舟嗤笑,“那你真是個悲天憫人的好大哥。”“從裏麵出來,江口小姐應該幫了不少忙,她還在等你對嗎?”時湛陽薄薄地笑了一下,笑得很涼,好像說話都是在給他添麻煩,“如果你蠢到連警察都躲不過,我也沒辦法了。”說完他轉身就走,每一步都邁得穩當,邱十裏又盯了時繹舟幾眼,跳下桌沿跟上,而時繹舟仿佛不相信自己就被這樣放了,“等等!”時湛陽就等他這一句,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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