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然之間的自戕把邱十裏震了一下,低罵著,他想把那刀從自己兄弟的肚子裏拔出來,卻被江口瞬一拽直接刺得更深,他趕忙鬆手。江口瞬仿佛不知疼,順勢從奄奄一息的理紗子身上起來,站得筆直,前跨一步,刀就掛在肚子裏,刀柄被緊緊攥著,一副還要再紮更深的樣子,邱十裏隻得後退,這樣一進一退,他被逼到逃生窗前。六點五十六。“我不能自己走,你紮自己,我也不會放了你,”逃生窗的上下高度更像是扇門,邱十裏整個人暴露在冷空氣裏,腳脖子都被劃過的風刃吹疼,他抬起手,舉在半空,試圖讓自己立刻鎮定,並安撫麵前這個瘋狂的人,“瞬,你聽我的,你要聽我的,兩分鍾,我們把她弄好,兩分鍾,我們跳下去,馬上就有直升機來接我們,我們一起去草原跟媽媽交代,你的傷也沒問題。”江口瞬愣了愣,血氣都被日出前湧入的海風吹淡了,此刻,他也是清淡的,也能被海風吹得無影無蹤,整個人都趨近一種碧幽幽的藍色,那些病痛帶來的腐爛和疲倦,那些狼狽不堪,被吹得隻剩一種冰塊般的透明,臉上蜿蜒落下兩行透明的淚水,嘴角卻泛起透明的笑。邱十裏從未見他這樣笑過。沒有尖刺,沒有嘲諷,他隻是笑。坦然得就像跋涉許久,隻在地圖見過的目的地終於顯現在眼前。他指了指自己,搖頭,又指指邱十裏,點頭。六點五十七,血已經在地上積起一大攤。六點五十八,邱十裏再次試圖奪刀,卻被猛地一撞,仰麵落入海中。寒冷冰錐一般紮入邱十裏的神經,直往他骨頭裏鑽,他甚至猝不及防地嗆了幾口水,等他踩著水在海麵浮好,那艘船已經開出了幾百米。六點五十九,邱十裏看到半顆將出的太陽。七點整,船縮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點,由於炸藥劑量計算精確,爆炸的場麵並不宏大,隻需把那船和船裏的人炸碎即可。海平麵上最耀眼的還是那顆升騰的新日。但邱十裏明確地感覺到了水中的振波。他碰到它們,一層一層的,被它們狠狠衝蕩,很疼,他知道它們不是海浪。他就像是隔著空間時間和一個人握了來不及握的手。七點零二,螺旋槳的聲音在頭頂上空響起,七點零六,邱十裏攀住吊繩,進入直升機,因為突如其來的溫暖而短暫地頭暈了一下。七點十分,直升機還在爆炸區域上空五十米處盤旋,邱十裏沒有換上夥計遞來的衣服,隻是坐在敞開的艙門前,一把機槍對著海麵,倘若有哪個“幸運兒”在爆炸裏活了下來,還浮出水麵撲騰,他就會給他來個痛快。當然有一個人除外,如果是那個人的話,邱十裏哪怕立刻再次跳回那冰冷的海裏,也要把他托出來,送上地麵。當然,大家也都知道,不可能了。直升機逗留了十分鍾,確認再無存活過後,沿原先的航路返回,即將與營救兩位駕駛員的那一架匯合,一同回到馬德普拉塔港。邱十裏脫下濕透的襯衫,凍得頭痛欲裂,在劇烈的咳嗽和噴嚏中,他最後往回看了一眼,有殘骸默然漂浮,再看更遠的地方,或許稱得上天涯海角的自由之處,那顆太陽終於掙脫重力,回到屬於它的天空。它如魚得水,它的光芒鋒銳冰冷,拔地而起,萬丈萬丈。第八十章 (終章)按照當前時速,返回港口還要至少四十分鍾,邱十裏雙手抱著一隻軍用水壺,仰麵靠著側凳上的軟墊。水壺裏的熱水已經喝完,可他身上還是沒暖和過來,也知道再喝一壺八成照樣沒用,隻能等血液循環把身體的溫度帶上去。一小半艙室被陽光照著,換下的衣裳慢慢蒸發出肉眼可見的水汽,他的頭發也是,直升機內彌散起一股潮濕的悶熱,邱十裏還是閉著眼。他這一動不動的模樣太像是睡著了,邵三屏住呼吸往他身上蓋薄毛毯,格外輕手輕腳,哪知剛一靠近,邱十裏就猛地睜開了眼。他的目光可以很冷很利,突然被瞪這麽一下,縱是邵三也有點發毛。不過看清來人之後,邱十裏的麵色就很快柔和下來,“大哥那邊怎麽樣了?”“疫苗的事穩下來了,三百五十支都找齊,也沒碰學校,也沒鬧大,老大要您放心,”邵三頓了頓,又斟酌道,“嫂子,你再緩緩吧,等到了我叫你。”邱十裏把安全帶扣扯鬆了些,活動了兩下肩膀才給自己蓋上那條毛茸茸的毯子,“不用。剛才我也沒在睡覺。”邵三點頭,八仔也湊了過來,往邱十裏手裏塞巧克力棒,又別別扭扭地給邵三使起眼色。“怎麽了?”邱十裏笑。“老、老大要我們少來找您扯淡,說您現在需要,安靜。”八仔說得煞有介事,斜眼覷著邵三,像在怪他冒出來擾人休息似的。邵三立馬覷了回去,邱十裏又笑了,“沒事。大哥還要在日本留一段時間吧?”“是,後續還有好多事要處理,”邵三又點起頭來,那滿麵的愁容看來頗為苦惱,“那個石油小少爺……真是什麽都不懂。”榮格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浮現在眼前,邱十裏心說麻煩的確不小。榮格這人光是有錢,卻是頭一回接觸這條道上的生意,江口組那麽多亂七八糟的灰色產業一下子掉在麵前,他很難不手忙腳亂。而按照時湛陽的脾氣,自己牽頭的事就會自己負責到底,這交接中的大事小事恐怕都得手把手教。他想了想,最終隻是借用部下的手機,給時湛陽發去一條報平安的信息。距離紐約的音樂會還有四天左右的時間,邱十裏默默盤算著,準備先去一趟阿拉木圖,無論如何,這場複仇是殺敵了一千還是自損了八百,它終歸是走到了頭,他是活下來的那個,更是沒理由軟弱的那個,他需要回去給母親一個交代。又從邵三那兒聽說小薩滿已經回家,他要前往草原的念頭就更加堅定了幾分。直升機降落在港口,懶洋洋的海濱城市像是還沒蘇醒,之前的向導和船主還在岸邊等待,身邊還多了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為首的大胡子和邱十裏握手,握得熱情洋溢,用西班牙語自我介紹說,他是這次打撈項目的負責人,期待接下來的合作。“老大請來的,”裝作向導的夥計連忙解釋,“深海區打撈難度比較大,周期大概是兩到六個月,費用已經支付了,撈不撈都是您來決定。”“能撈上來什麽?”大胡子搶先道:“船隻主體,我們可以保證40%的成功率。”“人呢?”“那不可能。”邱十裏轉過臉,望著那片在日光下跳躍的碧藍海麵。或許替死人做決定是十分荒謬的,但他篤定地認為,江口瞬寧願被魚類啃食再沉入海底,也不願骸骨所處的水域被捕撈船和大批陌生人攪得不得安寧。他費了那麽大的力氣,選擇死在離陸地那麽遠的地方,他的死不是雙腳著地的,他的安寧多麽來之不易。而許多事情本就無需水落石出。就像很久以前,在杭州寺廟前的山道上,時湛陽這樣說:“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解決,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談‘怎麽辦’。”這話當時聽來總覺得有些無可奈何,而今邱十裏終於摸到了些許其中的通透。大哥把兩邊的可能性都準備好,又把選擇的權利交到他手中,現在就是他該做決定的時候了。“算了吧。”邱十裏再度和大胡子握手,“我們不需要了,謝謝您。”隨後,他便獨自輕裝出發,當即前往哈薩克斯坦。與春寒料峭的潘帕斯平原不同,阿拉木圖正值熱烈季節,車子行駛在草原上,放眼望去皆是無邊怒綠,天空被襯得很遠。邱十裏一路不停,途徑之前借住的村舍,牧民們的氈房還在原處,靠近蔥蘢繁盛的夏季草場。而小薩滿正在濃霧區前等他,一人一馬煢煢獨立,再往深一點,那影子就仿佛看不見了。“你好。”邱十裏從車窗探出身子。他從守在這邊的部下那裏聽過,這孩子最近經常待在基地裏麵,也不出來跟家人在一起待著,想必是聽說自己要來的消息專門跑出來守。邱十裏也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沒有帶回他在等的人,用力穩住心神,他把英語說得很慢,“你要帶我進去嗎?”小薩滿的臉側也泛起濃霧,邱十裏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見他轉身縱馬,一襲紅衣就要消失在那茫茫白色之中。邱十裏連忙踩住油門,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地跟,同時在對講機裏叫停了那架要從基地出發接他的直升機。又一次重走此路,這回是在車裏,而非騎馬尾隨其後,邱十裏已經記不起之前跨馬飛奔的心境。至於薩滿所說的“地下河的聲響”,他也還是沒能聽到一絲,這濃霧中又存在引路的神明嗎?影影綽綽,難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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