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窗,”頓了頓,邱十裏又補充,“我被關在三層,跳下去摔壞了一隻胳膊,我現在是單手在和你講話。”理紗子冷笑,“跳窗就可以了嗎?你是被時湛陽抓住的人。”顯然,她仍舊沒有相信。“你忘了嗎?我本來就逃過一次,從舊金山逃到日本,是你們太蠢,沒有按照約定保護我的安全,我可是守約給了你們信息,”邱十裏不以為意,照舊把字打得很慢,是單手那種磕磕絆絆的速度,“我隻是不會打架而已,並不是不會活命。這幾年你們找不到我,也是我自己的本事。”理紗子沉吟一陣,道:“你的信息,也給他們了?”“沒有。我做生意是講職業道德的。”“你這樣無法說服我。”“說服你?”電腦冒出一陣笑聲,“我如果想騙你,逃出來還找你做什麽?找死嗎?你在浪費我的時間。”“我——”不耐煩地,邱十裏立刻打斷:“另一半信息你不要也可以啊?還要我求你要?這些和我有任何關係?我已經等你一天,如果又被他們抓回去,對你我來說都很虧。”“我這邊還有些麻煩。”邱十裏當然知道那麻煩是什麽,榮格還在那兒算賬呢,想要哄走沒法交代的金主,想必理紗子也十分頭疼,但他若無其事地把鍵盤敲得很響,“過來接我。”“現在?”“他們有人就在我的樓下,”邱十裏敲了敲空格鍵,“我在等你呢,姐姐。”這話十分奏效,不出半小時理紗子的車就來了,少說也有十個拿槍的大漢上來接人,簇擁著把邱十裏護送到樓下,又做賊似的迅速塞進車子開走。而邱十裏叫來在樓下盯著的幾個夥計也象征性地追了追,直追到六條街外,一道紅綠燈把他們隔了開來。江口組的總部就在新宿,一座不怎麽起眼的小寫字樓,外表方方正正,裏麵的裝潢也上了年頭,地磚和家具還是昭和時期流行的樣式,照明係統的陳舊導致整棟樓都顯得黑沉沉的,走在懸著青白燈管的走廊裏,冷氣吹得人脊背發涼,被沾了汗的布料貼緊。這樓裏很空,一路遇上的人不多,邱十裏吊著左邊胳膊,慢吞吞地跟在江口理紗子身後走入同樣陰冷的樓梯間,身後照舊圍著那群大漢。這地方還比外麵暗上許多,一股陳腐味仿佛也帶著深深的死寂,唯一能聽到的便是腳步聲,尤其是理紗子高跟鞋踏出的聲響。他們並非往上,而是在向下走,至於即將麵對什麽,邱十裏已經猜出了大半。果然,地下三層的深度也有條陰森森的走廊,走到盡頭,門口大開的是一間沒有燈光的小屋,邱十裏被推著肩膀塞了進去。“先在這裏等我一段時間,”門關上了,理紗子的聲音和上鎖聲一同傳來,“放心吧瞬,現在不會有人打你。”也好,至少沒有上手銬和鋼繩,我還可以做做運動,邱十裏這樣想著,豎耳聽著那叢腳步聲漸遠。他又貼著鐵門默默聽了一分多鍾,確認牆外也沒人,這才打量起這間屋子。眼睛已經適應黑暗,但除去門縫裏透出的那一道細光之外,他還是什麽也看不清。好在沒有搜身,罩衫和褲兜裏藏的東西也都還在。保險起見,邱十裏並沒有取下固定繃帶,隻是單手從袖子裏掏出細管手電。光柱沿著牆根一路走,粗略估算一下,這房間麵積不出八平米,窗戶固然沒有,連排氣扇都沒設置,難怪那股來路不明的臭味那麽衝鼻。再往地麵仔細看去,一件家具也沒放,這房間宛如空張的大嘴,電筒光線下的白色地磚就是它呲起的牙。不過這牙著實髒得很,幾乎每一片都粘了大塊的黑色東西,那東西應該原本十分粘稠,尚未風幹的時候被踩踏,把那亂糟糟的印子抹得到處都是。邱十裏蹲下,用小指摳了一塊下來,放在鼻尖嗅。腥味。就是臭氣的濃縮。再放眼看去,這些印痕深淺不一,新鮮程度不同,是長期積累下來的。邱十裏又站了起來,他摸一下再聞一下就能確認了,那就是血。在他之前,應該有很多人在這間屋子裏被殺害,或者被折磨,總之發生了些會流血的事。也許這間屋子已經用了許多年,又也許他剛剛生產的母親也是在這樣一間屋子裏被剝去了臉皮,而他和江口瞬是兩個隻會大哭的嬰兒,在死前被救了出去,活到今天,也不知道活成了人還是活成了鬼。不過邱十裏對此並無太多感慨,不抱任何期待的時候,也就不會有多少驚訝和恐慌,他對江口組就是這樣。他隻是找了塊稍微幹淨點的角落蹲下,把手電筒收好,專心聽起耳麥裏的動靜。方才在樓梯上他就順手把一枚監聽器別在了理紗子垂在腰後的連衣裙綁帶上。那監聽器不過黃豆大小,由碳氣凝膠製成的主要結構也讓它輕得完全不會被注意,如今聽來,這自家研發的小物件還挺實用,信號穩定,雜聲也在可接受範圍內,理紗子果然在和榮格扯皮,聽起來還要繼續扯下去。對於現在自己的處境,邱十裏有多種揣測,但他最傾向於相信的是理紗子目前隻是要把自己隔離開來,確認跑不掉,也確認和榮格見不著。他知道目前最合算的選擇就是等待,那把雙刃匕首就插在靴子裏,帶給他莫大的安定,於是他也不著急,耐心地在這黑暗裏泡著,想從耳畔的對話中篩出些有用信息。四十多分鍾後,榮格被送走了,走前還要反複提醒違約的事,邱十裏估摸著理紗子就要下來找自己,結果腳步聲沒等到,卻在耳麥裏聽到時繹舟的聲音。“好了。”時繹舟說。理紗子聽起來格外溫柔,“都混進去了?”“一共三百五十支,全都混在a型肝炎疫苗裏麵,”時繹舟道,“我親眼看著車走。”“好啊,好啊,”理紗子拍了拍手,“是送去學校的接種車吧,這兩天就要用了?”“兩天後。”“嗯,那群孩子真可憐。”時繹舟笑了,“最可憐的還是你弟弟啊,事情一出,查到他頭上,不用我們動手殺了。”“是啊,這種貨隻有他供嘛!二手賣家倒是不止我們。”理紗子快活的笑聲傳了過來,邱十裏的冷汗則滴下眉梢。三百五十支。三百五十支什麽?江口瞬做的東西。送到哪裏?送到學校,紮到學生的身體裏,所謂的“疫苗”。又是哪一所學校呢?時繹舟是怎麽做到的,和什麽人串通好了?邱十裏均無從得知,他隻知道江口瞬終究是要被滅口——利用過後,借刀殺人——再搭進去三百五十個孩子的健康。罪都推給了一個死人,於是就不用擔心分利扯皮,不用擔心事情敗露。於是三百五十一個人都沒了活路。這還真是江口家的作風。邱十裏咬緊臼齒以抑製身體的顫抖,掏出手機同步音頻,迅速把方才那段截取之後,選中時湛陽的內網郵箱,按下發送鍵。不比配套設備之間的連接,即便專門做過信號加強的改造,在這三層地下,網絡還是慢得可憐。五十多兆的文件還沒發出去小半,腳步聲就遠遠傳來,邱十裏立刻收起手機。門打開的時候,他蹲成一小團,抬起枕在膝上的臉,衝著門口人影,滿麵如夢初醒。“你可以出來了。”理紗子道。隻來了她一個。邱十裏站起來,活動活動膝蓋,乖乖跟在她身後。“我們今天就要出發,必須確定礦址才算交貨。時間隻剩五天了。”理紗子又道。她的餘光時刻都在留意著邱十裏的舉動,至於這點,邱十裏當然感覺得到,他也猜得到自己輕舉妄動會招致什麽,說不定稍微有些異動,這曲折走廊的其他角落就會伸出一堆槍口對著自己,於是他表現得分外老實本分,隻是點了點頭。“另一半信息你可以說了。”理紗子對他的反應顯然並不滿意。邱十裏掏出手機回道:“在一片海上。我知道的,背在腦子裏的,就是準確的經緯度。”“你隻說了經度,我們已經破解出來了。”“你們?”邱十裏側目看她,“那你們準備幾個人一起去確認呢?”“五個以內。”“帶我嗎?”“不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