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比風華穀當初武字堂的損失大多了……” 墨衣教沒有風華穀那麽大的規模,藏影堂已是他們的精銳所在,如此損失對越星河來說亦是難以承受。 他搖了搖頭,內心裏難免有些悔恨自己竟會在關鍵時刻下錯一步棋,把墨衣教卷入了如此不堪的境地。雖說若他本人執掌墨衣教的話,必定不會與霍風合作,但是這一切也是邵庭芝為了救自己保全實力的權宜之策,又叫他如何再去責怪對方? 沉默了片刻,越星河慢慢起身說道,“墨衣教自我父一代起,也算威懾天下,俗話說盛極必衰,我自問不是做教主的料,唯憑一腔熱血終是難成大業,反倒害了自己,亦害了大家。事到如今,隻恐是回天乏術,我這個做教主的有負大家!在朝廷和風華穀聯手進攻之前,你們走吧。” “屬下絕不會拋下教主不管!屬下生是墨衣教之人,死是墨衣教之鬼!” 敖鷹聞言大驚,立即跪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邵庭芝一直靜靜地聽著越星河的安排,直到此時,他也才起了身,低緩說道,“教主,此事乃庭芝考慮不周所致……若非屬下當初勾連霍風,也不會有今日之禍。” 越星河淡淡看了眼這位極為貌美的副教主,笑著擺了擺手,他被囚風華穀十多年,心性已是變了許多,也看穿了許多。 “別這麽說,你也是為了救我,為了保全墨衣教,或許這隻是劫數難逃罷了。” 越星河輕歎了一聲,碧眼裏到底還是有些不甘與憤懣。 他原以為自己從風華穀脫身之後,便可一洗當年之辱,重振墨衣教,可誰會想到他與陸逸雲之間那難以理清的愛恨糾纏最後仍是成了禍患。 早知如此,他或許一開始就該毫不留情地讓陸逸雲死在刑台之上,隻是…… 心中微微一沉,越星河眉間也微微皺了起來,他摸了摸這些日子來微微隆起的腹部,神色漸變淒迷。 酷刑的折磨最終讓霍青昏死了過去。 當他醒來之時,身下柔軟的感觸,以及周圍精致的布置讓他驚詫無比,按理說受完刑後,他便該被送回陰沉的天牢大獄,哪可能受到如此厚待? “唔……” 不僅左腿被霍朗打斷,之後的酷刑更是讓霍青的身上再次留下了可怕的傷痕。 他輕輕掙紮了一下,劇痛讓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 站在床邊伺候著的小太監見霍青醒了,立即快步出去通知了守衛,沒一會兒霍朗這才款款進來。 “你醒了?” 霍朗麵色如常地打量著躺在床上的霍青,那天他親眼見著霍青被酷刑折磨得昏死了過去,對方大口吐著鮮血的模樣倒讓他一時受驚不小。 霍青不知霍朗為何此刻會如此厚待自己,不過他也明白自己這殘破的身體已是時日無多,即便對方回心轉意,自己也是無福消受了。 霍青點了點頭,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坐了起來,他身上的傷口被包紮得很好,身子也被人好好清洗了一遍。 “拿過來。”霍朗看到霍青雙唇幹裂,轉頭叫侍從把之前禦醫吩咐下去熬的藥湯端了上來。 霍朗親自拿著湯盅坐到了床邊,然後舀起一勺送到了霍青嘴邊。 霍青愣了愣,似是不敢相信突然對自己如此溫柔的霍朗,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麵色嚴肅的霍朗,一時不知所措。 “來,喝點湯吧。”霍朗輕輕地催促了一聲,然後把勺子送入了霍青口中。 霍青就這麽茫然地咽下了湯汁,他剛想說什麽,卻聽到霍朗輕輕地笑了起來。 “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啊,皇兄。” 霍朗抬起頭,眉眼之間緊接著浮現出了一抹戲謔之色,他看到霍青那受寵若驚的模樣,既覺得好笑,卻又隱隱覺得心底有一絲難受。 如今霍風雖然兵敗,但是仍盤踞在北地關內,而被擒住的霍青作為謀反的罪魁禍首之一乃是霍風造反的幌子。 不少大臣都進言應該對霍青明正典刑,如此一來也算是讓那些支持霍風之人再也借口,更讓天下百姓明白當今天子到底該是誰。 替霍青診治過的禦醫已向霍朗說了,霍青內外傷病交加,又屢受酷刑,早已是油盡燈枯。 雖然一早就知道霍青遲早會死在自己手上,可當禦醫麵色嚴肅地告知這個消息時,霍朗還是覺得有些猝不及防。 他看著昏迷的霍青,想到對方的背叛,想到母親的死,最後還是做出了一個殘忍的決定。 霍朗眼裏的戾氣是怎麽都藏不住的,霍青也太了解這個心狠手辣的弟弟。 “你還要怎麽對付我?”霍青苦笑了一聲,卻又順從地咽下了霍朗送來的第二勺湯水。 霍朗收回了逼視著霍青的目光,慢慢說道,“三日之後,你將被處死。” 聽到這句話,霍青卻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剛才還有些不安的神色一下變得舒緩了下來。 他怎麽會那麽天真呢?他這次可是真地“背叛”了霍朗啊,這個殘忍的弟弟又怎麽會輕易放過自己。 “也是,這時候處死我,既可挫敗霍風叛黨消除隱患,又可鞏固你的統治收攬民心,真是一舉兩得。我可以知道,我這個叛賊會被處以什麽刑罰嗎?” “淩遲。”霍朗突然說道。 聽到這兩個代表著極度血腥的字,霍青猛地一愣,麵色也變得有些僵硬。 待發現霍青神色不對勁之後,霍朗這才笑道,“哈哈哈,別緊張,我逗你玩的。你好歹也是我皇兄,當初我能登上帝位,你也的確出了不少力。就衝這一點,我也不忍心見你死無全身。刑部有幾個老頭兒上書要判你腰斬,車裂,這些我都統統駁回了。不過,你畢竟是反賊,就算殺雞儆猴也好,威懾百姓也罷,我不能讓你死得太輕鬆。刑罰我已定好了——鞭刑,到時候我會親自給你第一鞭,接下來百官會陸續上前鞭打你,圍觀的百姓亦可排隊上前鞭打你,即便你氣絕了也無妨,因為像你這般的首逆巨叛的屍體得足足暴屍三天,以儆效尤。” 殘忍得近乎無情的言語一字一句就那麽從霍朗的嘴裏吐了出來,霍青麵色漸變慘白。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膛,隻因那顆心此時已是痛得無以複加。 “既然你已決定將我處死,我也沒什麽好說的。隻是……我死後你可否將我的屍體燒掉,把我的骨灰撒去我曾駐守過的蒼陽關,讓我能在死後繼續守衛我想保護的人。” “不行。你以為你死了就算了?你可是十惡不赦的叛賊啊,我已決定把你的屍體封入泥塑中,讓你死後替我永鎮皇陵,讓你生生世世都別想再逃開我。” 霍朗惡毒地說道,他冷冷地看著霍青慘白的臉色,心中生出了一股扭曲的快感。 看著連自己屍體也不肯放過的霍朗,霍青實在是欲哭無淚,他真是後悔當初會喜歡上這麽一個狠毒的人,更會為了對方把自己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霍朗,如果我說……” 我沒有背叛你,我投靠霍風不過是想借機消耗叛軍勢力,你所接到的斥候密信都是我故意泄露出來的,龍鳴穀一戰不過是我求死之舉…… 但是這些話霍青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已是倦了與霍朗的糾纏,更不想讓對方認為自己這是在示弱乞憐。 “如果你說什麽?”霍朗聽出霍青話中有話,他神色微微一變,追問道。 霍青仰頭一聲輕歎,淡然地笑了起來。 “我隻想說你對我還真是考慮周到啊,連我的屍體也不放過。不過,人死如燈滅,你豈能永遠困住我?下一世,我一定記得躲你遠遠的,永遠不要和你這個狠心的弟弟再相見相識。我更不敢再……愛上你。” 一直壓抑在心中未曾傾訴過的言語終於借了這個機會說出來,霍青平靜地說出了那三個字,就如他平靜地接受了自己今生淒涼的命運。 “是你對不起我。我要你明白,背叛我,隻有死路一條!我早就該殺了你!” 霍朗麵上肌肉一陣抽搐,他似乎情緒激動,就像是心底有什麽東西被人當麵說破了一般。 旁邊伺候的侍從太監們都驚懼地低下了頭,因為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那個惹得霍朗大怒的逆王,居然愛著對方,或是,愛過對方。 霍青一邊笑,一邊看著霍朗拂袖而去,麵色慘白的他最後笑容漸漸消弭,卻隻剩一臉的愴然。 霍青要被鞭刑處死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風華穀,代替了十八隨侍在陸逸雲身邊的許十三驚得竟將手裏擦拭的杯盞摔到了地上。 他來不及收拾碎片,急急忙忙地便闖入書房,打斷了陸逸雲與談天音商定聯合朝廷軍隊剿滅墨衣教殘餘勢力的討論。 “十三,你怎麽了?” 雖然遭逢了越星河的恩將仇報,以及風華穀的背叛,陸逸雲對手下人那溫厚寬容的性子仍是沒有太大改變。 他轉過身,看了眼不知為何滿眼是淚的許十三,柔聲問道。 許十三一邊流淚,一邊抽噎著懇求道,“穀主……淮南王殿下要被處死了,小的想出穀去送他最後一程……他,他是個好人,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忙於對付墨衣教的陸逸雲並沒有去關心外麵的事情,當他聽到霍青就要被處死的消息時,眼前隨即浮現了那個寵辱不驚,神色從容,有著一雙幽深美目的男人。 不管如何,對方從風華穀隨霍風叛逃是不可更改的事實,雖然事情或許並不像表麵那麽簡單。 皇家的事,何時又曾簡單過呢? 陸逸雲歎了口氣,他心中感念霍青曾對他的開解勸導,心中對這位被軟禁在風華穀的王爺也是尊敬非常。 他探手扶起了許十三,道,“你去吧。就當是替風華穀送他一程,這世間許多事都不由人,或許對霍青殿下而言,死亡是更好的解脫也說不定。我看得出來,他早已是生無可戀,如今,一死也算遂了他的願。” 許十三使勁地擦著滾滾落下的淚滴,嗚嗚咽咽得已是說不出完整的話,最後還是在陸逸雲的攙扶下這才走出了房門。 談天音聽到陸逸雲那番話心中也不免多了絲不安,他看著對方那張自回歸後便顯得極為惆悵的麵容,以及神色恍然的雙眼,輕輕咬了咬唇。 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一大早,鍾阿奴就帶了人過來準備將霍青帶去刑場。 霍青還在懶洋洋地睡覺,這最後的三天霍朗終於給了他一絲清淨和安寧。 “起來吧,淮南王,該上路了。”鍾阿奴那尖細的聲音聽上去異常刺耳,睡眠其實很淺的霍青皺了下眉,這才慢慢坐了起來。 他慵懶地撫弄了一下自己散開的長發,俊美的麵上從容而淡定。 “這麽早就過來了?等我一下,至少讓我儀容整潔地見人。” 霍朗之前就吩咐了,最後這兩天別再為難霍青,鍾阿奴聽他這麽說了,也隻是一笑,示意旁邊的侍從去幫忙霍青梳洗。 很快霍青就梳理好了鬢發,穿戴整齊地站起了身。 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男人,鍾阿奴心裏還是有些敬佩的,他奉命折磨了霍青那麽久,從未見對方屈服過,即便到死,也是如此瀟灑。 “王爺可還有什麽遺言要留?” 鍾阿奴問道。 霍青輕輕眨了眨眼,他要說的早對霍朗說盡了,而這世上除了他那早已被他安排藏身他處的母妃外,已是了無牽掛。 更何況他已是將死之人,又哪能再去牽掛他人? 霍青輕輕一笑,目光溫和地望向了朝日初升的門外,堅定地說道,“送我上路吧。” 許十三快馬加鞭趕到了京城之後,一大早就來到了刑場附近。 一陣喧嘩過後,兩旁的百姓被軍士所分開,一襲素潔白衣的霍青被人押著走了過來。 刑架已然立起,霍青在百姓的怒斥聲譏笑聲中被帶到了刑台,獄卒將他的雙手左右分開拉高綁起,緊緊扯住他修長的身軀,又將他的雙腳鎖在了地麵的鐵環上,這樣一來,不管霍青遭受如何殘忍的鞭打,他的身體也不可能做出絲毫扭動掙紮。 許十三眼中早已盈滿了淚水,他擠進人群,靠近了刑台,死死地望著霍青從容帶笑的側顏,哽咽著嗓音大聲呼喚了起來。 “殿下,十三來送您了!殿下……” 嘈雜的人聲之中,許十三的哭腔顯得十分特殊,霍青心頭微微一震,隨即扭過了頭。 “殿下,一路好走!十三永不會忘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