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光微弱,像是無變黑夜中的一點流螢,僅僅隻能照亮江平野的一側肩膀。哪裏來的光?盛星河滿心疑惑,從眯起一條縫的貓兒眼中,看見身前的江平野緩緩轉過了頭。不知是不是由於視線模糊,隻覺對方動作怪異得很,一卡一頓,無比緩慢。他放在對方肩頭的手穩穩挺著。盛星河終於發現了不對,對方轉了過頭,身體卻是沒動!那扭了180°的頭恰好同他對上視線,在驟然瞪大的貓兒眼中,江平野原本俊美的麵容青白發黑、獠牙尖利,牙縫中竟然還掛著絲絲血肉。他變作了行屍!對方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撲了過來。盛星河大腦當即空白一片,極度恐懼下幾乎失語,尖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間。他不由自主往後一退,腳下驟然落空,整個人在陰風中猛地掉落下去,衣擺發絲飛揚。“砰”,原本下落的動作猛地止住,綁在手腕的捆仙繩稍稍往回彈了一彈,接著緊緊繃成一條細線,險而又險地拉住了往下墜落的小少年。身前身後卻又接連有驚呼聲響起。好幾隻被捆仙繩纏住的手腕無助地掉在半空,他們的主人俱是麵容驚懼,似乎沉浸在可怕的噩夢中,完全沒有意識到此刻的危險處境。陰風不斷席卷,幾人身形搖搖晃晃,像是下一秒便要直直下鍋的餃子。一雙筋骨暴起的手卻死死拽住繩子兩端,阻止了他們的下墜。若有光照亮,便能看見在這無比闊大的山洞中,螺旋式的狹窄台階上,麵容冷峻的黑衣少年咬著牙,雙手兩端緊緊拽著的繩子在手心磨出了血痕。這點活人的血腥味,以及在空中要掉不掉的食物,極大刺激了鋪滿壓低的青白行屍,他們爭先恐後地伸著尖利的枯爪,血盆大口作出咀嚼動作,從它們開合的嘴中,除了森白的尖牙後,空無一物。它們沒有舌頭。這些行屍就這樣在黑暗中無聲地猙獰著,如同一部恐怖至極的默劇。江平野自然是無法穿過這黑暗看見行屍,但不用想,也能知道掉下去的後果不太妙。他長眉緊皺,鳳眼中劃過一抹厲色。接著,一串晦澀難懂的咒語從他薄唇中緩緩吐出,嘴角也隨之流出了一串刺目鮮血。他最後清喝一聲“破!”懸掛在空中的幾人猛地掙開了眼,像是從噩夢中掙紮醒來。短暫幾秒後,雲若竹幾人立馬施咒禦劍,小白除了盛星河外,還不忘馱著鬱無朝也往上升。摸索著落到台階上後,幾人俱是心悸不已。“這是怎麽回事?我、我方才看到身前的盛星河變作了行屍,還要咬我?”鬱無朝語無倫次道。盛星河也驚慌補充:“……我、我看見的是小師弟變作行屍。”“是幻術”,盛釅沉聲,如此防不勝防的陷阱,他也不免一陣後怕。幸好,差點全軍覆沒了。君華意味不明的聲音響起:“我們都中了幻術,江小仙君怎麽毫無影響呢?”盛星河一顆心還砰砰砰跳個不停,他聞言,當即反駁道:“你這什麽話,要不是有我小師弟拉著,你早就掉下去喂了妖獸了!”“對了,小師弟,你沒事吧?”盛星河後知後覺,憑著感覺向江平野的方向摸索去。他在濃烈的腐臭血腥味,敏銳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說不上為什麽,一聞到這氣味,原本被安撫的血脈隱隱有了翻湧的架勢。而且他莫名篤定,小師弟受傷了。江平野手心和嘴角的血,已被擦拭了幹淨。但當黑暗中摸索過來的手覆上他的時,卻沒有躲開。而是彌補了方才的遺憾,寬大的手掌一合,握住了那柔軟的小手,暖意從手心一路流到他四肢百骸。江平野頓了頓,才低低道:“我沒事。”在黑暗中無法視物,盛星河隻是下意識伸手想確認他的傷勢,卻被這麽一握,冰冷的溫度讓他忍不住將手往外抽了抽,卻沒掙開。他瞬間忘了自己原本想幹什麽,一股變扭勁兒湧上來。沒事就算了,幹嘛還握著他的手說,怪怪的。不過對方剛剛救了所有人一命,盛星河推己及人地想,沒準小師弟聽聲音很鎮定,其實現在也很害怕,握著手想求安慰呢?這麽一想,合理了許多。他當即不糾結了,還把另一隻手覆蓋在對方手背,安撫性地拍了拍,滿滿一片孝心。渣爹別怕,上陣父子兵,好歹有他在呢。江平野的身體明顯一愣,盛星河心想果真是怕了,看這小手抖的。他明顯察覺到手心下的手掌有些顫抖。但很快,對方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兩人四隻手就這麽相疊著,知道的是父慈子孝,不知道還以為要玩打手背遊戲。也多虧黑暗掩飾,盛釅沒有看見這會令他勃然大怒的一麵,於是當下語氣還很沉穩,替江師弟說話:“小星河說得對,若沒有江平野,你我恐怕都成了……妖獸的食物。”他接著問向雲若竹,“師兄,掌門令呢?”他們方才便是靠著雲若竹手中的掌門令瞞過了賀秋設下的禁製,如今這暗道危險重重,一個幻術便令他們險些喪命,不知後麵還有什麽,為了安全起見,最好還是有結界護體。雲若竹有些猶豫:“爹說了,掌門令最多隻能撐起結界兩次。”如果這次用了,就意味著之後再出現危險,便沒有保障。盛釅一咬牙,“如果不用,能不能走出暗道還未可知!”也是他們大意了,藏在化神期修士寢殿的暗道,怎麽可能隨便就讓人闖過,不知後麵還有多少陷阱在等著他們。雲若竹顯然也想到了這點,於是從儲物戒中拿出了令牌。“等等”江平野的聲音卻突然響起。他冷冷道,“我方才受了點傷,需要歇息一會再走。”說著,還將手心中略略一攏,那點溫熱更近了。再貼貼,不急著走。第三十六章 不知走了多久,一直縈繞不散的腐臭味漸漸淡去,耳邊呼嘯的陰風消失,台階被平地所取代。也許是結界起了作用,之後一路都很順利,順著平地走了一會,無法刺穿的黑暗漸漸能夠看清。幾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解開手腕上的繩索。由於方才的意外,繩子勒進了皮肉中,盛星河疼得倒吸幾口冷氣,揉著那無比明顯的一圈紅痕。他身側,江平野長身玉立,垂下的眼眸凝在他手腕的痕跡上。小少年皮膚蒼白,於是便顯得那圈腫脹的紅痕格外觸目驚心,無比刺眼。此時,平地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門,其餘幾人精神一振。盛星河也正聚精會神盯著門,垂在身側的手腕卻被碰了一下。冰涼的溫度格外熟悉。他不由轉頭,看向碰了碰他、卻又很快收回手的江平野。對方高他一個頭,盛星河隻能微微仰著頭看人,露出一截瘦弱的脖頸,皮膚蒼白,在昏暗光線中格外惹眼。倒映在江平野眼底。黑衣少年長而濃密的睫羽遮蓋了眼中情緒,他隻是抬手,又碰了碰小少年的脖子,同樣很快收回。貼在脖上的一瞬涼意如同錯覺般。那雙貓兒眼瞪大了,惱恨地瞪他一眼。小師弟是不是傷的是腦子,莫名其妙。盛星河被這一打岔,沒有注意到手腕原本酸痛的紅痕消失,恢複了一片細白。盛釅的聲音此時從前方傳來:“結界還有一刻鍾失效,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出去。”盛星河頓時沒有心情同江平野計較,隻是快走跟上了他爹。盛釅當先,一手輕輕推開了門,刺目的光暈從門縫中射-入,瞬間籠罩住幾人身影。“大小姐,你來這裏胡鬧,要是被城主知道,怪罪下來可怎麽辦?”誠惶誠恐的聲音響起。幾人籠著結界,悄無聲息推開了一方石門,在最後一人出來時又輕輕合上。眼前是一處布置雅致的石室,一方山水屏風隔開了他們的視線,四周輕紗飛舞,一股血腥味撲麵而來,同時夾雜著濃烈到發膩的熏香。盛星河鼻子動了動,覺得有些熟悉。而更為熟悉的聲音響起:“隻要你不說,爹怎麽知道?誰讓那春風樓來的賤-人不見蹤影,隻抓到一個侍女,她的血哪裏夠我沐浴,反正哪些低-賤的難民和散修也是要死在行屍口中,石叔你就幫我挑幾個看得過去的少女帶來,也讓她們死得有價值些。”竟然是賀櫻!她口中的話稍一細想,頓時讓人不寒而栗。不過,她說的侍女是誰?“嘀嗒”細微的滴水聲響起,幾人仗著結界隱去身形,從屏風後繞出,俱是腳步一頓。眼前一片刺目的鮮紅、鐵鏽味更為濃烈。屏風後竟是一方寬大的血池!而血池中,一長相明豔的女子正側對著他們沐浴,露出一小半香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