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後鬱澤被逼到死胡同的最裏邊,他瞳仁裏似乎還倒映著剛才的畫麵。 慘叫聲不絕,鋼管揮在皮肉上的聲音鈍重,敲打著他的耳膜,眼前仿佛成了人間煉獄,而曲漾身上沒有一絲髒汙血跡,笑容弧度分毫未變。 鬱澤不自覺弓了腰抱頭蹲下,挨在腐臭的垃圾桶一側,心髒快從胸膛破出,他身心冷得戰栗,那根弦緊繃著到了崩潰的邊緣。 眼前陰影罩下,沒有半點灰塵的白色高幫鞋在他跟前站定,他感覺曲漾居高臨下俯視著他,隨後也蹲了下來。 雪芒一閃而過,迅猛刺來,卻在半空中被攔截。 鬱澤手裏是一把水果刀,鋒利得反光,刀尖直指曲漾,然而此時他卻被曲漾卸了胳膊,手臂在半空頓了片刻後,軟軟垂下。 “哐啷。” 那刀掉落在地,又被曲漾拾起。 鬱澤喘著粗氣目眥欲裂,在黑暗中閃動著幽芒的刀尖逼近了他眼,停在距離他不到半寸的位置。 曲漾笑意不達眼底,如剛才一樣問:“這麽喜歡刀嗎?” 氣氛沉抑著,0641覺得,如果自己也像人類一樣有呼吸的話,怕是要窒息當場。 那種對心神、靈魂、神誌的壓迫足可以逼瘋一個膽小怯懦的人。 那刀離人很近很近,偶爾還會觸碰眼皮、眼瞼,削掉睫毛,可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深深刺入你的眼睛,你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上邊,卻更加明白自己身為魚肉對刀俎的無力。 如滅頂潮水的恐懼,說不清是對刀尖刺入眼睛的劇痛的,還是弱小對於茫然的未知的。 最後,0641看著那刀停懸在那裏,宿主始終穩穩持著刀,一句話都沒說,而鬱澤先是破口大罵著威脅,最後轉為痛哭流涕的祈求。 曲漾平靜看著他,鬱澤心情的跌宕都與他相隔。 仿佛角色調換,原劇情中葉初身上的一切都報應回了鬱澤身上。 這窄巷很暗很暗,卻好像照進了天光白日。 曲漾腦海裏,原劇情的情形浮現一瞬。 遭盡拳打腳踢,渾身染血的少年倒下,鋼管砰砰打在皮肉上。 那血究竟是舊傷暈染開的,還是從皮開肉綻的新傷裏汩汩鑽出的,沒人知道。 又有人將他拉起來踹彎膝關節,死死按著他頭,迫他跪下。 一片哄笑聲中,拍照的白光頻繁閃現,鬱澤咬著煙,站在將這一切錄下來的攝影機後,笑得囂張狂妄。 而婆娑的陰影裏,少年脊柱不斷顫抖,嘴裏發出嘶嚎的吼聲。 像隻躬身折膝的螻蟻。 隻浮現一瞬。 那場景如同破鏡中的花,攪水中的月,忽的散了。 永遠散了。 曲漾終於將刀撇在一邊,直起身子,笑了下溫聲道:“你別怕啊。” “沒人阻止你喜歡那些,但在那之前,你總得做好承擔代價的準備。” 鬱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汗水滲透,整個人像是才從水裏撈出來的。他眼神渙散,哪怕看到那刀掉落在地上,曲漾向死胡同外走,後背正對著他,也沒有將刀撿起的念頭。 將背包提起單肩背著,曲漾從這巷子裏走出。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也在天邊消失殆盡了,他低頭看了眼時間,逼近飯點,加快了回家的腳步。第8章 全能校花的竹馬備胎八 回家的途中,天色越發晚了。 老舊的筒子樓裏,昏黃的路燈和家家戶戶亮起的白熾燈光相映。 有的人家吃過晚飯,在樓下嘮嗑,小孩子踢踢踏踏地追趕嬉戲,老人拄著拐杖眯縫著眼看。 曲漾駐足看了片刻,有認識的大娘跟他打招呼:“哎,小初回來啦?” “啊,回來了。”曲漾笑道。 直到他轉身走向三單元的那幢樓,身後還傳來大娘的聲音:“那小子是葉家的,在英才上高二呢。他爸媽總跟人炫耀,說是學習可好了,在年級裏排前十呢!獎學金都拿了快一萬了!” “……” 他站在家門口,剛要抬手敲門,貓眼處人眼一閃而過,旋即門把扭動,門向內敞開。 抬起的手頓在半空,曲漾怔了下收回。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別傻愣著了,快進來,飯馬上要熟了,先洗洗手,別急著回屋寫作業。” 葉父從鞋櫃裏拎了雙拖鞋出來,邊說邊伸手將他書包拿到手中,放到沙發上。 曲漾依言過去洗手,廚房裏響起鍋鏟相碰的翻炒聲,菜香味飄溢到鼻端,他轉過頭看,矮個女人係了條圍裙,熟練地在那炒菜。 一路走來都是人間煙火氣,鮮活滾燙,曲漾洗手的時候指尖動了動。 他想抓住一縷過來聞聞,卻好像有道隔膜似的,始終無法碰到。 水流在他手上淌著,曲漾站在那停頓了會兒,才將水龍頭擰了。 他低頭笑了下,想什麽呢。 擦幹手又回了客廳,葉父招呼他過去,將一盤剝完切好的火龍果推來,讓他拿牙簽紮著吃。 “怎麽樣?今天學習累嗎?” 曲漾搖頭,吃了一塊,將盤子遞過去:“你也吃。” 葉父擺了擺手,拿過遙控器調台,視線粘在屏幕不大的電視上:“就專門給你買的,咱們家的高材生,這玩意兒我吃不慣。” 曲漾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了。 他平常做任務都是靠背的人類情感公式和特定環境語錄,粗淺死板。當個呼風喚雨,隻顧殺伐的反派還成,卻應付不了當下家人之間的溫情相處。 他索性一聲不吭隻顧吃。 灶火關閉,葉父過去幫忙把飯菜端上來,喊他過去吃。 飯桌上兩人時不時給曲漾夾菜,曲漾遲疑著道謝,卻被葉母笑罵:“在學校讀書讀傻了吧,我給你夾菜還用得著說謝?” 曲漾笑了笑,低頭沒說話。 吃過飯,葉母不讓他收拾餐桌,也不讓他洗碗,直接把他給推回了房間。 “去去去,別在這兒添亂。” 葉父也道:“你們不是快期中考試了麽?回去複習吧。” 房門關上,曲漾居然覺得鬆了口氣。 0641欲言又止:“宿主,您……” 他走到桌前坐下:“怎麽了?” 0641很想問,曲漾穿梭過那麽多個世界,死前也是個地地道道的人,怎麽會一點人情世故都不通呢? 平時在學校,除了和龔明少的可憐的一兩句,和其他同學幾乎沒有交流。 而在家,隻有葉父葉母問到他,他才簡短應兩句,其餘時間都是一語不發。 還有剛剛,一家三口吃飯,葉母給夾菜,他居然會刻板地道謝。 這全然不像是一個穿梭過萬千世界的人,反而更像是誤入人類社會的什麽東西。 似乎是聽到了0641的心聲,曲漾俯瞰窗外熙攘熱鬧的樓下,默了半晌低聲笑道:“人情世故啊,到哪裏去通呢?怎麽會通呢? “就連我算不算得上是人……我都不是很清楚啊。” 清朗的聲線飄忽,似乎卷著冷風,曲漾眼神森冷幽深,0641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不願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曲漾麵色如常,恢複了往常的溫潤,打開葉家父母給葉初配備的電腦。 0641不解:“您這是要?” 曲漾微笑:“造福千萬家。” 要想獲取功德最為穩妥的當然還是造福本世界,曲漾打定主意,拿出以前當反派霸總的老本行。 白皙修長的手指探向虛空,指尖一劃,空間像是布帛遇了鋒利的剪刀,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大口子。 他手在裏邊翻了會兒,夾了片u盤出來。 0641:“宿主!請您不要在時空管理局法律邊緣走鋼絲!” 曲漾渾不在意笑了:“別怕。氣運之子帶頭作弊,我偷渡這點東西不算什麽。” “我也是沒辦法,”曲漾遠睇了眼,正是來時窄巷的方向,他無奈歎了口氣,“鬱家是個有著執著不休好家風的豪門,他們上門,我總要提前布置一下,好好禮待他們。” 0641:“……” 宿主你又想幹什麽! …… 英才的期中考近了,平常在教學樓外、操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變得稀疏了許多,都在忙著複習。 按說這樣一片緊張的氛圍裏,英才眾猹也該戒了瓜癮,手腳並用把佛腳抱得死緊了。 兩節早課之後,卻有條消息不脛而走,風一般席卷了英才,全校轟動。 ——鬱澤患上抑鬱症了。 哪怕現在的校霸滿頭吊蘭,綠意盎然,但他也曾是個風雲人物,一時半會兒熱度還難以消減。 自從卓遙作弊事件後,越發火熱的校論壇再次成為八卦集中營。吃瓜群眾暫時放下了書本,衝入論壇,根據東一句西一句的鬱澤近聞,馬馬虎虎把抑鬱的原委糾了出來。 有人在論壇上將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綜合了一下,另發一帖恢複了事情原貌。 而最終取得的結果,卻令人不敢置信。 下課期間,龔明劃拉到最後,手一抖,手機差點沒飛出去。 他戳了戳老神在在翻課本的曲漾,將手機遞過去。 “你快看看!事情大條了!” 曲漾本想漫不經心掃兩眼了事,但見小明同學火燒眉毛一樣焦急,伸手接過仔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