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黃昏。


    相思坐在鏡台前,她癡癡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如花的容顏,今日就將有歸宿了麽?從此再不是自傷自憐,而是有人與共了麽?


    相思的笑容裏沾染著一絲惆悵,她的麵前擺滿了胭脂水粉,但她並沒開始裝扮。她要再看一眼這清水的容顏,那將被紅蓋頭蓋住的記憶。


    華音閣中的絲弦之聲漸漸響起了,是迎親的隊伍出動了吧。


    相思開始微笑。


    賀客滿堂,幾乎已羅列了江湖上所有有名的人物,以及朝堂中所有的高官顯爵。公主與華音閣主的聯姻,又有誰敢不來賀喜呢?卓王孫端坐在高堂上,滿堂兮美人,但他的臉上卻絕沒有一絲笑意。


    他身上也隻是隨便的裝束,因為他並不覺得這是個喜慶的日子。


    這是個殺人之日。


    看著周圍這麽多笑臉,他隻覺得很好笑,他突然很想看看鮮血濺在這些人臉上是什麽樣子。他們會驚恐麽?會喜悅麽?


    他隻盼著這一切快快結束,他好前去相思湖邊,收獲他這七日的果實。


    他將收回自己的劍心,他的力量,隻有他自己能夠控製,然後,他將賜給小鸞健康的生命。因為,這是他答應過她的。


    絲弦之聲更響,讓人心中一陣煩亂。


    他意已決,又為了什麽而煩亂?


    楊逸之靜靜地立在湖邊叢林中,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衫,但他一無所覺。


    他的目中盡是痛苦之色,因為他知道等待相思的,是什麽。


    而這一切,竟是他一手帶來的!


    她的幸福,要由他來毀滅麽?


    楊逸之握緊了拳頭,他心中忽然充滿了對自己的憤怒。


    相思的微笑重疊在鏡中,恍惚映不真實的影子。鼓樂遠了又近了,卻沒有到這湖邊來。他們一定會來的,規矩是要轉一段路的。


    相思拈起一盒胭脂,打開。一滴清淚滴在胭脂上,立即那呆滯的紅鮮豔起來。好啊,不需要再潤和了。相思將所有的妝粉都打開,對鏡妝飾起來。


    那份幽靜的美麗,就隨著纖指的輕勾,慢慢清晰起來。那是歲月久待的美,那是滿心滿願的美,跟垂疊在一邊的大紅嫁衣正相稱。


    鼓樂已經寂了,他們也該歇息一下吧,山路難走。


    相思望著自己鏡中的容顏,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描畫著秀眉。花前月下,這份美麗足夠相守了。


    她非常仔細地勻著臉上的妝,是的,要慢慢描畫,要足夠的美麗,才對得起這守護多年的歲月。


    楊逸之目中痛苦之色更重,他知道,公主已被鼓樂接了過來,已經到了華音閣之中,但相思卻依舊微笑著,在描畫著自己的新娘容妝。


    他看著她披起嫁衣,戴上鳳冠,靜靜地坐在小木屋中,等候著。


    她在寂靜中等著,等著那永遠不屬於自己的花轎。


    楊逸之渾身都顫抖起來,他終於忍不住,踉蹌衝了進去:“你死心吧,他不會來接你了!”


    話一出口,他忍不住驚訝——自己怎麽會這麽說!


    相思被他的出現一驚,但隨即幽靜地笑了笑:“他一定會來的,這湖,這屋,都是我們共有的,他一定會來的。”


    是的,在湖邊,卓王孫才是卓王孫,相思才是相思,一入閣中,就全都變了。所以,隻要他再來湖邊,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就會記起我,記起送我的嫁衣。


    相思靜靜地想著,楊逸之的出現讓她有了不祥的預感,眼中禁不住蘊起了淚水。


    楊逸之看著她的淚,嘶聲道:“嫁衣是千利紫石送過來的賀禮,放在了裝冥蝶的箱底。他本不知道,有這件嫁衣。”


    相思笑道:“你錯了,是他把這件包裹,放在我枕邊的。”


    楊逸之無語。他不能告訴她,那天送她回小屋的人是他。更不能告訴他,他也是無意中撈起這個包裹,放在她枕下。


    相思依舊在笑,但笑意中已經透出隱隱的不安來。


    這屋,這鏡台,也許都可以忘記,但那飄飛的回憶呢?那拈在他手中的那朵蓮花,那一條條木樁搭成的木屋,他們一齊偷偷逛集市,沒錢了隻好去當鋪,還跟地痞打了一架……這些,與其說是禮物,不如說是積攢的回憶。


    禮物在年輪的沉積中會消散,但回憶,卻永久不滅,刻在寂寞人的心中,被午夜驚醒的夢時時捧持在心。


    那是她生生世世的愛。


    楊逸之的顫抖越來越烈,若不是他帶吳清風來,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口口聲聲要守護她的幸福,如今卻親手將她推向了一場騙局——最殘忍的騙局。


    他怎能一直站在夜露中,看她絕望的哭泣?他怎能繼續躲在暗處,聽她心碎的聲音?


    楊逸之一咬牙,用力握住相思的手:“走!我帶你去找他!”


    相思一驚,正要掙脫,抬頭時卻被他的神情一怔。


    她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神情。那個一直宛如魏晉名士般翩翩風儀、卓然高舉的人,如今卻已被痛苦與怒意占據。


    他一字字道:“我絕不能讓他這樣對你!”


    風月劍氣卷起相思的嫁衣,向華音閣衝去。


    那裏,鼓樂煊赫著喜氣,正濃。


    朱紫藻繡,是公主的鸞駕。最華麗的嫁衣掩住了她的容顏,但掩不住皇家的氣象,貴胄的尊嚴。禮官大聲唱著,用最謹嚴的古禮敦促著這場婚禮按照最雍容的程序進行著。


    卓王孫臉上絕沒有半點笑意,他的目光偶爾注目的是,是懸在高堂上的天舞寶輪。


    因為這是大神的法器,所以被當作公主嫁妝的第一物,珍而重之的放置起來。卓王孫的目光從未在公主的身上停留過。喜氣卷天,奇怪的是,他的心竟然寧靜無比,寧靜得連一絲思緒都沒有。


    這不禁連他自己都詫異起來。這喧闐的鼓樂,似乎是別人的,被盛在一隻精致的水晶匣中,雖然近在眼前,但卻永遠不可觸摸。滔天的繁華與富貴,卻不是自己的,不是。


    那麽,什麽是自己的呢?卓王孫的心中有些悵然,他忽然想起了滿天蝶舞的湖心中,那團盈盈的月華。


    那是自己的麽?


    他忽然很想,很想再看一眼,那時的月光。


    如今,窗外的月光又是怎樣的呢?


    突然,大堂的門被轟然推了開,楊逸之拉著相思的手,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卓王孫的臉刹那之間一片冰冷。


    是的,這是個殺人之日!


    他甚至能夠感受到,自己掌中升騰而起的絲絲殺氣,它們在盤旋著,飛舞著,帶起尖銳的嘯聲,提醒他取回他所有的一切。


    這世間的一切,本該都是他的!


    楊逸之衝到他麵前,一字字道:“你……你不能這麽做!”


    卓王孫淡淡看著他。


    楊逸之的臉色蒼白異常,這是激怒攻心的白,是氣急敗壞的白。


    卓王孫忽然覺得有些有趣,因為他從未見楊逸之這樣失態過。就算在對戰無與倫比的姬雲裳時,楊逸之仍然是從容的,鎮靜的,但現在,他卻失去了他所有身為劍客的尊嚴。


    既然失去了,那就該死。


    卓王孫冷冷道:“我不能怎麽做?”


    楊逸之用力將相思推到他麵前:“你……你不能這樣對她!”


    他的眼睛變得一片赤紅,怒聲道:“你既然尚公主,卻又為什麽要欺騙她?你為什麽要讓她受著煎熬,卻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花燭夜?你……你能感知到她的心麽?”


    他怒吼著:“你能否體會,她獨自一人在湖邊穿起嫁衣的心?你……你怎能這樣!”


    他的怒氣化成烈火一般的狂炎,向卓王孫奔襲而來。但卓王孫的臉色卻仍然那麽淡:“這不正是你要的麽?是你讓我尚公主的。”


    楊逸之喝斷道:“現在不是!”他將相思拉到卓王孫麵前,一字字道:“我要你娶她!”


    此話一出,四坐皆驚!


    尚公主的大典,豈是兒戲?


    人皇之命,天下矚目,滿堂賓客,全副鸞駕,他竟要喝令新郎讓出來,留給另一個女子?!


    卓王孫依舊冷笑,他轉頭看著吳清風,看著楊繼盛,譏誚的道:“兩位大人,莫非這也是你們的安排?”


    吳清風眼睛微微眯起,看著狂怒的楊逸之,他不明白楊逸之為什麽這麽怒,但他隱約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所以他沒有說話。


    楊繼盛卻怒了起來。他絕不容許公主的婚禮被自己的兒子攪亂!他怒聲道:“逸之,你瘋了麽!”


    他那蒼老的聲音宛如一隻鞭子,狠狠抽在楊逸之的身上。


    楊逸之眼中忍不住一熱。


    多少年了,這是父親大人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這證明,他還把自己當作兒子看待。這當眾的一聲“逸之”,是原諒,是恩賜,也是要挾。


    多少年了,他豈不是在等這一天,等他的父親,重新叫他的名字?


    他拉住相思的手,也有一些顫抖。公主大婚,豈是兒戲!他隱約能看到父親眼中的期望、憤怒甚至哀求。


    自己若還不放手,父親的那一點諒解又將重新失去,而且再不會有。


    刹那間,他有一絲清醒。


    相思驚惶的看著他,看著卓王孫,也看著眾人,不知過了多久,她蒼白的臉上終於透出一個淒涼的笑:“算……算了,我本不求什麽的!”


    大紅的嫁衣碎在淚水裏,這淚水碎在喜堂上。


    一切都已破碎。


    本不應該這樣的……楊逸之被她的淚水一怔,竟忍不住退了一步。


    無論麵對多強的對手,多盛的劍氣,他都重來沒有退過。而今天,他為眼前這女子的眼淚,一退再退!


    他用力地搖著頭,突然立定身形,嘶聲道:“不!”


    這一聲呐喊,穿透了喜堂,讓整個夜色也為之顫抖。


    他猛地含淚仰頭,仿佛是替自己解說,又仿佛隻是說給自己聽:“我本以為生命會有許多的意義,於是不惜禁錮了自己的心,去完成這些意義,但現在,我卻已頓悟:生命所有的意義,就是守護所愛的人,讓她永不流淚。”


    他深深凝視著相思,緩緩道:“我愛你,所以,我決不能看你流淚。”


    他的神情中滿是堅定,堅定得有些疲倦。這本是他永遠都不會說出來的話,但現在說出了,他竟然隻感到了解脫,而並沒有羞怯或者悔恨。


    但大堂上瞬間寂靜了,因為他的話太震撼,太愕然!


    他的話宛如強雷,劈中了所有的人,又宛如大風,將他們的鎮靜吹走,隻留下了驚駭。


    這是驚世駭俗的一句話,但楊逸之卻隻是淡淡地說出了。


    他知道,他說出之後,他麵對的,將是他的父親,卓王孫,天下。但他不管了!


    那沾染嫁衣的淚水,讓他不再管那些顧忌,他要痛痛快快說一次,痛痛快快做一回真正的楊逸之。


    這一回,他將隻忠於自己的心。


    這顆心,再不為了天下、為了家國而猶疑,而隻用來守護所愛的人。


    為此,他不再退步,而是勇敢地揚起頭來,麵對著所有的震駭與蔑視。


    卓王孫的目光迅速地變得冰冷,寒光般盯著楊逸之,但楊逸之卻絕不躲閃。他的目光中,竟隻有一片純淨。


    因為那是他的心。


    卓王孫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難言的情緒,煩亂與怒意瞬間升騰交織。他冷冷一笑:“你愛她?”


    楊逸之重重的點了點頭。


    楊繼盛的期望終於化為怒吼:“畜生!你還有沒有廉恥!還不快些滾下去!”


    楊逸之無言,他隻是注視著卓王孫。


    他的一生,本隻是為了重得父親的認可——但如今,他悍然不顧。


    卓王孫冷冽的殺氣噴薄欲出,宛如九天雷雲將他籠罩。這是天下無敵的力量——但如今,他絕不退縮。


    天下英雄都在觀看著,他是他們的盟主,他本應該成為他們的楷模,他們的依賴,但或許明天,他就將遭到他們一致的唾罵——但如今,他絕不動搖。


    他所求的,並不是要得到她的愛,他隻是要卓王孫好好對待相思,體會一下她的心。那麽,他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卓王孫遊移的殺氣終於緩慢成型,他嘴角浮起一個譏誚的冷笑:“你終於肯說出來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緒仿佛被某種無形之物深深一觸,他不禁霍然驚覺,自己的語調中,竟夾雜了一絲嫉妒。


    楊逸之終於肯說出來了,而自己呢?自己到底在抗拒什麽,追求什麽?


    卓王孫全身殺意猛然一提,將這些雜亂的思緒摒棄開去。隻這一瞬,他全身又已被淩駕一切的殺意籠蓋,正是這殺意,讓他高高在上,完美無缺,不容諦視!


    是的,這才是卓王孫。是生殺予奪的王者,是執掌毀滅的神祗。


    但這一切,相比一顆為愛人守護的心,到底誰更重要?


    卓王孫緩緩回過頭,對相思道:“你知道麽,今夜,我本要送給你第七件禮物的。”


    相思搖了搖頭,淚水簌簌落在大紅色的衣襟上。


    寂靜的喜堂中響起“唰“的一聲輕響,是卓王孫緩緩拔劍。


    天都劍,數百年沒有沾過鮮血的天都劍。


    “這把劍,是最後的禮物。我將用它殺死你,取回我的劍心……此後,我終身再不用劍。”


    劍光宛如前世的夢幻,透空而下,相思似乎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上,直到這時,才啜泣出聲。


    楊逸之身子再度劇烈顫抖起來!


    劍!居然隻是為了劍!那麽心何在?相思的心意就不如一把劍麽?


    卓王孫傲然凝視著喜案上的天舞寶輪:“就算是大神的法器又怎樣?這天下並無我不能之事!”


    楊逸之突然大笑了起來,他的淚水也因之點點濺下。他狂笑道:“這個理由就對你這麽重要麽?”


    他突然出手,喜堂中的光芒突然一暗,就宛如有形之物一般,迅速向楊逸之匯攏而去,化作一團精亮的光芒,卷繞在他的手間。楊逸之狂笑之聲不絕,那光華倏然脫手而出!


    冷光浸浸,喜案上的天舞寶輪,突然炸開,化成粉末碎片,落滿了整個喜堂。卓王孫一聲怒嘯,殺氣陡然螺旋而上!


    楊逸之慘然笑道:“那麽,這個理由不存在之後呢?”


    卓王孫殺氣淩空翻卷,他的雙眸變得宛如兩點寒星,罩住楊逸之!


    他真真正正動了殺氣,他必須要殺死這個人,因為這人不但攖了他的逆鱗,更重要的是,他毀滅了他守護的理由。


    他的殺氣卷繞天際,悍然揮舞著,厲聲道:“拔你的劍!”


    楊逸之大笑道:“劍在!”


    當世兩股最強的力量,轟然撞在一起。這次,他們誰都不打算再留一分力!


    如果不能燦爛地飛舞著,那就燦爛地死去吧。


    相思的淚已幹,她蒼白的纖手緊緊抓住嫁衣,突然拔身而起,向兩人劍意鋒芒最盛處衝去。


    這個世界,離開了湖邊的這個世界,遲早會變的。這不是我的世界,那麽,就讓我死去吧!


    她愛的人與愛她的人,即將性命相搏。但她卻不知道該將這最後的眼眸投給誰。


    難道這一切的苦痛,都是為她而生麽?


    嫁衣托著最美的容顏,還未升起,就要開始凋謝。青春與歡喜,都在這寂靜的鑼鼓中枯萎著,再沒有半點繁華。


    劍光陡然盛起,卻也如無聲的煙花,圍繞著這襲嫁衣,轟轉,綻放,爆裂。於是嫁衣片片化成蝴蝶,交互起舞著,也是寂靜的舞蹈。


    相思力已盡,心已竭,摔倒在地。


    劍光跟著熄滅。楊逸之踉蹌後退,他的衣襟上已染血。


    卓王孫持劍而立,天都劍平舉身前,一如淵停嶽峙,沒有絲毫的顫動。


    隻是他的心,是否也是如此沉靜?


    楊逸之愴然一笑,止住了後退,俯身咳血。


    這一劍,他敗了。敗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劍道終極,在乎心意誠靜。而那一刻,他的心已亂,心亂,則再不誠於此劍。


    於是,就連伴隨多年的梵天之劍也已將他拋棄。


    天下的一切都已背離了他,他又成了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孤獨的站在這鋪天蓋地的繁華中,站在天下最強的對手麵前。


    那一刻,他一無所有,唯有他的心。


    守護的心。


    卓王孫垂下衣袖,一縷鮮紅的血痕從他袖中蜿蜒而下。


    楊逸之那一劍,還是傷了他。


    卓王孫一拂袖,血跡催散,仿佛也拂去他心中的最後一點猶豫。


    他將天都劍再度舉起,凝視著相思,淡淡道:“現在到你了,殺死你,我的劍心便隻屬於自己。”


    劍心?隻是為了劍心麽?


    相思抬起頭,她無聲的眸子映在天都劍上,卻直照進卓王孫的心中。


    卓王孫的心忽然顫抖了起來。


    隻是為了劍心麽?


    劍在手中!


    心卻在何方?


    卓王孫忽然感受到莫大的茫然,他忽然有些疑惑了起來。自己追尋的,究竟是什麽呢?


    皎潔的月華忽然照在了他身上,他就沐浴著這仿佛自九天而來的月光,問著自己。這月華又仿佛是從相思的眸子中所發,一絲一縷,纏住了他的心。


    於是他的心顫抖。天都劍仿佛感受到了什麽,嗡然長吟起來。


    楊逸之向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量,因為,有的決定是要用一生來下的。


    卓王孫心緒更加煩亂:“你……你不是隻有一劍麽?還想做什麽?”


    楊逸之慘笑著,嘴角的鮮血隨著這笑聲一齊滴落:“是的,我隻有一劍,那是因為,我要揮出第二劍,就要用我的命,我的血。但現在,我要命何用,要血何用?”


    他的眼神中有著決然,他沒有看相思。因為,他並不知自己的堅持能否給她帶來幸福。但,至少他要為她一戰。


    他的指間再度有了光芒,血光。


    這是他生命燃燒的光芒,也是他全心、全身的一劍,哪怕這一劍,將燃盡他所有的生命。


    梵天之劍,終於要焚身揮舞,隻為要傾情一次,為所愛的人爭辯一次,嗬護一次,燦爛一次。


    而後,他的一切,都將燃盡焚滅,化為塵埃!


    光華砰然爆散,楊逸之的劍揮出。天都劍也在這一瞬間劈下。


    這一劍,將他的精氣神全都抽走,他變成了一個空殼,一個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空殼。但楊逸之卻笑了起來。


    在卷舞衝天的劍氣中,在無力的慘淡中,他笑著。


    就算天下人都鄙夷他,那又何妨?他知道,他的心,曾緊貼過另一顆心。這就夠了。這一劍,淋漓盡致,已達頂峰。


    劍雖利,可斬得斷情絲?


    紅影散亂,是相思!她竟然擋在自己麵前。


    楊逸之一驚,猝然收劍。


    就在這片刻的猶疑中,天都劍宛如怒震之天魔,轟然擊來,一劍就擊碎了他全部的經脈。楊逸之濺血跌了出去。


    愴然龍吟,天都劍也脫手而出,鏘然墜地。


    相思一聲驚叫,急忙跑過去扶住他。


    卓王孫望著掌心的傷痕,滿臉冰冷。他傲然跨步,向相思和楊逸之走來。


    楊逸之奮力掙紮,鮮血從口中狂湧而出,但憑著意誌力,他依舊坐了起來,竭力想要護在相思的身前。相思用力擋住他,哭道:“算……算了,我不值得、不值得!”


    楊逸之回過頭,鮮血迷茫的他的眼睛,然而他還是努力睜開雙眼,注視著相思。


    他很想對她說,值得。


    她值得他拋卻了所有一切去愛,但劇痛撕裂著他每一寸肌膚,他說不出來。


    當他擁有一切的時候,他什麽都不能給她。如今,他一無所有,卻要守護她一次,守護這朵風霜殘謝的蓮花。


    他的血,點點落下,那襲永不染塵的白衣,也沾染上斑駁血痕。他終於支撐不住,躺倒在冰冷的地上。


    相思哭泣著,在他身邊深深跪了下去,用力搖著他的身體,呼喊他的名字,他卻再也無力回答。


    清淚從她眼中不住墜落,落到楊逸之半麵浴血的臉上。


    若他能聽到,也該欣然吧。


    為她放棄一切,終於換來她的數聲呼喚,一捧眼淚。


    卓王孫緩緩在他們身邊停住,眸中最後一點溫度也已冷卻。


    她竟然抱著另外一個男人。


    那麽,我更可以殺她了。


    隻是——理由已經如此充分,為什麽還是不能下手?


    卓王孫心中竟有些茫然,目光偶然落到楊逸之身上。


    鮮血,將他的白衣染得緋紅。


    全力一擊中,他為她倉猝收劍。這個動作,足以讓他筋脈盡斷。或許,他永生都不能複原,又或許,他根本撐不過三個時辰。


    孤獨寂寞的江湖,這兩個幾乎站在頂峰的人,是永遠的對手,也是唯一的朋友。然而,這一劍卻出得如此之重。


    卓王孫心中微微發澀,忍不住伸手想去探他的脈息。


    “住手!”相思突然發出一聲驚叫,聲音是如此尖利,連她自己也禁不住嚇了一跳。


    卓王孫臉上冷漠依舊,他突然將相思拖起,向一旁扔了出去,而後,他伸手扣向楊逸之的胸前大穴。


    “住手!”相思的聲音都已經變調,他卻無動於衷。


    他到底要作什麽?難道還要趕盡殺絕?


    相思溫婉的心中第一次被盛怒鼓湧:“住手,住手!”冰冷的劍光晃花了她迷茫的淚眼,她猛地拾起地上的天都劍,向卓王孫刺去。


    淚水迷茫了她的雙眼,恍惚中,他一動不動。


    相思一驚,就要收劍,然而卻已經來不及了。


    長空血亂!


    血肉發出破碎的悶響,天都劍已透體而過!


    血影滿天,一如那湖邊盛開的蓮花,一如那月光下飛舞的彩蝶……


    相思驚惶的鬆開劍柄,望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她根本沒有想到,他竟沒有躲閃,甚至沒有留下一點真氣護體!


    卓王孫緩緩回頭,冷冷的看著她。


    長劍從他肋下透出,鮮血沿著劍鋒,不住流淌,在地上盛開出一朵血花。


    他的血。


    他嘴角浮出一個譏誚的笑意——因為她,因為自己,也因為眼前的一切。


    唰的一聲,他竟從體內將長劍緩緩掣出。


    多少年了,絕沒有人這樣傷過他,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


    劇痛,第一次如此真切的布滿全身,但他的心,卻如此之空。連那長劍劃破血肉的聲音,也仿佛來自天際。


    ——鮮血,宛如那一朵蓮花,盛放在他的手中、她的眼裏,他清晰地記著,她那含羞的表情。


    大團的血雲在兩人之間綻放、飛舞、最終凋零成泥。


    ——那湖邊的偎依,月中的蝶舞,水中的恬然,究竟是他想要的,還是他要逃避的?


    卓王孫終於將天都劍再度舉起,劍身沾滿了他的血,而劍尖,卻已對準了相思。


    ——這七日中,我將奉出我的心、我的血,但七日後,我將殺你。


    卓王孫的心痛了起來。


    這一劍,痛徹神髓!


    相思淚眼看著他,她的眼睛已經模糊,看不清楚,隻見劍芒閃爍,這是冷徹的光芒,將所有因緣隔絕。


    相思慢慢站了起來,迎向這團光芒。


    或許,她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所以,她才那麽希望有個小木屋,有個鏡台,有一段他們兩個人的經曆。那不是禮物,也不是經曆,那是回憶——是劍芒紛飛的撕心裂肺之後,可以靜靜擁抱著的回憶。


    或許,她早就知道,那個人,遲早會拿一把劍來,這麽對著她。


    隻是她沒有想到,這柄劍會事先沾滿了他的血。


    罷了,罷了,這樣的結局,已經超出了她的期望。


    所以,她纖手用力,將衣衫扯開,露出胸前凝滯般的肌膚。


    不知何時,凝脂也被血淚沾染,暈開一抹淡淡的水紅。


    如果自己真的有他要的劍心,那就給他吧。這顆心,這份情意都不能陪伴他,那就讓他所謂的劍心去陪伴吧。


    天都劍悲鳴著,仿佛知道這天地中將會飛舞著無盡慘烈。


    卓王孫冷冷看著她,看著這抹淡淡的水紅。


    鮮血,在他們之間縱情流淌,仿佛這世間空幻的花朵。


    那盈盈淺笑的蓮花,那曼荼羅陣中的重重幻境,崗仁波吉峰上的紛茫大雪……


    他這一生,有多少是與這抹水紅一起度過的呢?沒有了這淡淡水紅,他的一生,又將會怎樣?


    卓王孫忽然有了一絲遲疑。


    一天一件禮物,每件禮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之後,我會準備最後的禮物,給你。


    這七日,他真的隻是為了準備這柄染血的劍麽?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卓王孫煩躁了起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的心仿佛燃燒般的疼痛,思緒許久不能寧帖。


    這感覺讓他極為心煩,他忽然提劍,向這抹水紅刺了下去。


    恍惚之中,他忽然聽到了一聲裂響——那是心,破裂的聲音。


    天都劍長鳴聲響徹了整個喜堂,這一劍正正刺在相思的心口上。


    相思踉蹌後退。但她沒有受傷。


    天都劍斷了,齊齊地從劍柄上折斷!


    傳世千年的神劍,仿佛也承受不了這份哀傷。


    相思看著卓王孫,這眼神中有傷心,有憤怒,有痛悔,也有深深的失望。但終於,這眼神轉為冷徹,麵對陌生人的冷徹。


    然後她倒了下去。


    劍氣沒有挫傷她,傷的、死的,是她的心。


    劍動的一瞬間,她的世界就已分崩離析。


    不需焚滅就成灰,當她醒來的時候,還有淚可以流淌麽?


    大紅的嫁衣在地上徐徐鋪陳開去,一如她臉上那尚存的嫣紅。


    卻不知,她是誰的新娘。


    卓王孫下意識地伸手出去,想要扶住她,但他的手凝止在半空中,什麽都沒有抓住。


    良久,他終於愴然一笑,從她身邊走開。


    他重新登上喜堂最高處,對呆若木雞的賓客一揮手,示意尚公主的慶典繼續。


    四座無言。


    而他,重重跌坐在堂中的座椅上。


    傷口處的穴道已經封住,鮮血流勢漸緩,終會凝結。而他心中的傷,又要流血到何年何日……


    鼓樂依舊振振響起,吳清風催促著所有的一切趕緊重新開始,想掩飾掉這滿堂血痕。但風,卻吹過來吹過去,吹不盡這繁華的傷悲。


    喜幔,歌舞,歡笑,一切都在等待凋謝。正如沒有人在意的楊逸之,躺在喜堂的角落裏,看著這刻意興起的繁華。


    這些統統都與他無關了,他在心底想著,流動的血也讓他感覺不到溫暖。也許,該是將這些都放下,睡一覺的時候了。


    反正他也不必再在乎。隻是相思……


    相思……


    (完)


    後事請見《華音正傳之雪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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