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打得半死不活,動都不能動,身上味難聞。她半點不嫌棄,就坐在我身邊,給我擦臉擦身子,然後一邊喂我,一邊告訴我,說她哥嫂不孝順,她擔心自己出門子,爹娘就會沒人管,打定主意要找個有家底名聲惡的,這樣才能讓哥嫂忌憚,不敢不管爹娘。萬一真不管,她也能伸出手照顧,不至於兩家一起窮,最後活活餓死。” “我當時不能動,好歹腦袋不糊塗,聽她的話就想笑。想要再問她幾句,就見我媳婦靠在我身邊,閉著眼睛笑,頭發白了,臉上有皺紋,可還是那麽俊,那麽俊……” 錢寶來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的笑消失無蹤,雙手抓著腦袋,煙袋鍋子滾在地上都沒去管。 “她在饅頭和炒雞蛋裏都下了藥,能藥死一頭牛。” “孩子沒了,家破了,日子沒了盼頭,她看不得我繼續遭罪,幹脆陪著我一起死。” 錢寶來聲音沙啞,低頭看著掌紋,說道:“我死了這麽多年,一直東躲西藏,想盡辦法不去投胎,不去喝孟婆湯,就是不想忘,想記著她。這麽好的媳婦,這麽好的婆娘,忘了虧心,虧心啊!” “她或許早已經投胎轉世。”顏珋道。 “我曉得。”錢寶來抬起頭,雙目直視顏珋,眼底閃過一道紅光,“後半輩子太苦,大翠忘了最好。可我不能忘,那些人禍害我沒關係,他們不該逼死大翠,害死我的孩子!” 錢寶來極端憤怒,五官猙獰扭曲,周身湧出黑色怨氣,和初見時截然不同。 令顏珋驚訝的是,哪怕被怨氣包圍,錢寶來仍能保持清醒,不會像厲鬼一般失去理智,一心一意想著殺戮。 “我是從一個老鬼那裏聽到黃粱客棧,知曉您有本事,神通廣大。這次壯著膽子上門,就是想請您幫忙,讓那幫畜生遭報應,讓他們嚐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請我幫忙,是要付出代價的。”顏珋道。 “我曉得。”錢寶來正色道,“那老鬼都告訴我了,一魂一魄,對不?反正我也沒想著去投胎,等我弄死那幫玩意,店家自取就是。” 錢寶來做鬼這些年,一直沒去投胎,滯留在陽間。 他親眼看到仇人巧舌如簧,輕而易舉掩蓋罪行;親眼看到他們占下自己的房子,挖出藏匿起來的銀元,就此飛黃騰達,成了遠近聞名的富戶。 隨著時間過去,縣中的商人富戶陸續得到平反,一部分還被返還家產,獲得補償。唯獨他和趙翠始終無人提及,有人提也會被壓下去。有部分村人為了錢,喪良心幫惡人隱瞞實情,咬死不肯為自己和媳婦作證。 房子、田地、牲口、大洋和糧食都歸了仇人,村人偶爾念叨起來,全記仇人的好,念著分給自己的三瓜兩棗,對錢寶來和趙翠嗤之以鼻,張口就吐唾沫,半點都沒有想一想,災荒年月,趙翠善心開糧倉,給村裏不少人家都送了糧食! “我恨,恨呐!” 錢寶來攥緊拳頭,粗噶道:“說我吝嗇,說我鐵公雞,說我一毛不拔,我認了。可他們不能這麽喪良心罵我的媳婦!” “那群畜生占了我的房子家產,憑什麽活得心安理得?!” “我是摳,一分錢掰成兩半,可我沒做對不起人的事。我有百十畝好田,都是我起早貪黑,拚死拚活攢下來的。說我欺壓短工,那些饅頭都喂到狗肚子裏去了?!” “青黃不接的年月,有人上我家借糧借錢,大翠哪回沒借?” “我就是想不明白,就因為我家裏有田有牲口,就要遭這樣的罪?” “要是我真有罪,全該落到我身上。古時候還講究個罪不及妻兒,我三個孩子憑什麽被他們關起來活活打死,媳婦憑什麽被逼死?” “這世上要真有陰司報應,為什麽不報應在這些畜生身上?!” 錢寶來雙眼赤紅,臉頰爬上扭曲黑紋。 “村裏的大隊長和婦女主任都是好人,幾次壓下事端,不許這些人胡鬧,結果被他們記恨,到頭來,一樣被他們害得家破人亡。” “村裏有老人罵他們狼心狗肺,早晚沒好報,就被扣上大帽子,綁起來又打又罵!” “我死後七八年,被他們禍害的人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好人沒法好好活,反倒是那些黑白不分,為虎作倀的,不少都跟著雞犬升天。” “你想怎麽做?”顏珋忽然問到。 錢寶來抬起頭,雙目直視顏珋,咬牙切齒道:“店家,我不求其他,隻想要這些人的命,讓好人活下來,惡人下地獄。隻要能成,哪怕要我魂飛魄散,我都心甘情願!”第63章 謀劃 錢寶來懷有怨恨,距怨鬼僅一步之遙。全因他內心留存最後一絲溫暖, 最後一縷善念, 才未被怨氣驅使, 徹底喪失神智。 “我要讓惡人得到報應,讓他們死無全屍。我想讓好人活命, 就算壽數不能改,至少不要受那麽多磋磨。” 錢寶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旱煙袋,用袖子擦了擦, 遞到嘴邊吧嗒兩口。 他沒有子孫香火, 自然沒有供奉, 抽不得鬼煙。這隻旱煙袋是由鬼氣所化,抽上兩口不過是延續生前習慣, 過過幹癮。 “我就想著早點弄死那些不是人的玩意, 讓我媳婦能安生過幾天日子。還有大隊長和婦女主任, 他們都是好人, 不該被那樣對待。” 錢寶來坐不住,幹脆蹲在地上, 一口接一口吧嗒旱煙嘴。 “你可知取生者命的後果?”顏珋問道。 “知道, 我都提前打聽過了。”錢寶來收起旱煙袋, 重新插回後腰帶上, 捋捋兩撇老鼠胡, 咧嘴笑道,“反正我不想著投胎,一個換他們幾個, 還能讓我媳婦過幾天好日子,值得!” “好。” 顏珋淺笑頷首,以靈力攝來兩枚木簡。 錢寶來沒有任何猶豫,按照他的指點,釋放出鬼氣,當麵定下言契。 “隨我來。” 顏珋祭出兩道靈力,門前石獸浮現熒光,客棧大門緊閉,無形屏障升起,同外界徹底隔絕。 錢寶來走進二樓客房,打量著屏風和木床,略有幾分稀奇。隨後走到床邊躺下,在鈴聲響起後,緩緩閉上雙眼,很快陷入沉眠。 博山爐頂縈繞白煙,縹緲如紗,伴著鈴音飛舞。 空白的屏風上浮現模糊痕跡,逐漸連成一片,變得色彩鮮明。 那是一處群山環繞的村莊,青山綠水,土地肥沃,金色的稻穀長滿田間。 清澈河水流淌過山下,正巧繞村而過。陽光灑落在水麵上,一片波光粼粼。 偶爾有小魚遊近岸邊,被嬉鬧的孩童發現,均逃不過草籃竹簍的圍襲,一條接一條被撈起來,在籃中擺動尾巴,奮力掙紮,濺起一團團水花。 昨夜下過雨,順水而來的小魚委實不少,還有青蓋的螃蟹,透明的河蝦。 孩童們踏進水中,搬開石頭,猶如在尋找寶藏,有收獲就會發出歡呼,玩得不亦樂乎。 沿河的土路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歡快的嗩呐聲。孩子們被吸引注意力,紛紛跳上河岸,朝著喜樂傳來的方向翹腳張望。 村頭的大樹下,五六個婦人看到迎親的隊伍,立刻開始八卦。 “是孫三娶媳婦!” “好家夥,聽說他從錢家借了不少糧食和錢,專為娶這個媳婦。” “錢家那隻鐵公雞?” “我聽說孫三他老娘抹下麵子,三天兩頭上門,提起早年孫三他爹的事,張口閉口對錢家有恩情,磨得錢寶來婆娘鬆口。那鐵公雞怕老婆,到頭也沒說啥。” 女人們越說越起勁,從孫三好吃懶做偷雞摸狗,講到孫三的娘刁鑽刻薄,再提到孫、錢兩家早年的淵源,以及錢寶來如今的產業,語氣中不免含酸。 “錢家往上數三代也和咱們似的,都是窮腿子佃戶,怎麽到這兩代就發財了?別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一個女人不懷好意道。 “錢寶來他爹早年在南邊跟著馬幫跑貨,帶回來不少大洋。” “真有這事?” “還能有假?村裏的老人都知道。要是沒這些錢,哪來這麽多地?” “父子都不是好東西,守著金山銀山,自己吃香喝辣,也不曉得提攜親戚。雖說出了五服,好歹都是姓錢的,他家裏那麽多錢,幾百畝好田,還算計著我家男人給他出大力扛活,也沒見多給幾個錢。”女人一邊說,一邊咬斷線頭,小心把針收起來,抖開新補好的衣服,很是憤憤不平。 “就是沒良心,有錢帶進棺材裏,也對旁人一毛不拔。活該生六個死三個,剩下這三個也是病病歪歪,早晚養不活。” “聽說他要送孩子去縣裏的學堂?”一個納著鞋底的女人說道。 “現在不叫學堂,叫學校。” “不都是一個樣。”女人不耐煩,“要我說,咱們該和幾位老人說道說道,不能光鐵公雞一家的孩子上學,他那麽有錢,該給村裏出點力。” “對。” 女人們三言兩語定下主意,都認定該去找村長,要錢家拿出一筆錢,送自己的孩子去學校讀書。壓根沒有去想,這事到底合不合理。 孫三娶媳婦過門,在家裏開了八桌酒席。 村裏的人都喜歡湊個熱鬧,來得自然不少。 加上孫三早年沒少幹偷雞摸狗的事,還曾經禍害過別人的稻田菜地,當真是人見人煩。這兩年稍微好點,做過的事到底抹不去。抱著大吃一頓,多少找回些損失的心裏,不少人家都是大人孩子一起來吃席,剛端上桌的菜,轉眼就能一掃而光。 孫老娘起初還很得意,覺得自己家辦的酒席很是體麵。架不住來得人多,桌旁坐滿不說,還有女人帶著大碗,直接從盤子裏扒菜,遞給守在桌邊的孩子。 眼看盤碗見底,還有人催著添飯加湯,孫老娘再不情願也不能給人臉色看,隻能忍著肉疼再上幾盤,借機同坐席的人說好話,好歹別生出什麽事端。 等到酒席散去,孫三著急要進洞房,卻被孫老娘一把拽住。 “娘,你拉我幹啥?” “錢家今天沒來人。”孫老娘臉色陰沉,不滿道,“錢寶來和趙翠都沒來,也沒讓那三個短命崽子來。” “不來就不來,那犢子來了我還不自在。”孫三撇嘴道。 他知道孫老娘和趙翠借錢,也知道今天的體麵是怎麽來的,可他就是看不慣錢寶來。他爹和錢寶來親爹一起扛過活,憑什麽錢寶來有那麽多田地牲口,自己家裏窮得叮當響? “你傻啊!”孫老娘一指頭點在孫三頭上,“他家不來人,禮錢就能少一半!我還想著今天趙翠要能來,我趁機朝她哭哭窮,說不得借的錢就不用還了。” 提到錢,孫三終於不再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娘,這事真能行?”借錢不還? “怎麽不行,他家那麽有錢,在乎這三瓜兩棗?我跟你說,你和你媳婦這麽說,讓她去找趙翠……” 孫老娘在孫三耳邊一陣嘀咕,後者不斷點頭,嘴角越咧越大,表情中盡是貪婪。 此時的錢寶來正因高燒躺在炕上,趙翠打發三個孩子早點去睡,自己守在炕邊,一邊對著燈光納鞋底,一邊留意他的體溫,不時給他換一塊冷毛巾,再擦擦手心和腳底。 臨到午夜時分,一陣冷風透過窗縫竄入室內。 燈火搖曳,在牆上映出暗影。 趙翠打了個哆嗦,幫錢寶來拉緊被角,快速下地穿鞋,將窗戶關嚴,提防冷風再吹進來,加重他的病情。 說來也奇怪,過了那陣風,錢寶來的燒竟然漸漸退了。 給他換毛巾時,趙翠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不由得長舒一口氣。發現他眼皮顫動,試著呼喚道:“當家的,當家的,你醒醒。” 錢寶來緩緩睜開雙眼,看到趙翠的模樣,眼珠子一動不動,嘴唇都有些顫抖,像是許多年未見,激動得眼圈發紅。 “當家的,你這是怎麽了?”趙翠嚇了一跳,忙不迭移來油燈,又小心試了試他的溫度,道,“是哪裏不得勁?你倒是說啊,別這樣,我心裏慌。” “沒,沒事。”錢寶來這場病來勢洶洶,命懸一線,掙紮過鬼門關,足足養了半個月。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趁機附體。隻是還沒完全適應,顯得四肢僵硬,手腳都不聽使喚。 “真沒事?”趙翠仍不放心,“不然我讓大小子去找村醫,再給你看看?” “不用,就是著涼,燒退就好,沒什麽大病。”錢寶來估算著日子,預計孫三明後天就會登門,心中暗自冷笑,麵上卻不顯,對趙翠道,“我沒大事,睡一覺就好。你也別守著我,早點睡,熬油費火的,我心疼。” “沒個正經!”趙翠呸了一聲,見錢寶來這個樣子,知道他應該是沒大礙了。連續熬過三個晚上,她的確有些撐不住,打了個哈欠,脫掉外衣,拉開被子一角,直接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