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氣!”  揮拳的孩子被拉住,丟開手裏的頭發,重新躺回到地上。  金瑩靜靜站了一會,任由血跡掛在嘴角,等到能自如控製身體,便邁開腿,跨過睡在地上的孩子,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裏?”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金瑩轉過頭,發現是皮仔,那個斷腿的男孩。  “說話,去哪裏。”皮仔繼續問,聲音吵醒他身邊的光仔。後者抓著頭發,按死爬到手背的虱子,嘴裏打著哈欠,視線在金瑩和皮仔之間來回逡巡,滿臉都是不解和被吵醒的惱怒。  “大半夜發什麽瘋,讓老大知道,你想挨揍嗎?”  “我……”  不等皮仔開口解釋,金瑩忽然收回目光,單手按住被從外邊鎖住的房門,伴著咯吱聲響,拇指上的指甲外翻,她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手指一點點挖進木門,留下大片黑紅的血。  “嘶——”  皮仔和光仔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金瑩沒有理會二人,手指繼續向前伸,在兩人看不到的地方,在木頭的縫隙裏,指尖長出鋒利的指甲,將門鎖徹底破壞。  哢嚓。  破爛的門把手被丟在地上,房門開啟一條縫,光從縫隙中湧入,還有刺鼻的酒氣,以及男人們劃拳的聲音和放肆的笑聲。  金瑩沒有停頓,將房門拉開,邁步消失在門後。  皮仔和光仔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來,我扶你。”  光仔少去一條胳膊,單手抓過皮墊和繩子,張嘴咬住繩子一端,幫皮仔固定在身上。  皮仔坐穩之後,視線掃過屋內,對幾個驚醒的孩童呲牙,警告他們不許亂叫,隨後讓光仔拉開房門,跟著金瑩走了出去。  客廳裏燈火通明,看守他們的男人全都倒在地上,手腳和脖頸被黑氣纏繞,半點動彈不得。黑氣越纏越緊,男人們發不出聲音,根本無法求救。嘴唇哆嗦著,五官因恐懼扭曲。  金瑩站在桌前,腳踩著一個男人的脖子。  他是這夥人的老大,也是害死金瑩的凶手。  “人販子。”金瑩腳下用力,周身湧出大團黑氣。  男人仰躺在地上,拚命想要喘氣,想要抓開金瑩的腳,結果都是徒勞無用。  他萬萬想不到,早前任由自己打罵,像塊破布隨意丟棄的女孩,突然像是換了一個人。還有讓他們倒地的黑氣,究竟是什麽東西?  “不說?”金瑩持續加重力道,隻差一點,就能踩碎男人的脖子。  她死時僅有六歲,做鬼卻超過三十年。  遊蕩在人間和地府的日子裏,她見到的,聽到的,親身經曆的殘酷不知凡幾。  她要救自己的父親,不讓父親僅剩下一魄,來世再無法做人。她要讓作惡的受到懲罰,她要親自動手了結因果。  這是顏珋告訴她的辦法,既能讓金大成有機會脫身,也能助她本人消除執念,可以隨父親一起去轉世投胎。  “告訴我,那個人販子叫什麽名字,逃去哪裏?”  金瑩每說一句話,腳底就會碾壓一次。  男人的痛苦隨之增加,手用力抓撓地麵,雙腿用力蹬著,踹開倒在地上的酒瓶,很快堅持不住,崩潰道:“我說,我說!”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皮仔和光仔渾身顫抖,下意識用手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金瑩的注意力不在他們身上,問出她想知道的東西,腳下突然用力,將男人的頸骨踩碎。男人瞪大雙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一個六歲女孩的手裏。  金瑩收回腳,退後兩步,周身的黑氣愈發濃鬱。  男人被黑氣包裹,竟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抓起一隻酒瓶當場敲碎,舉起鋒利的邊緣刺向依舊躺在地上的惡徒。  慘叫聲在破屋內響起,黑氣彌漫狂舞。  眨眼的時間,屋內的惡徒盡數咽氣,每個人身邊都散落著碎酒瓶和染血的刀具,任誰來看,都是一場酒醉後發生的鬥毆。  在酒精的作用下,這些人下手沒有輕重,對彼此下了狠手。沒有當場被刺死,也因沒力氣向外求救,最後失血過多而死。  等到最後一個惡徒停止呼吸,金瑩轉身向外走。  皮仔想要開口,被光仔死死捂住嘴,隻能看著金瑩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屋內的黑氣也隨之散去。  “為什麽要攔我?”  “不攔你,咱倆都會沒命!”光仔怒聲道,“你沒看到,她分明就不是人!還要說話,想和他們一塊死?”  皮仔張張嘴,到底沒有反駁。  乞丐頭子已經死了,看守他們的男人,除了兩個外出未歸,其他的也都死了。  皮仔和光仔不敢耽擱,迅速摸出男人身上的錢,又招呼屋子裏的孩子,趁著外出的人沒回來,互相幫扶著逃出破屋,按照記憶找到派出所,直接報了警。  對於男人們的死因,皮仔和光仔早有叮囑,孩子們統一口徑,都說他們是喝醉,因為分贓不均鬥毆致死。  辦案的幹警根據孩子們提供的線索,先後抓獲逃跑的兩人,接連搗毀數個類似的犯罪團夥,抓獲嫌犯三十餘人,救出的孩子超過五十名。其後順藤摸瓜,牽出販賣人口的大案。  無論是參與辦案的警務人員,還是從報紙和新聞中獲悉情況的普通市民,知曉孩子和被拐女子的慘狀,都恨毒這群惡棍,恨不能將他們全都碎屍萬段。  案情鬧得沸沸揚揚時,金瑩獨自來到臨市,找到了人販子躲藏的地點。  因為風聲太緊,這夥人販子不敢冒頭,全都分開躲藏起來。  金瑩找到的,正是這群人販子的領頭,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材微胖,樣貌普普通通,在人群中根本不會讓人留意。不知曉內情,壓根無法想象,她究竟做了多少惡事,又是何等的喪盡天良。  入夜,女人吃過晚飯,切了半個西瓜,搖著扇子,坐在客廳裏看新聞。  陽台窗外,金瑩穿過防護欄,鋒利的指甲劃過窗玻璃,聲響被電視中的聲音掩蓋。  女人關注破獲大案的新聞,根本沒有注意到,一個紅衣小女孩從陽台進到屋內,腳步無聲無息,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後。第111章 回家  顏珋站在屏風前,看著金瑩出現在女人身後, 渾身縈繞黑氣, 雙眼變成猩紅, 神智漸漸不清,心知是惡鬼沾染血氣, 引發體內戾氣,不由得歎息一聲,抬手輕擊桌上銅鈴。  清脆的鈴聲自成韻律, 屋內驟起一陣微風。  屏風內, 金瑩被鈴聲喚醒, 動作為之一頓。爬上脖頸和臉頰的黑紋漸漸淡去,眼底依舊泛紅, 卻不似方才血一般的顏色, 分明是從瀕臨瘋狂的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女人毫無察覺, 雙眼盯著屏幕, 用牙簽紮起一塊西瓜送到嘴裏。  鮮紅的汁液順著嘴角滑落,猶如鬼魅嚼碎生者的血。  電視中閃過一幕畫麵, 女人的神情登時一變。  那是一處人販子的聚集和交易點, 在行動中被警方搗毀, 當場抓獲三名犯罪嫌疑人, 救出六個被藏在地窖裏的孩童。  孩子被關了數日, 又驚又怕,樣子十分狼狽。因為掙紮,衣服盡是塵土和汙泥, 仍能看出料子和樣式都很不錯,明顯家境優渥。  女人站起身,兩步來到電視前,想看清被銬住帶走的人到底是誰,是不是自己的熟人,會不會供出自己。  奈何畫麵一閃而過,根本不給她仔細辨認的機會。  “該死的,晦氣!”  女人咒罵兩聲,直起身,看一眼牆上掛鍾,轉身就要搬來凳子,取出藏在鍾後的假身份證和鈔票。  事情不對勁,她得提前跑路,避免警察真的找上門,把她堵在家裏。  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沒有這份小心,她也不會逍遙法外到今天,更不會成為人販子的頭子。  女人一邊行動,一邊盤算著下一步該去哪裏。  回鄉肯定不行,當年她的第一筆生意,就是拐了同村的兩個孩子。雖說沒有證據,也不能掉以輕心。萬一有人認出她的樣子,知道她做這個行當,難免不會去報警。  去臨省是條路,還可以往西邊走,躲上一段時間,等到風聲過去卷土再來。  “讓老娘知道誰透出的風,等老娘回來,一定饒不了這幫孫子!”  女人一邊咒罵一邊搬起凳子,根本沒留意到,沙發後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將凳子移到掛鍾下,女人伸長手探入鍾後,卻總是差了一點。側頭看過一眼,費力踮起腳,總算是抓住了包裹鈔票的塑料布。  就在她鬆口氣,打算下來時,凳子忽然向一側傾倒。  女人不提防,重重摔到地上。右臂被壓在身上,哢嚓一聲,小臂當場骨折。  “啊!”  女人發出慘叫,抓住受傷的手臂,掙紮著想要站起身。她不下一次扭斷過孩子的手,十分清楚傷勢的嚴重性。必須盡快去醫院,半點耽誤不得。  沒等她爬起來,耳邊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僵硬,沉重,像是石頭砸在地板上,令人毛骨悚然。  “誰?!”  以為家裏進了賊,女人立刻大喝出聲,視線轉向茶幾,就要撲過去抓起水果刀。  下一刻,一雙兒童涼鞋出現在她的視線中,順著青紫的小腳向上,是遍布傷痕的小腿,被血染紅的布裙。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女人的心不斷狂跳,幾乎忘記手臂上的疼痛。  視線不斷上移,終於,女人看清了孩童的臉。  青灰色的小臉,全無半點活人氣息。血紅的雙眼牢牢盯著她,嘴巴張開,笑容猙獰可怖。  “啊!”  女人再次發出驚叫,拚命向身後爬去。  金瑩一步一步接近她,慢慢舉起右手,一縷黑氣纏繞過細瘦的胳膊,沿著小手向前疾射而出,纏向女人的脖子。  女人拚命躲閃,始終毫無用處。  黑氣一圈圈纏上來,女人發現手腳不聽使喚,身體完全不受大腦控製,僵硬地從地上爬起來,受傷的胳膊垂在身側,邁步走進臥室,找出藏在暗處的筆記本。  翻開封麵,紙頁已經泛黃,上麵用暗號記載二十多個人販子的姓名籍貫,以及這些年做下的惡事。  女人謹慎慣了,從來不忘給自己留條後路。她自己就是人販子,自然清楚這些人心肝都是黑的。必要時,能是怎樣的喪盡天良,窮凶極惡。  這本筆記是她暗中搜集記錄,作為保命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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