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飽。”段灼第一次癱坐在椅子裏,撫摸自己的肚皮,他沒有吃白食的習慣,詢問咖喱飯多少錢。  蔣隨嘴裏正嚼著塊脆骨,因為這個問題,他的表情短暫凝固了一下:“用得著分那麽清楚嗎?你以為我是你啊,老想掙錢。”說完,可能又覺得不太妥當,立刻補一句:“我讓你吃的,不收你錢。”  段灼有些不好意思,他過去的經曆總在教育他,人間少有突如其來的善意,更多的還是蓄謀已久的行動,所以與人保持距離已經形成他自我保護的一種條件反射。  而蔣隨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他再推辭似乎有些不像話,他不善於化解這種尷尬,小聲道了聲謝,而後以去圖書館借書為理由獨自下樓。  連著一周都是大晴天,夜晚的空氣悶熱又潮濕,皮膚浮起了令人不適的黏膩感,連呼吸都需要更用力一些。  他想去給蔣隨買杯飲料的,但走了一路都沒找到蔣隨常喝的那家會在紅茶裏加冰淇淋的店鋪,隻有主打檸檬水和甜筒的飲料店門口排滿長隊。  繞了近半小時,最終他退而求其次地拐進超市,找到賣茶包的貨架,詢問店員:“喝哪種茶可以去火?”  店員立刻推薦說:“決明子和菊花茶都行,不過我個人覺得這個金絲皇菊效果更好一些。”  被風幹的金絲菊裝在半透明的小袋子裏,一包隻有一朵,店員說不嚴重的話泡一朵就可以解決,不過段灼還是多買了好幾包。  他不確定蔣隨會不會喝這種養生的東西,又轉去冷氣櫃前挑水果。  大部分拚盤都是新鮮現切的,白色的標簽紙上標著價格,最下邊一層是早上或是昨晚切的,新的標簽紙將舊的蓋住,一律都是五元一盒,因為價格低廉,看起來又和新鮮的沒什麽差別,已經賣得所剩無幾。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選了最上層的拚盤。  他自己可以吃不好的,但是想給蔣隨吃新鮮一點的。  段灼回到寢室的時候,蔣隨剛洗過澡,正坐在陽台上擦拭他的冰鞋和冰刀,因為軍訓的關係,好一陣時間沒用,東西都落灰了。  他聞聲回頭:“喲,稀奇啊,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段灼將購物袋放到蔣隨的書桌上:“吃嗎?”  “你給我買的?”蔣隨麵露欣喜的神色,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起身時卻被腳下的小方凳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身體不受控地朝一邊歪斜,單腿蹦了兩下,直直撞向杵在一邊的段灼  “咚”,前額與胸膛相觸,挺沉悶的一聲,段灼反射性伸手,圈住蔣隨的後腰和手臂,剛洗過澡的關係,這人手上還帶著微濕的涼意,就好像烈日當頭,握住了一聽冰鎮可樂。  段灼將人扶穩,別開眼:“又沒人跟你搶,急什麽?”  蔣隨的頭發完全沒有吹幹,僅僅是用毛巾擦了一下,短暫接觸的瞬間,水分在段灼胸口迅速暈開,在淺色的t恤上留下一灘濕漉漉的痕跡。  “啊,”蔣隨撓撓頭,“真不好意思,那破凳子我遲早拆了它。”  “你這就屬於拉不出屎怪茅坑。”段灼扯了扯衣服,“還好我還沒洗澡。”  “洗了也沒所謂吧,”蔣隨指著腦袋,“我這頭發剛洗過,香噴噴的。”說著還要往段灼跟前擠,有要他聞一聞的架勢。  段灼脖子拚命往後縮,都快憋出雙下巴來了,還是沒能逃過去,沐浴後的香氛仍是順著空氣鑽入他鼻腔。鼻子被蔣隨的頭發弄得有點癢,他別開腦袋,打了個噴嚏。  “快吃吧。”他說。  蔣隨揭了蓋子,順口一問:“你去借了什麽書?”  段灼怔住,他買完水果,擔心它們變溫,急吼吼衝回來,完全忘記還有借書這回事情,胡謅:“我想看的被人借走了,就沒借。”  蔣隨吃著涼絲絲的哈密瓜,轉過頭,隻見段灼眉眼低垂摳著桌角一塊凹凸不平的地方。  有古怪,他眯縫起眼,挨過去:“你該不會是特意跑出去為我買水果吧?”  “特意”兩字還加了重音,段灼像被踩著了尾巴的貓,急吼:“當然不是!真的隻是順便而已。”  蔣隨沒忍住笑起來。  他實在太不擅長撒謊了,說違心話的時候嗓門拔得奇高,睫毛也不停眨動,根本不敢直視別人眼睛。  蔣隨壞心眼地追問:“那你想借的是什麽書呀?要不我幫你問問看我同學他們圖書館有沒有。”  “不、不用了。”段灼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了個轉,擦拭起桌上的水漬,“太麻煩了。”  蔣隨壞笑著戳了戳他麵頰:“你臉都紅成猴屁股了!”  “哪有?”原本段灼還沒覺得自己臉熱,但在蔣隨說出這句話以後,莫名其妙就開始發熱,他火速轉身,打開衣櫃,“我先去洗澡了,你慢慢吃。”  蔣隨沒再說話,但視線並沒有移開,段灼手忙腳亂地取下一件背心,走進浴室又想起忘拿內褲,折返回來,全程低垂著腦袋,走路都帶風。  蔣隨笑著咬下一口西瓜,口感沒什麽特別的,隻不過是這個夏季吃到的最甜的一塊。  一場暴雨卷走暑氣,南城的氣溫降了下來,九月中旬,讓新生哭爹喊娘的軍訓期終於要結束了,最後一天晚上,學校安排了軍訓總結和歡送儀式。  儀式在學校會議大廳舉行,吃過飯,學生們陸陸續續抵達大廳,大紅色的條幅懸在高空,講台上擺著新鮮花束和礦泉水,最前排是教官們坐著的地方。  大氣學院和體育學院的位置相鄰,入座後,蔣隨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程子遙就坐在他旁邊,玩了兩把消消樂,蔣隨還跟頭大鵝似的抻著脖子。  程子遙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才發現原來段灼就坐在他們前排靠左,中間隻隔了一位女同學。  會議廳裏人滿為患,鬧騰得很,這種時候,段灼竟然還抱著一本書在看。  如果不是事先就認識,程子遙看到這樣的人一定會罵一句裝逼怪。可他是段灼,那麽哪怕在馬桶上抱著課本也是正常操作。  蔣隨的胳膊趴在前排靠背上,撅著腚,好像是在看段灼書上的內容,邊上那小女生也在看。  程子遙撞了撞他胳膊,好言相勸:“都是字,你又看不懂,瞎湊什麽熱鬧。”  “嘖,”蔣隨擰眉道,“誰說我看不懂了。”說完又湊回去,一副對書本很感興趣的樣子。  這畫麵可太罕見了,幾乎可以並列為世界十大奇觀之一,程子遙也耐不住好奇心,撅著腚挨過去。  好嘛,書裏有彩色插圖!那就難怪蔣隨看得懂了。  書裏內容很簡單,每一頁就是介紹一種雲彩,還有講述各種雲層形成的途徑,高度,種類,程子遙也覺得挺有意思。  好奇心是人類永恒不變的特性,當好幾顆腦袋都聚在一起時,就會又更多腦袋湊過去,段灼的位置成了台風中心眼。  看到幡狀高積雲的插圖部分,蔣隨“哇”一聲,驚喜道:“這個雲真漂亮,好像水母。”  段灼這才從書裏抽回神,發現前後左右,數不清的眼睛盯著他放在大腿上的書本,忽然一陣害臊,將書本一合,丟給蔣隨:“你拿去看,看完還我。”  蔣隨接住那本書,繼續翻看,插圖還是那副插圖,描述也沒有少一個字,但就是沒有和段灼一起看的時候有意思了。  翻了幾頁,主持人上台,歡送儀式正式開始了,他合上那本書,還給段灼。  領導們發表完講話後,一些新生代表上台表演節目,讓蔣隨意外的是,段灼竟然也起身了他是作為院係代表被主持人邀請上台發表總結和致謝的。  段灼和大家一樣,穿的是軍訓時的迷彩服,他走上講台,脊背挺直,一身恰到好處的肌肉將衣服撐得妥妥帖帖,棕色皮帶收腰,把雙腿襯得更長,舉手投足間,真有種軍人的颯爽英氣。  很明顯的,在他登台後,高舉著手機的人變多了,女生的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議論不停。蔣隨的位置靠後,隻能拍攝到大熒幕上的畫麵。  段灼隻是拔高了一點話筒的高度,清了清嗓,台下掌聲就如一鍋沸騰的開水,蔣隨舉著手機調整角度,將目光投向台上的真人,生怕錯過了什麽小細節。  “從早看到晚的一張臉,有什麽可錄的。”程子遙在邊上嘟噥。  蔣隨右耳進左耳出,隻當沒聽見。  他平時確實不錄像,上一回使用這個功能應該是好幾年前,蔣遇第一天上幼兒園,要進學校的那一刻,她哭得梨花帶雨,醜態百出,抱著他大腿死活不撒手,他情不自禁就掏了手機,到了蔣遇放學的時候,他拿出來循環播放。  今天也是同樣的情不自禁,他想等段灼下來的時候告訴他,你小子還蠻上鏡的。  第一次登台,段灼看起來還是有些緊張的,他望著的是坐有熟人的區域,視線在大氣學院和體育學院交界處來來回回。  某一瞬間,蔣隨確認他們的眼神對上了。  他向台上招招手,段灼咧了咧嘴角回應他。  演講一切順利,段灼下台時還收到了包有向日葵和洋甘菊的花束。  蔣隨咧著嘴,正要把手機遞過去,坐在段灼身旁的那位女同學先他一步,點開了一段靜了音的視頻,誇道:“我發現你上鏡還蠻帥的。”  段灼笑著坐下:“不上鏡不帥嗎?”  女孩笑開了:“當然也帥了,我還拍了照,要發你嗎?”  “好啊。”段灼打量著手裏用牛皮紙包著的新鮮花束,“這個你要嗎?”  “向日葵,你不要嗎?”女孩反問。  段灼表現得很直男:“又不能嗑瓜子,我要來也沒什麽用,你喜歡的話送你好了。”  女孩雙手捧住那束花:“那太謝謝你了!我好喜歡向日葵的。”  蔣隨趴在前邊那位的椅背上,開玩笑說:“我也喜歡向日葵,你怎麽不送送我啊?”  段灼回頭,一本正經地解釋:“我仔細看了,這個不是嗑瓜子的那種,能嗑我肯定送你。”  蔣隨噗嗤樂了。  在段灼之後,曆史係派出了一位身著中山裝,眼鏡片賊厚,看起來很有文化素養的男同學上台。  他握著話筒,比方才段灼還緊張,眼神胡亂地飄:“下麵,我想將我寫的一首詩,送給偉大又辛勞的教官們……”  一段慷慨激昂的詩朗誦險些把蔣隨給弄睡著了,直到表演結束,雷鳴般的掌聲響起,他豎起來,跟著一起鼓掌,迷迷瞪瞪地問程子遙:“剛才他說了些啥?”  程子遙拍拍自己肩膀,示意他靠著:“不重要,繼續睡吧好孩子。”  於是蔣隨真就毫無負擔地繼續睡,還做了很短暫的夢,夢見段灼給他買了盒雞腿飯,他剛一揭開蓋子,沒來得及聞見香味,就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喊:“我靠!隨哥!快看快看!有仙女!”  他被程子遙給拍醒了,望向會議廳的大熒幕有位身著素色長裙的女同學正在做自我介紹,在大廳燈光的照耀下,她的皮膚白得近乎發光,五官小巧而精致,隻畫著極淡的妝容,台上一簇簇鮮花都因她的出現而黯然失色。  “我是新聞學專業三年級學生,林嘉文。”  她俏皮一笑,男同學們的聲浪滔天:“學姐好!”  段灼一眼認出,這就是開學報名那天帶他們去學生公寓樓的學姐,她換了一套裙子,氣質都變得沉穩許多。  程子遙手忙腳亂地掏手機,發現手機已經發出電池電量低的警報,懊惱至極,拚命催促蔣隨:“快快快,手機借我手機借我!”  蔣隨不情不願地將手機借給他。  林嘉文不像是第一次上台,講話完全脫稿,儀態落落大方,發表完寄語,她笑得眉眼彎彎:“在這三周時間裏,我記錄下了一些美好又可愛的瞬間,送給教官們,也送給在座所有新生……”  鼠標點入的是嗶哩嗶哩彈幕網,出現up主id:小鹿亂撞的林子,視頻播放量已達到290多萬,視頻標題“笑,還笑,讓你笑了嗎?滾,快滾,誰讓你單獨滾?”  此畫麵一出來,台下已經有不少同學歡欣雀躍地說看過,程子遙拍了兩下桌子,亢奮道:“啊!這個我也刷到過,沒想到是她做的啊隨哥,我微信上發過你,你看了嗎?還有你出鏡的!”  蔣隨一臉懵圈,程子遙一天恨不得給他分享八百個搞笑視頻,他哪裏有空去看,每次都是以“哈哈”、“笑死”和“怎麽會這樣”敷衍過去,根本沒點開,此時此刻,也隻好繼續打馬虎眼:“有點印象……”  林嘉文按下播放鍵,最先閃出的是軍訓第一天,幾位因為走路同手同腳而被教官拉出來單獨訓練的同學,教官手把手在邊上指導,可一鬆手,又恢複成植物大戰僵屍裏的偏癱步伐。  教官忍無可忍,怒吼:“你這四肢是新安裝的嗎?試用期是吧?醫院康複訓練的病人都比你會使!”  全場爆笑。  視頻前半段都是搞笑圖鑒,有男同學脫下迷彩t恤,發現身上出現了另外一件“白色t恤”;有偷吃火腿腸被教官當場逮住被罰跑圈的;幾位教官一起模仿同手同腳的同學走路;因為一個人左右腿邁錯,整個班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去了……  在搞笑的背景樂和滿屏“哈哈哈哈”的氣氛烘托下,台下包括教官和老師在內的所有人,笑得前仰後合。  播放到後半段,彈幕裏刷出一堆“前方高能”。  那是匯報演出的畫麵,一排排方正隊昂首而立,喊出的口號整齊劃一,大家跟隨教官沿著操場跑道行進,鏡頭前後左右切換也挑不出任何錯漏。再也不會有人掉鞋,也不會有人摔倒。  現場又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澎湃的背景樂在會議廳上空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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