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場溫度極低,吸入肺腑的空氣都帶著涼意,他艱難地吞咽了好幾下,喉嚨裏還是有股苦澀的血腥味泛上來。 學校冰場的天花板和省隊基地的很像,長條形的燈管排列出一個巨大的橢圓,朦朧間,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和那時的區別在於,當時他第一名,現在是倒數第一。 休息不到兩分鍾,聽見隊友喊他名字。 “你手機在響。” 蔣隨瞥了一眼:“誰啊?你幫我丟過來吧。” “小摳門。” 蔣隨翻了個身,跪趴在冰麵上,像充滿電後重啟的機器人,慢慢吞吞站起身,右腿使勁蹬了一下冰麵,單腿滑過去。 電話那頭,段灼用前所未有的興奮語氣喊:“有個好消息!警察剛才聯絡我了,說找到小偷了!” 距離筆記本被盜事件已經過去一個月,蔣隨都快忘記這茬了,在不抱任何期待的情況下,接收到這樣的消息,可以說是喜從天降。 他跟著彎了彎嘴角:“那不錯啊,賠你錢了嗎?” “還沒,他們說要我本人去一趟派出所,這一來一回有點遠,我估計今晚趕不回來了。” 蔣隨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該休息了,問:“你現在人在哪兒呢?” 段灼說:“我現在要回寢室給手機充個電,我手機你懂得,我怕半道上自動關機沒辦法導航。” “這樣啊……” 蔣隨不止一次見識過段灼那老人機脾氣的反複無常,關不關機和電量是否充足關係不大,主要取決於它老人家的心情,而在手機關機無法導航和掃碼騎車的情況下,段灼恐怕不會打車,而是會選擇走去公交車站換乘。 蔣隨就像更改早點選項一樣,輕而易舉地變更了周末原本的計劃。 “那你在寢室等我,我陪你一起回去。”他頓了頓,補充了一條段灼絕不會拒絕的理由,“我順便回去看看我家裏人。”第15章 你腦袋是國家一級文物啊 沒料到會收到這樣的回複,段灼呆愣愣地立在一棵梧桐樹下,腦海迅速閃過來時的路,熙熙攘攘的地鐵和公交站,還有車水馬龍的街道,漫長且無趣,忽然冒出一個同行的人,不知道會有怎樣的改變。 蔣隨這種公子哥會願意擠公交嗎?忍得了車廂裏的汗味和喧嘩?是不是委屈了點。可要是打車的話,又很貴…… 但凡要麵臨社交,總有諸多問題躍入腦海,直到蔣隨那邊又催了句“聽到沒”,段灼才回神,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知道了,那你快點,回去還要好幾個小時。” “好,馬上。” 電話裏,民警透露的信息內容太少,隻說找到小偷了,要過去協商,也沒說小偷是怎麽個情況,筆記本變賣了沒,要是變賣了,也不知道換來的錢花光了沒。 段灼心緒不寧,書裏的內容都看不進去,幹脆趴在地上坐俯臥撐。 到第三組的時候,蔣隨回來了,他手上提著個黑色收納包,衣服已經不是早上出門時那套,頭發濕漉漉的,像剛洗過。 “一會兒我們怎麽回去?”蔣隨直截了當地問。 擦身而過的時候,段灼聞見了一股洗發水的香氛,“坐公交”幾個字被他咽回去,反征求起蔣隨的意見:“你想怎麽回去?” “我聽你的。” 雖然掌握了主動選擇權,但段灼還是小心試探:“那就地鐵轉公交可以嗎?” “行啊。” 又是果斷到不行的答案,段灼為自己之前的糾結感到一絲愧疚,他總是帶著很主觀的情緒去揣測他人,實際上,蔣隨並沒有他預想的那麽麻煩,反而還很遷就他。 考慮到要在校外過一夜,段灼帶了身衣服,而蔣隨則空著手下樓,兜裏揣了手機和充電線。 與蔣隨並肩漫步在校園的感覺很陌生,段灼邊走邊回憶,確認這是第一次和蔣隨一起奔赴同一個目的地。 地上光影斑駁,蔣隨一腳踩碎一個,明明有著十公分的身高差,但腳下的步伐卻出奇的一致。 路上經過社團招新活動現場,仍是很熱鬧。 蔣隨注意到段灼的目光定在某處,遲遲沒有回頭,不知道是在看什麽。 “你有沒有報什麽社團?” 段灼搖搖頭。 “那你還看什麽?” “我上午在這碰見程子遙了。”段灼回過頭,慎重地提醒,“我看見他在填寫申請表,報的是公益協會。” 蔣隨渾不在意地“哦”了一聲:“公益協會是幹嗎的?給老爺爺老奶奶發雞蛋嗎?” “差不多吧,好像還要照顧小貓小狗什麽的……我過去的時候,他正在和學姐聊報名的事情,你可以去問問他。” 這是段灼能做到的做大限度的提示了,畢竟他自己沒有戀愛經驗,無權發表什麽見解和意見,他也知道自己是個局外人,看見的不是這段感情的全部,說得多了倒像是挑撥離間。 “他就是三分鍾熱度,很快就沒興趣了。”蔣隨很果斷地說著。 段灼挑挑眉,不予置評。 西校門口附近五百米就有個地鐵站,段灼開學那天就看見了,印象很深,他領著蔣隨小跑,無意間聽見“咕嚕嚕”一聲,回過頭。 “你肚子餓了啊?” 蔣隨點了個頭:“有一點點。” “我包裏……”段灼說到這頓住了,“那要不然我們先找地方吃點東西。” 蔣隨挨到他身側,笑著問:“包裏有好吃的?” 段灼一隻手無意識地捏了捏背包的帶子:“我中午買的麵包沒有吃完,但我包裏塞了衣服,麵包可能已經被壓扁了。” “沒事,我不嫌棄,拿出來我幫你吃了。” 他說話總是這樣設下“陷阱”,加了個“幫”字,段灼不拿出來都不好意思。 麵包果然如段灼所料想的那樣,已經被衣服擠變形了,甚至比他預想中更慘烈,夾層的奶油流出來,蹭在透明的包裝袋上,白乎乎一層,已經完全看不出它原來的形狀,就連段灼都覺得挺沒食欲。 “估計不好吃了。”段灼沒有將袋子遞過去,四周望了一眼,“我記得前邊有條小吃街來著……” 話沒講完,蔣隨已經將袋子上的紮絲扯下來,一手握著麵包,右手從底部往上一推,麵包連同奶油一起冒出半截,他咬下一大口,快速地咀嚼了兩下便咽了。 段灼的嘴巴半張著,一句“那頭是我咬過的”又沒來得及蹦出來。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人好像總是這樣,對於第一次耿耿於懷,很快就習以為常,現在的蔣隨可以輕而易舉地觸碰到他的後腰而不被打…… “是動物奶油。”蔣隨忽然說。 段灼怕他吃太急噎著,慢吞吞走著:“動物奶油是不好的嗎?” 蔣隨舔了舔嘴邊的奶油說:“是好吃的,唯一的缺點就是造型容易壞,所以也不能全怪你的衣服,就算不壓,它也會塌。” “哦。”段灼鬆一口氣,“不難吃就行。” 出了地鐵站,段灼跟著蔣隨手上的導航走,一直到換乘的公交站台。 蔣隨站在站牌前左看右看,問了句:“這路公交幾塊錢來著?” “兩塊。” 蔣隨一摸兜:“嘖,我沒那麽多硬幣,我去買瓶飲料,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不用了。”段灼叫住他,從兜裏摸出一把硬幣,攤在掌心,“我提前兌好了。” 蔣隨眼前一亮,像誇蔣遇一樣,笑眯眯地揉著他後腦勺:“真懂事。” 段灼的腦袋偏了偏,躲開:“你別老摸我行不?好奇怪。” “你才奇怪好吧。”蔣隨仍是笑著,“摸摸都不行,你腦袋是國家一級文物啊?” 段灼瞥了他一眼:“我不喜歡別人摸我腦袋。” “好吧,”蔣隨揚了揚下巴,“車來了。” 段灼反射性望出去,啥也沒有,倒是後腦勺又被人摸了一把,他回頭,蔣隨視線望著別處,咧嘴笑著。第16章 “寶貝兒~” 輾轉幾個小時,他們終於抵達派出所,值班的民警核對完段灼的身份信息後,將電腦交還給他。 這起案件之所以拖這麽久才查出來,是因為警方一開始就被監控和群眾們提供的信息給誤導了,偷東西並不是年輕女人而是一個十七歲的小男生。 他穿著從網上買來的衣服,化妝成年輕時髦的女性,出入一些特別忙碌,但人員管理又有些鬆散的地方偷東西。能得手這麽多次,不僅是因為身型條件和女性很像,更是因為他具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每次都在偷完東西以後躲開攝像頭換回男裝。 可能是扮女人上了癮,他出入酒吧時也打扮成女人的樣子,吸引了警方的注意,被抓捕歸案。 這台筆記本電腦被小偷掛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出售,有不少人收藏和詢價,目前已經被警方下架。 蔣隨看見寶貝詳情頁上寫著說明:搞活動時候抽到的一台筆記本,全新未拆封,票據證件齊全。 “小小年紀這麽能忽悠人,才十七歲,他大人難道不管嗎?” 民警說:“大人也是慣犯,在牢裏還沒放出去。” 蔣隨皺著眉,輕笑一聲:“我算是知道什麽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聽見這話,段灼抬起了頭,他第一次在蔣隨臉上看見這樣鄙夷的神情,短暫失神片刻。 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了還在牢裏的段誌宏,比起小偷小摸,段誌宏罪過更大,販毒、吸毒、強迫賣淫,隨便哪一項單拎出來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像蔣隨這樣疾惡如仇的人,在知道他是毒販的兒子之後,會是什麽反應?他們的關係還會像這樣和諧嗎? “這電腦你準備怎麽處置?需不需要我幫你掛網上問問?”蔣隨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段灼垂下頭,握著紙盒的手緊了緊:“不用了,我自己也能搞定。” 蔣隨笑了笑:“那行,要是價格不合你意再和我說,我有個親戚就是搞二手電子設備的,他是內行人,肯定能幫你賣個好價錢。” 段灼也牽了牽嘴角:“謝謝。” “你一會兒還回學校嗎?”蔣隨問。 段灼看了一眼時間,這會兒回學校的話有點趕。 “不回了。”他摸了摸肚皮,邊走邊說,“我肚子有點餓了,先吃東西,晚點再去找酒店。” 蔣隨抬手搭在他肩頭:“走啊,上我家吃飯去。” 段灼把壓在肩頭的那條胳膊推了下去,婉拒:“這恐怕不太合適,你家裏人我都不熟悉,進去了估計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