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不願意呢。”蔣隨難得控訴,“有那工夫他寧可打遊戲。” 段灼小聲“哦”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窗外一縷光線照進來,淺金色的,輕輕巧巧,正好落在蔣隨的鼻梁上,他的睫毛輕輕顫著,指著屏幕說:“我覺得你選這個好了,看性能的話這個最劃算……唔,還是先別買,我幫你到我親戚那問問,說不定會比網上更便宜。” 段灼支著腮幫,視線落在他卷翹的睫毛上:“那麻煩你了,省下的錢都請你吃飯。” 蔣隨立刻笑起來,露出一小排牙齒:“我想吃胖姐姐家的酸菜魚。” “好。” “還想吃西食堂二樓的骨頭煲。” “好。” 蔣隨眼神裏閃過一絲狐疑:“那牛肉火鍋也可以嗎?” “可以啊。” 段灼的大腿被他的膝蓋撞到好幾下,才發現,蔣隨胳膊在晃,兩條腿也在晃,眼睛已經笑彎了,像小朋友聽見要去春遊一樣的表情。 回想著剛才那番話,段灼真的覺得很奇怪,程子遙為什麽會不願意給蔣隨揉一揉後背呢?明明讓他感到高興是件這麽輕而易舉的事情。 就算程子遙是不知道蔣隨經常在半夜偷偷給他蓋被子,也吃過蔣隨買的早點,坐過蔣隨山地車的橫梁吧,怎麽能覺得打遊戲更重要? 如果換成是他享受著這樣的關照,別說是揉一揉後背,讓他怎麽樣都可以的。 隻是歪著身子多坐了一會兒,蔣隨的腰肌已經受不了了,他挪挪屁股,又換了個坐姿,雙手握著手機,聯絡家裏的親戚幫段灼詢問平板電腦的價格。 親戚發來報價。 蔣隨回:是我一哥們要買的,你算便宜一點。 段灼把一切看在眼裏,腦子裏想著的卻不是電腦的事情,他抬到一半的手握了握拳,又鬆開,想著這樣算不算搞曖昧破壞別人感情,可他對蔣隨又沒那個意思,幫忙按一按表示一下感激也很正常吧? 掙紮許久,還是大著膽子把手伸向蔣隨的後背,仿佛要撫摸的不是一個人的脊背而是老虎的屁股。 蔣隨手機裏的視頻忽然暫停,彈出語音通話,看見備注顯示的是“橙子”,段灼的手又立刻縮了回去,裝模作樣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蔣隨開的是擴音,程子遙的聲音從揚聲器鑽出來,說是網吧空調溫度開得太低了,讓蔣隨幫忙送件外套過去。 蔣隨一開始拒絕了,但程子遙用撒嬌的語氣央求了幾聲,段灼就看見蔣隨的嘴角彎了彎,問:“還是老地方嗎?” “嗯嗯,”程子遙說,“你過來我請你喝奶茶。” 蔣隨把手機放在桌上讓段灼接著看,然後從衣櫃裏撈了件外套出門。 段灼拿起手機,握著蔣隨剛才握了很久的地方,手機的金屬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up主用誇張的語調和動作吐槽著一款電腦,段灼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巴,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彎下腰,前額不輕不重地磕著桌麵。 蔣隨剛才帶走的不是程子遙的衣服,而是蔣隨自己的。 明明嘴上說著程子遙的不是,程子遙一有事又跑得比田徑隊還快。第22章 “要不要啊?” 晚上,段灼還是像往常一樣刷題,隻不過地點從寢室換成了圖書館走廊。他以為這裏的氛圍能讓他的思緒平靜下來,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然而事實並沒有。 他支著腮幫,麵對題海,腦海裏仍時不時閃現蔣隨低頭幫他穿鞋帶的樣子,過會兒又好像聽見蔣隨在他耳邊說:“你要不要給我揉一揉?” 是那種略帶撒嬌的語氣,他快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記錯了還是蔣隨當時就是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的。 陶新成坐在段灼對麵的位置,做完閱讀理解題,他越過桌上的擋板瞥了一眼段灼的試卷,隻看見握著圓珠筆的手不停在紙上畫圈,好多字母被塗成了小黑點,連完形填空都還沒做完。 他感到很奇怪,於是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段灼的鞋子。 “?想什麽呢?” 誰承想,這一踢,把段灼嚇一激靈,隻見他猛地低頭往桌底下看,嘴裏發出一聲略帶不滿的“嘖”。 陶新成也低下頭,才發現段灼今天穿了雙他沒見過的新鞋,白色的鞋頭沾上了一點灰塵。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他連忙道歉,從兜裏摸出一包紙,沾了點礦泉水,想要幫段灼擦幹淨。 段灼把腿收回去,接過紙巾說:“沒事,我自己來就行了。” 陶新成趁機問:“新鞋啊,女朋友買的?” “當然不是……我又沒有女朋友。”段灼咕噥著,使了點勁,總算把鞋頭擦幹淨了。 陶新成湊過去,一臉八卦:“那是誰送的?” 段灼把紙巾投進一邊的垃圾桶:“說了你也不認識。” “肯定是女生吧。” 段灼沒吱聲,陶新成又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她一定是對你有意思。” 此言一出,又把段灼打入剛才那個世界。他承認自己現在已經分不清蔣隨對他的好是出於義氣還是曖昧,並且很想快點弄清楚。 他鼓起勇氣問:“那如果是男同學送的呢?” 結果陶新成隻是“哦”了一聲:“那就沒什麽意思了,我生日的時候同學還送過我一個巨貴的籃球。” 段灼認為陶新成對這件事情了解得還不夠全麵,又說:“我沒過生日,就因為我之前和他說,四十六號的鞋子不好買,他在路上遇到就給我買了……” 他說著說著,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帶上了一點炫耀的口吻,有些不好意思,盯著試卷上一排英文,聲音漸弱:“我隻是隨口一說的,我自己都忘了,沒想到他記住了。” 陶新成眯起眼:“你該不會是在暗示我給你買雙四十六號的鞋子吧?” 段灼給他氣出一聲笑來,無語地把頭轉向一邊,他真是病急亂投醫,才會找一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直男問這麽高深的問題。 陶新成指指腕上的手表,提醒他已經九點半了,段灼這才重新提筆。 可當他閱讀到“he slid along the ice”這句話時,還是想到了蔣隨說的:“你來冰場一定要記得穿件厚點的外套。” 每逢校運會這樣的活動,學生們總是特別積極的。周五清早,段灼的鬧鍾鈴還沒響,就聽見樓下有人在說話,像在議論什麽。四層樓的高度,外加一道落地窗都沒能阻隔那陣陣歡笑聲。 他起床刷牙,又聽見敲鑼打鼓的動靜,是儀仗隊在進行最後的排練。 六點多,全校同學以院係為單位陸陸續續湧到體育場集合。 段灼走在一支隊伍最後,生怕有人不注意踩到他的新鞋,白色的鞋頭是皮革材質的,髒了很難清洗。 曦光將雲層染上了一層火的顏色,有微風,溫度也適宜,是個適合運動的好天氣。 待到大家都到場後,幾位校領導坐上主席台,依次發表致詞。 內容很是官方,段灼甚至從裏邊聽到幾句在軍訓動員大會上一樣的內容。大學管理不再像高中那麽嚴格,放眼望出去,有一大半同學都在低頭玩手機,剩下的交頭接耳,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八卦。 也是巧了,每次有什麽大型活動,體育學院和他們學院的位置都是相鄰的,段灼在一堆黑黢黢的後腦勺裏,發現了蔣隨。 蔣隨頭上綁著一條顯眼的,黑白相間的發帶,半截身子斜靠在程子遙身上,看起來懶洋洋的,不知道是腰疼還是昨晚沒休息好。 而程子遙的心思明顯不在蔣隨身上,脖子伸得很長,像是在看什麽人。 段灼忽然生出一種預感,他順著程子遙的視線望出去,果然看見了立在攝影機旁邊的林學姐。 她穿著身深色的運動服,馬尾綁得很高,看起來特別精神,她是這次校運會活動的記者之一,負責采訪運動員。 林嘉文低頭看稿,程子遙就這樣癡癡地望著。 像是有心電感應一般,看完稿子的林嘉文也往看台方向瞥了一眼,倆人的目光一對上,程子遙立刻化身成寵物犬,熱情洋溢地揮舞手臂,嘴角又浮現出那種難以言表的,隻有在陷入愛河的人臉上才能看見的笑容。 段灼默不作聲地圍觀他倆的互動,雙手交替玩著半瓶礦泉水。 僅僅是一個對視,他還沒辦法判斷這倆人進展到哪一步了,但程子遙對林嘉文有意思這一點他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的。 他還敢肯定一點:假如此刻林嘉文對程子遙勾勾手指,程子遙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甩了蔣隨。 盡管知道這樣的想法很不應該,但還是有些期待它的發生。一塊玻璃出現裂痕,怎樣都修補都回不到原先的模樣。況且蔣隨看著挺灑脫,應該很快就會看開了,隻是之後之後再住在一起,會有點尷尬吧? “借過一下。” 從天而降的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邊上有同學要出去,段灼立刻把雙腳收起,放到一個任何人都踩不到的角落。 再抬頭時,蔣隨換了個坐姿,沒再靠在程子遙身上,而程子遙的目光也從林嘉文身上移開了。 九點鍾,開幕式結束了,蔣隨從看台上起身,鬆了鬆筋骨。 最先開始的是一些田徑賽,短跑,跳高和跳遠同時進行,隨著時間推移,比賽進入白熱化階段,看台上的人也都漸漸往場地周圍移動過去,把體育場劃分成許多個包圍圈。 下邊圍著的人越多,看台上的視野就越是受限,到後來蔣隨甚至都分不清哪些是運動員,他們比的究竟是什麽項目,到處都有掌聲和歡呼,大家都在關注自己感興趣的項目,又或者說是感興趣的人。 吃過午飯,他給段灼發了條消息,問他人在哪裏,才知道段灼先去遊泳館熱身了。 蔣隨問程子遙要不要一起去遊泳館,程子遙果斷拒絕了。 “我要去找學姐。” 蔣隨孤身前往遊泳館,意料之外的是,看台上竟然已經坐滿了人,尤其是占在前兩排的那些同學,他們好像是提前準備好的,有的帶了零食,有的帶了水果,短時間內不會離開的樣子。 早知道這樣他也不去食堂吃什麽酸菜魚了。 他在第四排找到一個座,這地方視野也不錯,正對著泳池的第三道,隻要沒有人站起來,他可以看清運動員的身影。 他來得有點晚,錯過了小組賽,此刻是五十米的決賽。 在裁判的手勢提醒下,八名運動員從一旁的椅子上起身,陸續站上起跳台。 現場有觀眾喊了一個人的名字,再接著一片人都開始喊加油,他們都在為自己學院的運動員鼓勁。高亢的,低沉的,嘶啞的,尖細的,各種各樣的聲音混在一起,蔣隨都聽不太清他們在喊些什麽。 視線在等候區掃過,最終落在角落一個身影上,不自覺翹了翹嘴角。 段灼的個子實在太高了,和幾名對手並排站著,就像是手機信號裏最突出的那一格。相對於專業運動員,他的身型顯得更為瘦窄,手臂肌肉不那麽粗壯發達,有著不錯的線條感。 女生大抵是喜歡這樣的身型,蔣隨時不時聽見有人誇讚段灼的顏值,討論他的腿究竟有多長,到後來,有人想起了他是軍訓歡送儀式上上台演講的新生代表,興奮得不行。 在看到段灼他們彎腰脫褲子的那一霎那,看台上爆發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很多人舉起手機錄像。 蔣隨還聽見前排的女生小聲抱怨:“為什麽泳褲設計得這麽長啊。” “就是,為什麽不搞三角的。” 蔣隨無奈笑了,心想這也許就是短道速滑沒有遊泳那麽受歡迎的一大原因,穿太多了。 有個長發的女生應該是看上段灼了,三句不離他名字,邊上有人慫恿著她下去討要微信號,但那女生羞澀難當,連連拒絕,眼裏又滿是躍躍欲試的小火苗。 蔣隨一個衝動,想把段灼的微信號給那女生,但後來想象了一下段灼應付那女孩時的尷尬,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段灼是個不怎麽愛聊天的人。他們三人有個微信小群,段灼從開學到現在一次都沒有發過言,平時那通訊軟件就跟擺設一樣。 就算那女生加到了段灼,估計也聊不過三句,段灼還很有可能嫌他多管閑事,這渾水還是不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