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醒塵站了起來,開始在雨林中踱步,嘰裏咕嚕不停說話:“夢裏麵的佛窟,七百三十五個佛窟,還有新的在開鑿的佛窟,那是我的潛意識在推測如意齋的下落,我做出了七百三十多種推測!我在夢裏能想到那麽多種可能,可是你讓我現在猜一猜,我就隻能推測出他是被人綁架了,不然他能去哪裏……他會去哪裏?十年了,竟然一下就過去了十年……”悟醒塵小跑著到了女醫生麵前,看著她問道:“我能拿回我的終端了嗎?我需要查一查巴黎的拉斯帕大道261號現在是什麽樣的,以前那裏有一家古董店,我不是說在戰爭發生前,我是說十年前,如意齋是那兒的店主,他的店燒毀了,他……”女醫生微笑,拍了拍悟醒塵的手,示意他坐下,說道:“您請冷靜一些,悟先生,您的終端暫時還不能交還給您,您放心,您在這間德州巴黎返鄉症療養院將得到最完善的治療和照顧,您將得到最優秀的團隊提供的最頂級的解決方案。”“解決方案?”悟醒塵一愣,周身一寒,神情茫然了,倒退著,小腿撞到了一張椅子,他往下坐下,說道:“對不起,失態了……”他做了兩個深呼吸,才又開腔:“才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現在有些糊塗,太失禮了剛才。”女醫生微笑:“明白,理解。”現在,樂曲《怪異的果實》繼續播放。悟醒塵躺在了椅子上,雙手搭在小腹上,看著一株可可樹,樹枝上垂下來十來顆黃澄澄的可可果,到底是十幾顆呢?他數了起來。一,二,三……十六,十七……還有半顆藏在一片油綠的葉片下,葉片反光,悟醒塵閉上了眼睛。現在,女醫生繼續和悟醒塵說話。她問道:“悟先生,那麽說說您昏迷時遇到的那兩起謀殺事件吧。”悟醒塵的心情在樂曲中慢慢放鬆了下來,他的呼吸漸漸平複了,語氣也鎮定了不少,他說道:“第一樁是一位阿修羅王將一位力士一撕為二。““您的意思是指阿修羅王徒手撕開了力士的身體?“”是的。”“力士噴了很多血嗎?”“沒有。”“力士的腸子掉出來了嗎?”“似乎沒有。”“似乎?”“力士的腸子沒有掉出來。”“那麽,力士的頭部也被一撕為二了嗎?”“力士的頭部被扯了下來。”女醫生唰唰寫字,悟醒塵睜開眼睛看了看她,說道:“那是夢吧?因為一切都不合常理,不合邏輯。”女醫生微笑,又問:“那麽第二樁謀殺事件呢?”悟醒塵說:“魔王波旬一刀砍下了須靈摩的腦袋。”“波旬是指佛教典籍中的六欲天魔王,是嗎?”“是的。”“您指出這位須靈摩是一位飛天,是嗎?”“是的。”“但是終端的任何佛教典籍中都沒有這位須靈摩的記錄。”悟醒塵說:“那麽終端提供了須靈摩一詞在古印度語裏的含意嗎?”“這是一個不存在在終端裏的詞,”女醫生說,“包括您說的伽蟬,那艾欲之女。”悟醒塵長歎一聲。一群火烈鳥在雨林中漫步,樹葉悉悉索索地響,幾根細長的腳杆豎在遠處,幾顆毛茸茸的粉色腦袋探在密林間。火烈鳥的眼睛滾圓,眼珠是紅色的。女醫生問道:“那麽,波旬用的是什麽武器呢?”悟醒塵說:“一把刀。”“柳葉刀,樸刀,還是武士刀?”悟醒塵搖了搖頭:“當時很暗,沒有看清楚。”女醫生頷首:“明白,那麽,須靈摩被砍下腦袋後流了很多血嗎?”“沒有,”悟醒塵想了兩秒後,又說,“應該有,或許是我沒注意到,我沒有仔細觀察床單,牆壁。”“您認為是因為您沒有仔細觀察床單,牆壁,所以沒有注意到須靈摩的血跡分布是嗎?”“是的,我當時在注意如意齋,他一掌就把波旬打暈了,我不知道他哪來這麽大的能量,他連一具機械體都抬不起來。”“夢是做夢者虛構出來的世界,在虛構的世界裏一切皆有可能。”女醫生說。悟醒塵說:“明白。”一隻粉色的火烈鳥回頭看了看他,它的周圍一片綠色,它粉紅色的羽毛在綠色的襯托下十分刺目。悟醒塵又閉上了眼睛,他問道:“但是做夢者的虛構世界也是架構在做夢者對世界的認知,對事物的概念,架構在做夢者認可的‘真實’上的,不是嗎?”女醫生還在寫著什麽,唰唰唰唰,聽到悟醒塵心癢癢的,又睜開眼睛看她。女醫生笑容不改,不說話。悟醒塵心裏又是一陣發癢,還毛毛的,他重新坐起來,手擱在腿上,說:“虛構的夢基於做夢者所信賴的‘真實’,那麽這樣的虛構還能被稱為虛構嗎?”“那麽,您認為您的夢其實是真實的,是嗎?”“不。”悟醒塵說,“我認為我的夢反映了真實的我,至少是一部分真實的我。”女醫生問道:“那麽,您認為虛構有超越真實的能力嗎?”悟醒塵答道:“可能有,抱歉,十年的昏迷讓我的邏輯現在有些混亂,一方麵我認為虛構很難超越真實,但是夢就是一個反例,人在做夢的時候天馬行空,但是,夢也是基於人的潛意識,也就是基於人並未完全了解到的關於自己的真相,我現在真的很混亂……”悟醒塵混亂到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真實並非真相,真相並非真理。或許虛構是基於一種我們尚未發覺的真理。”女醫生說:“尚未發覺的真理?還是您想說的是尚未發覺的原理?您知道的吧,‘真理’與’發覺‘不能組合使用。”悟醒塵說:“是嗎?十年前……並不是這樣的。”女醫生微笑:“那麽,您推測您在夢裏對殺人這件事無動於衷也是出自您的部分的真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