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在門口,悟醒塵進去,花房裏有一些女人在翻土,一些金黃的月季開了花,電話座機掛在花房的牆壁上。悟醒塵給圓滿打電話,電話通了,他開口就說:“我現在在九龍一大道,如意齋的東西都在你那裏吧,圓滿?”圓滿應了聲。悟醒塵便掛了電話,穿過花田時,他又發信息給圓滿:今天,尤其是晚上,可能會有賊光顧,萬事小心。走出花房,看到站姿筆挺的導覽,悟醒塵問道:“您也做過關於黑狗的夢嗎?”導覽說:“有一種說法,說黑狗是所有新人類的祖先。”悟醒塵笑了笑:“也不是沒有可能,地球上的不少生命的祖先還都是單細胞生物呢。”導覽望了眼通天塔的方向,說:“據說,夢到黑狗的人,已經開始接近新人類的真相。”“真相?”悟醒塵笑出來,“這真的是一本推理。”導覽道:“在夢裏,經常有人用邁克,”他在空中寫下邁克兩個字,“用這個代號稱呼收藏家。在學院裏學習的專業是疫苗製作,和藝術似乎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導覽笑了笑。悟醒塵說:“現在我開始有些相信關於前世的理論了。”“您是在開玩笑吧?”兩人都笑了。他們並沒有走回通天塔,也沒有人指出什麽明確的目的地,隻是隨性地在草地上散著步,同樣都在夢中見過一條黑狗似乎成為了他們繼續交談下去的動力。悟醒塵問道:“隨便什麽人都可以加入下界通靈嗎?”導覽道:“下界通靈向來倡導兼容並蓄,對於入會不設任何限製條件,隻要申請就一定給與通過,不過根據文化部的要求,每新增一位會員都必須向他們報備,所以申請人需要填寫一份申請入會資料。”“為什麽有的人有名字,有的人沒有?像滕榮,滕譽,像……您知道一個叫麥稞的人嗎?”他在空中寫字,道,“讀上去就和邁克差不多。”導覽問道:“您是怎麽認識麥稞的?”悟醒塵雙手塞進口袋,說道:“哦,是昨天在幫忙錄製聆聽會視頻時在一台攝像機下麵發現這個名字,這是一個人的名字吧?”“麥稞是從太空回來的兄弟,或許他在太空中生活了太久,您知道的吧,靈主生命的晚期,上界通靈就變質了。”“變質?”“是的,濫用藥物,集體銀亂,個人崇拜,這都是《通靈全書》中所禁止的,這些是多數宗教腐爛的根源,麥稞來到這裏的時候,賴藥性非常強,有一天,他偷偷去采森林裏的鳳尾大嘛,逃到了大街上,因為生食大嘛葉而被送進了療養院,聽說他後來被轉入了戰爭營地,兄弟麥稞,靈魂終將歸一。”導覽閉目祈禱。悟醒塵看了眼不遠處的森林,問道:“教會內是禁止服用鳳尾大嘛的嗎?那種植它們的用途是?”“製作合成地板,通天塔內部使用的地板都是莖杆壓製而成的,也會販賣給其他的地板廠商,它們是教會的收入來源。”導覽又說:“在上界通靈,名字隻是代號,無所謂有沒有,在下界通靈,名字也隻是代號,也是無所謂有沒有的。”“就像佛教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一樣嗎?”導覽微笑,合十手掌,頷首:“其實所有宗教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淨化心靈?”“是為一個‘完美的人’製訂標準。“悟醒塵說:“要做善事,戒銀欲,禁傲慢,忌憤怒,不能貪婪,經常反省,悔過。”一群孩子張著手臂在草地上奔跑。悟醒塵問道:“那些所謂的嶄新的靈魂又是怎麽一回事呢?”幾個孩子跑到了導覽身邊,將他團團圍住,導覽一一和他們握手,孩子們嬉笑著又跑開了,導覽繼續和悟醒塵邊走邊說話:“那隻在雙生兒裏發生,雙生兒都是迥異的個體,因而總是出現一方繼承的前世靈魂過於強大,另外一方成為了一個嶄新的靈魂。”“判斷一個人到底是擁有嶄新的靈魂還是靈魂仍未回歸的標準又是什麽?”導覽說:“並沒有標準。”悟醒塵道:“你們是根據結果推導出原因?”導覽笑了:“靈魂的不完整並不影響人們的生活,靈魂的完整隻是一種追求,越來越多的新人類來到這裏,主要在於他們追求成為‘人’,他們希望能擁有更多,不止是一份職業,一段生活,一個伴侶,他們想要體驗更多。”“基因實驗雖然能造就一具健康的軀體,一種穩定的思維邏輯,但是下界通靈相信,回歸到人類誕生之初的地球,人體會自覺,自發地回應初始的召喚,暴力,憤怒,恐懼,輕蔑,階級概念,是無法被徹底閹割的,它們都是極具生命力的,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重新生長出來的,就像地球上的這些植物,人類撤離地球時,所有動物都已經滅絕,所有植物都已經死去,但是您看現在,綠色重新覆蓋了地球,動物們重新回來了。”“您說的就是返鄉症吧。”“在你們看來這是一種疾病,但是說不定它是一種啟示。”說話間,他們來到了一片玉米田邊,一些婦人們在收割玉米,一些中年男人在收拾玉米莖葉。幾個孩子貓著身子瞅著一個方向,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悟醒塵在裏頭看到了那個攝像男孩兒,男孩兒也看到了他,小跑著到了他身邊,躲在他身後,問他:“你看到一個戴白色麵具的人了沒有?”悟醒塵眺望,尋找,在玉米田裏看到了一個比著猛獸揮舞爪子動作的孩子。他戴著一隻白色的麵具,麵具像是一張被硫酸腐蝕的人臉。導覽說:“這是孩子們很愛玩的遊戲,這個白麵具就是剛才有人提到的鬼魂傳說裏出現的鬼魂。”正說著,那戴白麵具的男孩兒飛速穿過一排玉米撲倒了一個女孩兒,兩人咯咯笑著,坐在了地上。導覽見狀,朝他們走過去,他扶起兩個孩子,不知和他們說了些什麽,那戴麵具的男孩兒取下自己的麵具,遞給了導覽。攝像男孩兒拉了拉悟醒塵的衣服,和他說:“告訴你一個秘密。”“什麽?”“昨天夢裏,一個胖乎乎的,導演似的人物來啦!”“你的夢裏?”攝像男孩兒用力點頭,興奮得不得了:“今晚非得問出他的名字!”他問悟醒塵:“晚上你能來五樓的百合花房間,幫著看看他到底什麽樣子嗎?”導覽拿著麵具走回來了,攝像男孩兒拍了悟醒塵的褲腿兩下,就和其他孩子一起跑去別的地方玩耍去了。導覽指了指前方,兩人重新邁開了步子。“剛才說到哪兒了?”導覽問道。“不記得了。”導覽哈哈笑:“但是夢見黑狗這事兒可忘不了。”悟醒塵點頭。他們繞到了玉米田的後邊,悟醒塵看到一間糧倉似的木頭房子,邊上還有個馬廄。他問導覽:“你們有一匹白色的馬嗎?十年前的時候似乎有吧?現在它還在嗎?”導覽說:“十年前確實有一匹白色的馬,滕譽火化的那天,它不見了。”提起滕譽,導覽總是瞬間就傷感了起來:“古代有駕鶴西去的說法,或許滕譽是駕馬西去了吧。”悟醒塵沒好意思提告別儀式那天有人看到如意齋騎著白馬離開的事,也就沒出聲了,和稍顯落寞的導覽一前一後進了馬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