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綣臉色微紅:“妾沒事。”沈縝捏捏她的手,很明了她方才的舉動為何,給她解釋道:“這兩日喝了藥將養的不錯,沒這麽容易受寒。”叢綣更羞,輕嗔:“妾知曉了......”沈縝揉了揉她軟軟的耳廓。這一鬧,恰又有清風拂麵,沈縝也就將視線移向車外的風景。馬車正行過一片碧湖,碧湖那側高樓巍峨,人潮如織。叢綣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了然淺笑,為她介紹道:“那是問仙樓。”“相傳前朝時,曾有一從東海而來的詩人,名為烏伽梭羅。她在那座樓臨風而站,感天地空曠,人如沙礫,悟大道後寫下了千古絕唱“問仙”,然後赤腳一路西走,至樵湖邊長歎三聲後投水自盡。後世人為紀念她,在湖心築亭,取名‘梭羅’。”“阿縝,你看,”幽香貼在沈縝旁邊,給她指湖心,“那座亭便是。”琉璃金頂,木石雕欄。湖上來往的舟船間,果然見得一座小亭。“很漂亮。”沈縝讚。她調整位置,給身邊的女人騰出了些地方,伸手攬住對方不盈一握的細腰。叢綣麵頰微紅,往溫軟懷裏鑽了鑽,繼續講:“文人多愛風雅,武士尋求大能遺跡,這裏恰恰同時滿足了此兩點。本就山水絕佳,有著上好的風景,又是烏伽梭羅的埋骨之地。”“並且,還有傳言說,上古時期,人間第一刀客蕭錯與仙山仙人在樵湖上比試。昔年樵湖較之現在大了不止一倍,兩人踏浪淩空,水擊十裏,由清晨日出時分到黃昏日落,蕭錯終敗於仙人劍下,仰天大笑抱拳長揖表示服氣後將隨身所帶的酒傾灑於湖中,相飲而還。”“所以,”沈縝看著湖畔繁華的景象,接話道,“現在的樵湖便成了文人士子吟詩作對、江湖俠客約戰比試的勝地?”“嗯。”叢綣柔聲應,依在她懷裏,同她一起看這片熱鬧。馬車再往前,直至隱約可見樵湖的盡頭,風聲平複休止,車簾落下來。叢綣勾住沈縝的手,眼眸含笑:“阿縝,祈願寺快到了。”沈縝頷首,伸手碰了碰女人發間的青簪,輕聲叮囑:“我不在時,那幾個隨從都會跟在你身邊,還有阿一它們,但也要小心,嗯?”阿一是狼群的頭狼,此刻青玉簪子裏正待著三頭最強壯的狼,尋常人根本不需擔心。並且這話已事先說過,叢綣還給自己準備了帷帽,但對上這人認真的眼神,她還是心中微動,認真應下:“妾知曉。”馬車漸漸慢了下來。沈縝拿起放置在旁邊的竹卷,交給叢綣,後者疑惑低眸看去,隻見卷首上寫著“神農本草-卷三”,而行行墨字旁,還有朱筆批注。原本晦澀難懂的文字,在批注的幫助下都變得容易理解。叢綣微怔。她是識字的,正是因為識字,所以知道這是本內容詳實的醫書。女人咬唇:“阿縝?”沈縝眉眼溫和,為她解惑:“前兩日,綣綣不是說想幫我麽?這竹卷,寫的是人體經脈,你先將它學透。修行之道,了解這是入門。”潛水很久的係統大震,跳出來試圖阻止:“宿主,雖然現在都認為您是修士,但您並不懂修仙,怎麽能教人?”“......”沈縝麵色不改:“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再說,多學點知識總是好的。”係統:“......”它無奈看著攥著竹卷的叢綣眼眶漸漸變紅。女人淚音低聲:“妾會努力學的。”沈縝伸手,指腹拭掉她落下的淚,輕聲哄:“好。”係統:“......”外間,秦楓的聲音傳來:“大人,到了。”第15章 是犧牲品一百多年前,江陵還不叫江陵,那時這裏名為望都,是前朝南月國的都城。望都以北、樵湖之旁有一座寺院,稱南月寺,是南月國的皇家寺院,藏佛經萬卷,香火鼎盛,無數僧人掛單於此。但自幾十年前戰亂、乾國立國並定都梁安後,南月寺便荒廢下去,建築毀了大半,藏經也付之一炬,直至三年前,端王妃謝容出資重新修繕。寒山碧石,白雲小徑。風聲鶴唳,翠色蒼鬱。跨進廟門後,沈縝視線所及之處,有人難掩歡欣,有人滿臉淚意,不少錦衣貴人,也多粗布平民。她拄著拐杖經過他們,斂眸笑問身邊引路的小沙彌:“貴寺香火甚旺,想來是靈驗非常?”沙彌合掌淺笑:“施主,心誠則靈。”沈縝失笑。隔著帷帽的薄紗,她的目光掃過沙彌白淨青澀的臉龐,溫聲問:“敢問師父名諱?”沙彌領著她和秦楓往大殿後去:“小僧法號心言。兩位施主,這邊請。”沈縝二人跟著他一路繞到後院,來到一排禪房前。直至走到西邊盡頭的屋子停下,心言略略一揖,“施主,就是這裏了。”“多謝。”沈縝也欠身道謝,隻在心言準備離開時叫住他,“心言師父,我聽聞祈願寺是端王妃所建?”心言有些訝然:“施主是外地人?此事在江陵人盡皆知,一年前聖上還禦賜了我寺牌匾。”沈縝道:“是,我才到江陵不久。先前隻聽說這祈願寺是端王妃所建,未曾想連聖上都褒獎。想必端王妃善心感動上天,又有龍氣庇佑,故而此處靈驗吧。”心言目有感觸,合掌誦道:“阿彌陀佛。王妃當初修繕我寺,本欲為腹中孩兒祈福,故名祈願寺。誰料夏洪決堤,數千人葬生,王妃便讓在後殿置花燈千盞,為亡故之人日日誦經,令他們早去往生。而幸存的孤兒也盡數安置於寺院,由她出資一應照料。王妃大善,寺裏眾人莫不念她,隻盼貴人無病無憂。”佛祖堂前,其話真摯。可謝容現在正在受苦受難。沈縝望進心言清澈的雙眼,“敢問師父,也是那孤兒之一麽?”心言微怔,回神淡笑:“施主慧眼。”清風撩起僧衣,小沙彌再次一揖,捏著佛珠轉身離開,單薄背影在小徑遠去。沈縝收回視線,指尖摩挲杖端,對秦楓道:“敲門吧。”秦楓點頭,上前一步,然而不等他伸手,屋門從裏打開,周岫柏出現在門後,側身揚手邀道:“閣下請。”待到沈縝進門,周武默不作聲的出來,與秦楓一同守在門口。屋門合上。兩人在窗下小案旁相對而坐,沈縝取下帷帽,周岫柏給她斟茶。“柏此處沒有雲頂小針,”青年笑道,“閣下嚐嚐這茂山茶,可喝得慣?”沈縝輕抿一口,揚眉讚道:“香氣清和,入口生津,滋味悠長,實屬上品。”她低目看青年行雲流水的煮茶動作,難得打趣,“若排一個茶藝榜,周公子怕是要奪前三了。”周岫柏估計對自己的一手技術也頗為自得,並未謙虛,反而好奇問道:“不知能得閣下心中一二的是何方名士?”“倒不是名士。”沈縝眉目含笑,悠悠為他解答,“一為白蓮花,二為黑蓮花罷了。”?這是什麽?自認也算博聞強識的周岫柏不禁怔愣,手上動作都因此慢了下來。不過沒等他再問,對麵女子忽開口道:“周公子約我今日於此地詳談,不知想談些什麽?”正題來了。上次見麵摸清了一點對方的脾性,周岫柏也不磨蹭,將手中正在燙的蓋碗放下,拱手俯身一禮,隨即直視女子眼睛,肅聲道:“閣下,最後真相大白,周家可否不入局中?”沈縝答:“可以。”這在她的意料之中。自乾國高祖初創科舉,到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套較為完善的體係,寒門崛起,世家式微,皇帝中央集權,幾乎是一個必成的定局。不過,這是在有現代模糊記憶的沈縝看來會如此,畢竟她之前的世界古代史就是這樣的。可身處曆史漩渦的人,無論明不明白前路是何,也總要掙紮一下,努力保全些什麽東西。而眼下的周家,就無法將自身置於風口浪尖。沈縝很明白,所以並沒有強行要求。她也不提周岫柏觀望、查她身份的舉動,和顏問道:“看來周公子這幾天頗有所獲?”達成共識,徹底站到了一條船上。周岫柏再不顧忌,坦言道:“不負閣下期望,確實小有所獲。”他移開茶具,將案幾旁的黑布包裹拿到案上,攤開示意沈縝看,“閣下,這是當年夏洪後我叔父命人拾回留存的柳堤殘碎磚石。”這倒是......沈縝挑眉,她沒想到了。周岫柏麵有愧色:“柏先前言,昔年我家也察覺到了些不對。隻是...所以,叔父當時命人偷取了些磚石,存於家中。但後來案子很快蓋棺定論,便沒了用武之地。上次和閣下談完,我回到家中找出這東西,令人細查,發現了些蛛絲馬跡。”“閣下請看,”青年一手按住褐塊,一手捏著匕首貼石塊剝下表麵一層,“這磚石內裏,還有這種細黃碎末。”沈縝伸手,指尖沾了點碎末撚了撚,又放到鼻下輕聞了聞,眉頭蹙起。周岫柏道:“柏家中留有這種磚石十二塊,其中八塊都有這東西,其餘四塊則是尋常黏土,江州境內七成堤壩用的材料都是此黏土。若昔日聶大人當真貪汙工款、用次品築堤,不會是這樣的結果。故而柏大膽猜測了一下,如果堤壩是好的,那便有什麽東西侵蝕了它,才致使最終在夏洪裏崩塌。”沈縝抬眸:“是蟲蛀?”青年微怔,隨即無奈淺笑:“是。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隻是柳堤剛修沒兩年,與它同時間建造的堤壩在那夏洪水中都沒問題,怎麽偏偏就是它?即便是蟲蛀,也不可能那麽快。除非,有人加速了這個過程。”他道:“夷人擅養蟲,而端王殿下的母親,恰是夷女。”室內幽靜,檀木香繚繚,與茶爐飄起的白霧相繞相離。沈縝摩挲著手中瓷杯的杯壁,看對麵正襟危坐的人:“公子找到了證據?”周岫柏不知為何被那視線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偏開目光應道:“我令人去了夷地,昨日傳回消息,已經大差不離。夷地有一種蟲,叫‘喜石’,顧名思義,這種蟲巢穴慣在沙石之中,養蟲人通過改變它所生存的環境、給它喂食特製的藥物,可以讓其較之本性凶猛非常,蛀石毀堤不成問題。”“至於是端王殿下所做的證據,我查到了一個眉頭,但還需要時間全部挖出來。”“半個月可以麽?”沈縝問。周岫柏略一思忖,答:“可以。”他靜了靜,又道:“閣下,周家不入局,柏可以盡綿薄之力。若有需要,吩咐便是。”俊秀的青年斂眉沉聲,被世家熏陶的貴公子氣息褪去,攏上書生意氣。沈縝眼裏綣起笑意,伸手給他倒茶,口中漫不經心:“周公子,你十日不到查到這些東西,當年負責此案的官員督察一月,卻是那般結果,你覺得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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