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話畢,此間便又沉默了下來,謝瑤瞥了眼自家妹妹的神色,遲疑片刻,還是道:“瑤還有公務在身,便先告辭。”沈縝頷首:“世子慢走。”而黎蘭裳心思敏銳,很容易便發覺了此時氣氛,正躊躇時,外間走進一玄袍人,沈縝看她:“玄微,帶黎女郎去安置。”邵玄微應:“是。”她看向黎蘭裳,後者點頭,跟著離開小院。房簷下,隻剩兩人。沈縝沒錯過對麵女人更加清瘦的身形、眼眶的紅色,她心底輕歎,麵上溫和:“女君。”第101章 明月之奴總要相別, 而此次一別,不知何時再見。沈縝...再不去想,也難免愧疚。她非注重別人心思之人, 可眼前的謝容,與她同行一年有餘,朝夕相處、共曆磨難,亦誌趣相投,若非她心思太重難以安定,早引為摯友。歡喜她的人不重要, 可摯友...很重要。一坐一立,兩相對望。咫尺之間,卻似山河永隔。“要坐麽?”沈縝開口, 她抬了抬手, 身邊便多出了一張凳子。謝容抿唇,須臾笑:“好。”她走上前來,提裙在凳上坐下。兩人並肩, 遙遙看著天際白雲。片刻的寂靜後, 女聲輕輕響起:“草兒和大丫,我去問了她們,草兒願意跟著走,大丫拒絕了我。”沈縝揚眉:“好。”謝容道:“村子裏的村民,男人都判了流放, 女人沒入軍妓...我求了恩典, 容許女人和七歲以下男童赦免。”沈縝應:“好。”謝容又道:“邵姑娘已經安排好了回去的路, 沿水而上, 再換車馬,隻用一月就可以抵達劍閣山。”沈縝點頭:“好。”“......”聲音沉默了會兒, 再度響起,“沈縝,你好一些了麽?”十月底,冬風已起,樹木蕭蕭。在這姑且還可以承受住的風裏,沈縝偏頭望向身邊人,看見她緊抿的唇、微紅的眼睛、仍舊溫婉但瘦得易碎的側顏。“謝容。”沈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江湖好看嗎?”謝容微怔,也偏轉頭來,對上她的視線停頓片刻,才答:“神州景色好看。”景色啊......沈縝眉梢微挑,笑起來,“對,景色好看。”她頓了頓,道:“如你所見,我的身體已經好了很多。”恢複了五感,也有了精神氣,對著這副清雋的容顏,其實不用問答案也很明顯。謝容的目光從那雙桃花眼移到對方挺拔的鼻梁,再往下,是沒什麽顏色很顯病氣的嘴唇,但無論如何,都要比之前好了太多。沉默了會兒,她喚:“沈縝。”沈縝應:“嗯?”謝容輕聲詢問:“你是在後悔,一年前帶我入世嗎?”是在後悔,給了我機會歡喜上你嗎?在你的心裏,是否認為若無此番同行,便不會有我今日對你的這番情絲累贅?素來端莊溫婉的女人仍舊溫婉端莊,除卻眼眶微紅,她與往常無甚兩樣,然而不知為何,沈縝卻似覺她如高樓將塌、搖搖欲墜。“我......”沈縝思忖著該怎樣回答。坦白講,在剛才那一刹那,她確實生出了後悔之意,平心而論,她不想讓“重要的摯友”受傷,可確確實實,她亦給不出回應。無聲即是肯定。謝容了然,收回目光,望向院裏小桌上的那尊冰雕。風又起,簷下的風鈴叮當清脆作響,在這清脆聲裏,夾雜著謝容柔柔的聲音“你住過的許多地方,似乎都有風鈴。”“嗯。”沈縝坦言,“我會令人掛起。”謝容問:“你歡喜麽?”沈縝默了瞬,還是坦然:“...有人歡喜。”此言一出,四下便隻剩風鈴聲,直到再過半晌,謝容出聲:“很漂亮。”沈縝:“嗯?”謝容示意:“冰雕。”“它啊。”沈縝的視線也投過去,眉目逐漸柔和,“確實很漂亮。”冰雕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先前五感盡失,她也是在方才剛發覺叢綣留下了這個。可是哪怕蓮花很漂亮,但除了此院子裏空空蕩蕩,談完它就再無其它可談的東西,氣氛便再度凝固了下去。在這凝固裏,沈縝耐心等著,她直覺對方有話沒說完,而在良久之後,這個猜測終於應驗謝容回眸開口:“即便沒有入世,沈縝,我也是歡喜你的。”她的眸光很溫柔,和她人一樣溫柔,即便此刻的聊天算不上舒適,尷尬沉默無時無刻不在蔓延,她也是最溫柔最包容的模樣,認真而鄭重:“沈縝,我並非因入世,也不因你曾說的溫柔、善解人意的殼子,而對你生出了歡喜。”在很久以前...在你抱著兕子輕言細語之時,在你撐傘溫和說有酒待飲之時,在你於圓月之下吹完一曲笛子笑邀:“女君可願去看看神州江湖的風景?”時...我都很歡喜。迎著沈縝訝然怔愣的視線,女人與她相視:“沈縝,我求的從來不是長相守。”所以,不要愧疚。風吹,樹葉紛紛灑落,湛藍的天上雲卷雲舒,日光溫和。第102章 我歡喜你血紅的月懸在天際。一抹孤獨的影子走在深深宮牆之中。沈縝的心跳很急, 她攥緊了袖袍,打量著眼前奇詭的場景,耳邊一絲風聲也無, 以至於她胸腔裏的震動格外明顯。這是...八年前的東海宮城?這個念頭升起的刹那,眼前血色驟然變濃,寂靜在一瞬間被打破,哭吼聲、嘶喊聲、獰笑聲交雜著席卷而來,隻一眨眼,沈縝便見不遠處地上躺著兩個女人, 穿著北軍服飾的男人們你推我擠想要騎到她們身上,一個女人高聲喊:“娘娘!娘娘!”沈縝恍惚。下一瞬,滿臉鮮血的女人披頭散發逼到了她眼前:“你為什麽不救我們!”血腥氣撲在唇齒之間, 沈縝張了張嘴, 嘴唇幹澀,什麽話也沒說出。宮牆轟然倒塌,女人歇斯底裏的笑聲漸去漸遠, 世界轉瞬重建, 長街醫館,赫然是她住了一年的地方。血月逼近,更大更圓。無數僵硬蒼白、四肢麻木的人滿滿當當占據了長街,視線幽幽,通紅的眼直直看來。“你分明知道......”“是你設的局......”“你為什麽不救我們!”“我給你拿了自家雞下的蛋......”“我的侄子跟著你學醫......”“你沒有心......”“你騙了我們......”“你不得好死!”沈縝滿頭大汗, 驟然自夢中驚醒。屋中黑暗。枕邊睡著另一人, 她是淺眠, 沈縝這番動作很容易也驚醒了她, 叢綣眉心微蹙,側身將人攬到懷中, 輕聲哄:“別怕,別怕,都是夢...”心悸的恐懼短時間難以消散,此刻聞到了熟悉的幽香,沈縝沒有多思,幾乎是本能一般鑽入溫軟的懷中,平複周身的顫抖。良久,良久。“叢綣...”沈縝喚。她埋頭在女人胸前,聲音悶悶:“我夢見了東海和八籽鎮。”那些她見過活生生的、又死去了的人。叢綣先是因她這話微怔,隨即柔和了眉眼,慢慢拍撫她清瘦的脊背,“沒有你,結果會更差,所以不必自責......”女人的聲音很軟,在夜色裏格外撫慰人心。沈縝的心神逐漸平靜,她退了退,拉開一點距離,看了過去。黑暗不足以阻擋身為修士的叢綣,也不足以阻擋恢複了五感的沈縝。......她看清了叢綣眼底的柔情,和褪去了所有清冷的神仙容顏。許是這目光太過明顯,叢綣剛剛舒展的秀眉又蹙,她隱約想到了一種可能,霎時間冷漠與審視重新覆蓋上她的麵容,語氣亦沉了下來:“你痊愈了?”沈縝頓了頓,伸手將她皺起的眉揉開,答:“嗯。”這段時日,叢綣總來陪著她,源源不斷地給她傳遞靈力,以求將養她的身體。兩人幾乎日日同榻,可白天很少見麵,往往沈縝夜中因噩夢驚醒,才能見到這枕邊人。她失去了五感,雖也會依偎叢綣,卻不知對方態度竟是軟言細語至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