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欄杆旁的邵玄微點頭,以內力出聲:“一百金!”這價格剛一出,滿堂嘩然,樓下的人紛紛向這裏看過來,包括正被估價的弄香。女子藏在麵紗後的神情怔了怔,悄悄偏眸往上,卻隻見到了兩個公子的側顏。那邊,周家二爺的包廂傳來一陣響動,最後壓著老鴇落下聲前喊:“一百一十金!”沈縝神色不變。邵玄微瞟了眼主人,揚聲:“一百五十金!”“一百六十!”“兩百!”“兩百一十!”“兩百五十!”“...三百!”“三百五十!”“......”樓下火熱的氣氛僵住,秦樓老板連連擦汗,老鴇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半晌過後,邵玄微憑欄輕笑:“算著時間,這位姑娘應該歸我家公子了吧?”遠遠的,周家包廂裏傳來一聲巨響,隨即躁動聲起,然後慢慢平息。底下,秦樓老板小心翼翼瞥了眼周家的方向,回頭衝老鴇示意,後者扯了扯嘴角,馬上笑起來:“好好好,弄香呀,這邊去~”樓上,沈縝斂去眼底的諷意,悠悠端茶抵唇。作為神州最有名的秦樓,這裏巨富權貴往來甚多,這般爭搶一人之事自會常見。每一個入了二樓包廂的“貴客”,要麽明麵上的身份足夠響亮,要麽付得起巨額的入場費,秦樓自會根據這些身份費用評估客人,好在爭搶中心下有數,以免得罪人。當然,還有更深一層的保險這般“厲害”的場所,背後必定有勢力撐腰。十年前是傅瑾瑜,現在呢?目光偏過,看向斜對麵的包廂,沈縝唇邊慢慢勾出抹笑,衝那模樣紈絝非常的小郎君舉了舉杯。不是江陵土皇帝周家,而是以絲綢出名的淮郡杜氏。那杜氏小郎君見得沈縝動作先愣了愣,但也沒露出多餘神情,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靠在美人懷裏,也遙遙舉了舉杯。她們動作往來之間,盡皆落進叢綣眼裏。女人沒有說什麽,隻指尖扣著茶杯,爾後偏頭,看向被老鴇引進來的弄香。老鴇笑眯眯:“兩位公子你們看”沈縝回首看她。對上那雙沉靜的眼,老鴇沒說完的話霎時卡進了嗓子裏,但她在這兒多年,見慣了大風大浪,也就笑:“老奴就不說啦,怕掃了公子們的興致。弄香,你可要好好服侍!”她頓了頓,又試探道:“樓裏還有其她姑娘,要不再給您二位...?”沈縝看向叢綣,然後者視線落在弄香身上,並未回頭。沒有得到答案,沈縝沉吟微瞬,想說不用,但最終還是道:“弄香姑娘。”包廂內其餘三人都看過來。沈縝瞧著那張輕飄飄的麵紗,目光往上,看進女子眼睛,“你去再挑些人,不要太多。”弄香再次怔愣,但她來不及多想,先下意識回了話:“是。”沈縝別開視線,拿過叢綣麵前空空的杯子,給她添滿。老鴇很有眼力見地帶走了弄香。樓下的氣氛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再度被炒熱,看台布置得更好,第一位“花魁備選者”馬上就要登台,四麵歡笑與燭光燈影裏,沈縝抬眸,隔著滿堂紅色,瞧向眼前人。叢綣清清冷冷,低垂美目,平靜地看著別人的故事。如果她眼底神色掩飾得再好一點的話。沈縝循著她的目光看向樓下。第一位姑娘演奏的是琵琶。她的容色很漂亮,有初長開的媚,更多的是未成熟的青翠,相反的氣質糅合在她身上,隨著藕臂素手撥動琴弦,齊齊打向看客們。可來這裏的看客,並非知音,他們不會真正靜下心欣賞琵琶,隻會用露骨、垂涎、估價但又嫌棄、不屑的眼神,包圍住台上人。沈縝心緒湧動。她睫毛微顫,握著茶杯的手漸漸收緊。曾經,叢綣也就處於這樣的境地。無人可依,無力自保,被當作一件漂亮的商品,接受著這些“貴客”各種肮髒的打量。那些年月裏,自尊如她,是如何熬了過來,又如何說服自己含笑麵對?沈縝額頭青筋跳動,暗自壓下胸膛裏蠢蠢欲動的癢意。第104章 花魁選舉喧囂還在繼續。包廂門被扣了三扣, 邵玄微上前打開,沈縝回眸望去是去而複返的弄香。她帶來了另外三名女子,身段氣質不一, 乍一看黃衣青澀、白衣清冷、粉衣嬌媚。......竟算得上“貼心周全”?沈縝失笑,便聽弄香道“公子。”她音色泠泠,眼眸似鹿,小心瞧著坐榻上的二人。沈縝看了眼叢綣。叢綣望著樓下的目光倒是收了回來,但垂眸看著手中茶杯,仍舊不發一言。沈縝默了默, 開口:“坐下侍茶吧。”“是。”弄香應下,攜著其餘三人走近,理所當然的, 她們身上的脂粉味也就溢散在了周邊。沈縝注視著走近在她身邊坐下的人, 往憑幾上靠了靠:“敢問姑娘,今年年歲幾何?”弄香柔聲答:“奴已二九之數。”二九十八,好小, 才剛剛成年。沈縝眉頭皺了皺, 目光落在那薄薄的麵紗上,隨意擱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但最終並未做何,隻道:“姑娘可否取下麵紗?”作為上一任“花魁”,在秦樓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弄香雖模樣氣質都很柔弱、惹人憐惜, 實則極擅察言觀色。她餘光沒有錯過旁邊這男子手上的動作, 但出人意料地, 對方不知為何,並沒有真正做什麽。可是...這麵紗是打了特製的結, 為的就是供“恩客”滿足趣味。弄香在“直言解釋可能惹怒客人”和“先自己試試讓他看見”中猶豫了須臾,還是輕輕出聲:“公子,奴自己並不能解開它。”嗯?沈縝眉梢微挑,但也沒有質疑什麽,轉而問:“介意其她人幫你解開嗎?”弄香怔,然後搖頭。沈縝頷首,偏眸喚:“玄微。”邵玄微:“......”一個好的下屬可真的是她主人的左膀右臂啊。沈縝眨了眨眼。麵上平淡無一絲表情,邵玄微一如既往地回答“是”,隨即繞過來,仔細看了看女子發間的係帶,心下有了數,三兩下便成功解開。沈縝笑眯眯:“玄微,很不錯。”邵玄微心底無言,但麵上也笑:“公子謬讚。”麵紗解開了,弄香的相貌也就不再有那層欲擋不擋的薄紗遮掩,楚楚可憐的、嬌柔但帶著萬種風情的容顏便盡數落進了在場之人眼中少了朦朧的美,但多了真切的驚豔。這三百五十金花得可一點沒有摻雜水分。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沈縝猛然蹙起了眉。驚豔歸驚豔,漂亮歸漂亮,她怎能也物化一個女人?物化女性?“公子。”一杯茶被輕輕放到了麵前,在這短暫的無聲裏,被幾道視線打量的弄香已經為小案邊兩人又沏好了茶。沈縝對上她眼裏細碎的柔光。這種眼神稍稍陌生,但再往深看很熟悉,就好像...初見後從病中醒來的叢綣。無計可施,虛情假意,努力為自己博得一線生機。沈縝抬手,去碰那杯茶,垂眸掩去了神情,漫不經心問:“姑娘知曉方才與我爭鬥之人是誰嗎?”弄香輕言:“奴知曉,是周家二爺。”她頓了頓,迎著身邊人驚訝的視線,咬唇拜下:“奴謝過二位公子救命之恩。”比思考更快一步的,沈縝伸手接住了女子下拜的動作,沒讓她真的匍匐於地。而與此同時,一滴濕潤落在她托著女子柔荑的手上,再抬頭的弄香,眸中淚欲墜不墜,破碎的美極其惑人。沈縝:“......”她默默收回了手。小案那邊,沉默已久的叢綣瞥了眼弄香,餘光又掃過樓下滿臉笑容的老鴇,終於出聲,給對麵人解惑:“她們的媽媽,十年前琴聲一絕,是很聰慧的阿姊。”阿姊?琴聲一絕?沈縝微愣。隨即她很快反應過來弄香她們為什麽會知道周岫庭,以及有這般避之不及的態度十餘年前,正是周岫庭在江陵最猖狂的時候,被他折磨至死的女子少說都有百十,惡名遠揚,可止小兒夜啼。柳堤案爆發重審後,依照約定,沈縝並未對周岫庭做什麽,但如昔年對話交談的那般,周岫柏隨後對他的這個弟弟嚴加看管,甚至入京參加秋闈也帶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