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輾轉,繁華江陵。老鴇打了水來將新入樓的每一個少女都洗了幹淨,最後對著畫麵目露驚喜:“好苗子!”琵琶聲聲陣陣,衣裙揚起複落。淮水之畔張燈結彩,燭光朱影裏熱鬧喧囂。“百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她就叫姑射!”光幕上,定格了一張俊秀、但被酒氣色/欲醃得滿滿淫/蕩惡意的男人臉。卷軸開始劇烈地震動。雷驚雲眸色複雜,但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祭出靈力匯向卷軸使其平息。畫麵繼續,樓下人,一唱一和夷語歌。簾後立在窗邊的男人轉過了身,他輪廓分明,很容易便知其雙親中必有夷人。再往後,光芒飛速跳動......布滿惡意的男人嘴臉。不可一世的叫喊聲。大雨,滿天的大雨。大雨陋巷中,撐傘的來人。堂上三人視線微凝。第123章 再度相見叢綣知道自己於仙道一途實在渺小, 可她從未想過原來渺小至斯。似蚍蜉撼樹、螻蟻搬象。符咒陣法鑄就的金籠、曾存在於那位魏師姐記憶裏的金籠,現下關著她,讓她如落敗的俘虜一樣尊嚴盡失, 手腕腳踝皆拷著沉沉枷鎖。衣衫狼狽地仰躺在地麵,女人好像剛從水中撈出來一般,額頭到指尖盡是寒汗,她周身看不見一點傷口,但隻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此時的五髒六腑如在油鍋、被煎炸得痛苦難熬。那奇怪卷軸碾碎了她的四肢百骸,這金籠的符咒陣法又壓得她髒腑幾欲破裂。可叢綣如秋波的眼中, 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卻是在笑。有徹底放下的輕鬆,並著難以言喻的解脫。隻是昏沉思緒裏, 偶有幾縷劃過諸事發酵至此, 太阿如今怎樣?眾仙門作何想?雲衍君是否還會再插手?以及......沈縝的計劃又到了哪一步?沈縝......一浪一浪潑來的痛苦浪潮裏,最後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夜大雨瓢潑中的清貴身影。時間流逝, 放在那一邊架子上的燭火燃盡, 屋中陷入沉沉黑暗。又天光明、又暮色至,沒有人再來給她送飯食與水,痛苦和渴讓叢綣慢慢蜷縮起了身子,側躺著緊閉雙眼無意識呢喃,然後在一聲轟然巨響中, 她被攬進了一懷溫熱。幾滴濕潤落上叢綣雙頰, 她下意識舔舐, 舌尖抿到鹹味。是什麽呢?女人已經無力思考。呼喊聲遙遙傳來, 有人在她耳邊不停聒噪,緊跟著沒有鹹味的濕潤沾上她的嘴唇, 身體的痛楚也漸漸緩和......五感終於不再被痛覺霸占,遲鈍的思緒認出了熟悉的藥香,叢綣潛意識裏放下心來,昏昏睡了過去。**庭院中的樹下停著一架輪椅,輪椅上的人麵色蒼白若紙、眼睛裏盡是血絲,她慢慢疊起了染血的手巾,看向院外踱步而來的人。赫連歸城與她相視,目光又落到其空蕩無物的腰間,容貌冷豔的仙君眉心微蹙、頓住腳步。須臾,天地大改,一片茫茫白霧。赫連歸城瞧著眼前人:“道友做了什麽?”沈縝扯了扯嘴角揚起一抹歉疚的笑:“抱歉,前輩,丟了您贈我的三色羽。”她拱手:“是晚輩的過錯,還望前輩不怪。雖知價值難以相比,但人間之物若有需要,前輩皆可開口。”赫連歸城眼角微挑。那三色羽,其上附加了她的境域之力,可隨心意展開以暫時避開靈器探查、可化為堅不可摧的盾以抵擋嚴重殺機,作為境域的主人,分出去的境域受創,她自然有所感應,故而匆匆趕來。可倒是沒想到,竟完全被毀了?麵前輪椅上的人看起來並不好過,她緊繃著的身體像是在承受什麽巨大的痛楚,赫連歸城心下有所猜測,眸光不由複雜起來,“你...帶回了她?”抬眼望向後麵庭院,雖然微弱,但也可感受到除卻魏清妙兩人的第三人存在。太阿諸人不是傻子,當循著門中弟子給的線索一路追查卻撞上了其他宗門之人,尤其還是沈映光與赫連歸城,此般情境,一定會產生疑心,也一定不缺查清來龍去脈的手段。但問題就在於此,一旦得知這門中弟子也是策劃此事之人,施加於她的懲罰就不會少,若以那魏姓弟子所說的太阿往事,那多半隻會留下一口氣。所以......赫連歸城又問:“你將她的傷移到了己身?”雖不知對方是怎樣敵過太阿幾位峰主大能將人帶了回來,但赫連歸城下意識覺得這不會折損她到如此地步,更有可能的是這人用了什麽辦法接過了太阿酷烈刑罰的傷勢,以求速速救活那位她珍重的女子。沈縝不打算對著仙道第一人勉強隱瞞,向後靠在輪椅背上,微微舒展眉眼,“前輩洞察秋毫。”“......”赫連歸城不讚同,“吾記得吾最開始便與道友說過,若要圖承三十六道雷劫性命尚存,你的身體精力都需安好,方有一試之機。”沈縝不置可否:“可前輩也說過,六百年前的那個人一點也不想脫離靈器,靈器給了他力量,若非前輩宗門那位大能的犧牲,雷劫根本拿他無法。晚輩要走的路從未有人試過,我欲與靈器分割,便是將靈器助力化作仇人,又有三十六道雷劫,再好的身體精力估計都扛不住。”幾乎就是一個身死魂消的下場。六百年前,那位湛盧宗掌門首徒以滿身道行開祭壇求問天機,最終得到了兩個答案。第一,測算時日,以上百修士之命引三十六道雷劫,令身懷靈器之人承受雷劫,若她自願把靈器剝離,雷劫便會如他所願;第二,若他不願,那麽隻能讓一個人進入第三十六道雷劫中那是最凶的一道,亦是靈器與它的宿主為保命結合最緊的時機,在那時殺死那人。前者,在雷劫中剝離靈器的人下場會如何根本無從知曉;後者,進入第三十六道雷劫的人非天資修為高者莫可,但那也意味著這人必定因此而亡。曾經,那位身懷靈器者不願就此泯然眾人或者死於雷劫之下,於是僵持之中,還是那位湛盧宗掌門首徒以邪術短暫修為大盛、進入陣中將其斬殺。剛巧,那邪術就是魏清妙使用過的獻祭半身血肉獲得成倍之力。第124章 相依相慰說到此處, 赫連歸城召來一片白霧化凳坐下,淡淡開口:“道友告訴她了麽?”“......”沈縝揉了揉胸口,溫聲, “皆已告知。多虧前輩的三色羽,令我可以暫時瞞過靈器。”無論是那日出城後和叢綣坦白,還是交待鴉雀某些事情,若無赫連歸城分出來的境域,以她時時刻刻都在係統監視之下的處境,要想辦成這些事怕是艱難無比。赫連歸城頷首, 又問:“所有,都已告知?”沈縝唇邊的笑意僵了一瞬。赫連歸城自然沒錯過,淡淡:“看來道友已經有決斷了。”她目光遠眺, 頓了一會兒, 複又落到眼前人身上,“坦白講,吾對道友並不放心。若雷劫之中你突兀反悔, 那吾今日所做的一切豈不是都算白費。”“不過, ”女人倏然展顏一笑,這笑讓她頃刻間耀眼奪目如正午烈陽,“現下,吾倒是真信了你有五分真心了。”被質疑,但沈縝沒覺得被冒犯。她從扳指裏拿出止咳藥吞下, 慢吞吞道:“還是先前說的那樣, 根本沒有人試過這些辦法, 何必多冒一條人命的風險呢。”沒有人知道雷劫中自願剝離靈器的人下場會如何, 同樣的,也沒有人知道多幾個人入雷劫護法是否能增大活命機會。據說天資極高者是天道寵兒, 或許入雷劫亦可受些天道庇佑,但這到底是猜測,那位湛盧宗掌門首徒不也天資極高麽?可還是死在了三十六道天雷下。“你...”那廂,赫連歸城若有所思,“道友當初救下那位太阿弟子,隻是因為善心...或者說她的容貌麽?”怎麽看,攪亂人間諸國廟堂的沈映光也不像這種人吧。沈縝坦然:“不是。”赫連歸城笑:“靈器總會有些神通的。昔年那人也是如此,一路尋得的‘朋友’皆為天驕。隻是他利用起來毫不手軟,到了道友這裏,反倒多了絲絲溫情。”看著對麵人泛著水光的眼睛,女人悠悠補充,“伸張正義、扶持帝王,送人青雲直上卻不求償。沈道友,你當真很不一樣。”沈縝也笑:“我便當前輩這話是在誇我了。”氛圍尚好,她注視著赫連歸城,先前埋在心裏的那個問題就問出了口,“晚輩頗有些好奇...前輩知您的弟子乃您的情劫,若有一日命將隕於此劫,敢問前輩,您會如何對待她?”赫連歸城道:“不會有那一日。”沈縝挑眉。然而對麵眉目淡然的赫連歸城沒有繼續解釋的打算。兩相靜默中,沈縝凝望著這位仙君沉靜的眼,漸漸的,心下似有些了然。她按下複雜的思緒,笑一聲,拱手:“是晚輩以己度人了。”赫連歸城不置可否,偏頭望向遠處看不見邊際的白霧,忽一揮長袖,“去吧。”**沈縝驟然被打落現實。“宿主!”電子音在她耳邊急急,“赫連歸城又幹預了!?”沈縝斂起神思,語氣疲憊:“你們申請了麽?還有多久才能避免這種情況?”“......呃,”係統有些赧然,“我方已經在緊急處理中,但...她畢竟是這個世界絕無僅有的大能,身上有世界的意誌,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沈縝捏了捏眉心:“快一點吧。她算出了天機,若真到了以她為任務目標的那天,估計什麽都晚了。”係統安慰:“會的宿主。不過也不用太擔心,按照我們目前的進度,我方數據測算來看要達到赫連歸城的層次還需要很多年......”“嗯。”沈縝應了聲,偏頭看向後院,“叢綣醒了?”係統答:“是。”它頓了頓,問:“宿主就以現在的狀態前去麽?”當然不是。沈縝在心裏默念。回答電子音的是被打開的係統商城麵板和賬戶餘額增長的負債。磕了一瓶藥,沈縝驅動輪椅一路往前、開門進入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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