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這種東西,尋常百姓看不起, 稍微富貴的人家又不太信名聲不顯的“新人”。她們初來, 沒有病者上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何況......叢綣壓著裙擺在輪椅旁落座,偏頭看身邊人,聲音柔柔, “你從前與我說, ‘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嗯?”沈縝接住她的目光,眸光漸軟,“嗯。”這樣的生活...澆澆花修修枝葉, 理理藥材琢磨美食, 聽著街坊鄰居說說八卦...也很好。沒有生病的人, 沒有必須要做的事。日子仿佛慢了下來又快了起來, 光陰似溫和的水,以看得見的模樣自指縫間緩緩消散。可是......沈縝看著眼前人漂亮的容顏, 從她瀲灩著水光的鳳眼劃過,到挺翹的瓊鼻,再到櫻色的嘴唇...最後回到眼眸,對上那水色裏麵的包容與耐心,一股衝動忽自心間生出,忍不住輕喚,“綣綣”“有人嗎?有人嗎!”很不標準的中原話。哭吼聲自前麵傳來,打斷了沈縝的話,同時如一桶冷水淋頭澆下來,讓她前一刻所生的那股衝動瞬時按捺消散。“我...”沈縝藏在袖子中的手使勁攥緊。她深深看了一眼叢綣,驅動輪椅轉身,“我去看看。”青色的衣衫和著輪椅一起進去前堂,那個消瘦的背影走到半路忽而弓起身劇烈地咳嗽,身形不住哆嗦顫抖。小院裏,瞧見這一幕的叢綣下意識想追去,但不知想到了什麽身形微頓,原本起來一點的身子再次慢慢僵著坐回了原地。她垂眸,日光落進,遮住了她所有神情。須臾,女人起身走向前廳。**在前廳哭吼的是一對老夫妻,穿著打扮一看就是沒什麽錢的鄉民。他們麵前停著一副潦草的擔架,架上是一位下身盡被染紅的婦人,婦人肚腹高高隆起,四肢卻很是枯瘦,麵頰上甚至有半個手掌印。老夫妻跪在地上不停磕頭,嘴裏嗚咽著說著些什麽,周圍圍了一堆看熱鬧的人,熟麵孔有生麵孔也有,嘴裏雜七雜八的也在議論。沈縝不通北地的方言,但看著麵前情況也大致猜到了一些。她坐在輪椅上俯身,先拿手探了探擔架上婦人的鼻息,這一探,心下先沉了兩分,當即吩咐:“白術,送到後麵去。”就算還有救,這也是和閻王搶時間。那老夫妻一看要抬人先抓住了沈縝的裙擺,農人手勁大,這突兀一下竟暫時逼得沈縝沒辦法離去。她蹙眉看這二人,後者涕泗橫流嘴裏不停咕叨著什麽,被沈縝淩厲的眼神一震,下意識哆嗦放開了手。沈縝低眸瞥了眼沾上血漬汙漬又被揪得皺巴巴的裙擺,臉上沒什麽神情。正要叫人好好看著這裏,就見叢綣走了過來。女人也瞧見了她被弄髒的裙子,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隨即展開,“快去,這裏我來。”沈縝唇邊勾出一絲淺淺的笑,捏了捏她的手,轉身去裏間。白術也就是鴉雀北三已經查看完了大致情況,見沈縝進來,便道:“是雙胎。產婦太瘦,沒什麽力氣,產前估計還摔了一跤......”沈縝盯著那大片的深沉紅色,閉了閉眼,“試試吧。”這一試就試了很久。孩子被取出來的時候已然沒了生息,白術在一旁用各種辦法企圖給他們救回來,而沈縝這邊則盯著脈象極弱仿佛隨時會斷掉的婦人。外間的喧囂在先前達到了一個頂峰,不知道叢綣說了或做了些什麽,聲音慢慢小下來,到現在風平浪靜幾乎聽不見一點方才的影子。白術走過來,沈縝看向她。後者搖了搖頭。沈縝了然,將台邊位置讓出來,“你來盯著她,我去說一聲。”白術拱手:“是。”出到外間,先前圍著看熱鬧的人已經不在,隻剩下那對老夫婦坐在一旁。男的僵著一張臉,女的默默落淚,二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至沒有察覺到沈縝的到來。另一邊,翻看著一本書的叢綣在第一時間抬起了頭。沈縝對上她的目光,疲累忽而消散了大半。心下一鬆,就沒忍住咳了出來。這一咳霎時吸引了那對老夫妻的注意,兩人瞬時站起身,看樣子還想飛撲過來,不過都在瞥到“凶神惡煞”守在一旁的兩壯年漢子時訕訕止住了腳步。沈縝開口直擊重點:“女人或許保得住,那倆孩子死了。”壯漢翻譯給老夫妻聽。兩人臉上鬆了口氣又很是可惜,最終沒說什麽,連連拜著給沈縝道謝。但沈縝避過了他們的禮,又道:“她如果活了下來,以後也不能再有孕了。”壯漢一板一眼又翻譯給這對夫妻聽。這一次,二人麵色大變,布滿溝壑的蒼老臉上說不清是什麽神情不可置信有,悔恨有,痛苦有,掙紮有......那兩雙被貧苦生活攪得渾濁的眼睛,如天塌一般,透出了更濃的死氣和絕望。沈縝大概能明白他們的想法。沒了孩子雖然可惜,但終究算不了什麽,畢竟隻要大人在就還能再生。鄉下嘛,生下來又沒養活死了的多了去,最多不過心疼一下死去的是男嬰。但是,如果女人在年輕時就失去了生育能力,這意味著他人眼中她的“價值”無限接近於零女人幹農活洗衣做飯收拾家裏照管公婆被選擇性無視。前廳裏的這對夫妻沉默著、在某一個時刻開始爆發,若非沈縝叢綣的模樣太過精致貴氣,隻怕此刻早被撲上來毆打。但饒是如此,還在有鴉雀壯漢的加持下,二人也被扔了數道怨憤的視線。那位負責翻譯的壯漢頻頻遲疑看向沈縝,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往後翻。而另一個麵色已是深沉如水,拇指抵在刀鞘上,周身緊繃,時刻要刀出殺人。沈縝雙手交握,懶懶靠在椅背上,看著麵前這出戲劇。叢綣同她差不多,放了書低頭玩著腕上的手串,沒什麽表情。索性,那對夫婦並非完全的蠢笨之人,哭著哭著吼著吼著沒得到回應,自己如猴子一般被人瞧,聲音就不自覺慢慢小了下去。兩相靜默中,白術自裏屋出來,看向沈縝:“主人,她醒了。”沈縝頷首,對叢綣示意,丟下這對夫妻進去。而一進去就瞧見抱著那早冷了的一對男嬰哭得不能自已的婦人哪怕她此刻脆弱得沒什麽力氣痛哭。另一旁有人端了熬好的藥和一點食物進來,沈縝冷眼旁觀著婦人對男嬰們依依不舍、再被自己的視線嚇到、不敢再問、虛弱得差點再暈過去、小心翼翼開始吃東西。一通收拾完,也聊了幾句,多是沈縝問而婦人答,但婦人的答案讓沈縝不自覺皺了眉頭...時間便又過去了很久。在此期間叢綣走了進來,立到沈縝旁邊。“該去用膳了。”女人用的陳述句,“你中午便未進食。”沈縝舒展眉心:“好。”她不再看婦人,衝白術點點頭,與叢綣一同離去。去小院短短的路上,沈縝望著天際的明月,道:“能在最開始遇見綣綣,真的很幸運。”在她身後推著輪椅的叢綣腳步漸慢,“嗯?”沈縝呢喃:“這世間並非所有事情都是稱心如意的,不是麽?”如果昔日撲在她輪椅前的人是另一副性格被這禮教森嚴的製度壓得已然淡忘了最初最原本的模樣,或野心很小很符合“綱常”,沈縝對這個世界的態度怕是會變上一變、不似今天。所有的所有,造就了所有。沈縝這感慨也不算忽然而來。異世這麽些年,見過許多人、形形色色的人,就更能明白叢綣這般人的可貴。那百分百的潛力值,從來不止修仙的天資根骨。以修士的耳聰目明,叢綣自然聽到了這人呢喃的話語。但她沒有回答,淡淡一笑後問了另一件事:“不想知道今日這忽如其來登門的緣由麽?”沈縝不置可否:“左不過是那些事。”此地是草原以南,雖屬北國,但居住的大多不是真自草原上來的北人,風俗習慣和中原人幾乎無異。而那對老夫妻,怕是將婦人送醫館卻拿不出來錢,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她們家新開、又都是女子,以為是穩婆之類的,估摸著價錢便宜些又再賣賣慘......聽她簡短說了自己的猜測,叢綣頗有些無奈:“是如此......”急匆匆而來的腳步聲讓女人咽下了後麵的話。兩人回轉身,來人自暗影裏現出身形,是專負責傳信的令人。他額上有汗,手裏呈著的信上粘了三片羽毛。沈縝眸光一利。令人躬身敬聲:“主人,南邊急訊。”沈縝從他手中抽走信,三兩下拆開,目光略略一掃,心下已有了成算和她猜的是同一件事,太阿內部亂了。捏著信紙的指尖用力,沈縝偏頭,看向走到她身側的叢綣。第127章 分別之期目光相接, 叢綣睫毛微顫,她靜了一瞬,道:“太阿?”沈縝默然。令人抬眸飛快覷了麵前兩人一眼, 無聲退下。沈縝道:“信上說,太阿許多弟子義憤,要傳聞裏參與了昔年事的諸峰峰主給個說法。不知過程具體如何,但流出來的消息是已經發生了爭鬥。”“如果事情按照這個樣子繼續發展下去...”沈縝頓了頓,收回看女人的視線望向前方小院,語氣平靜, “一切就要開始了。”開始分食...由所有想在太阿這座仙道魁首上撕下來一塊肉的存在。暮色靜靜,如一汪深沉的水圍住了二人周邊環境。沈縝捏著信紙,聽電子音在耳旁疑惑問, “宿主, 太阿的事情有什麽影響嗎?為什麽她如此傷心?”“傷心?”“是...我方檢測到的情緒可以稱為...”電子音像是在確定什麽,微頓之後肯定,“可稱為傷心。”沈縝垂下眼眸:“大約, 是因為太阿曾是她的師門吧。”旁側, 叢綣裙擺飄揚,重新繞到了沈縝身後。她推著輪椅,音色一如往常,“去用膳。”**神州東,遠懸海外的孤島。赫連歸城一目十行掃完簡訊, 兩指微點, 飄散在空中的淡藍文字便破碎散去。恰此時屋門被推開, 秦朝玉端著食案走進來, 兩人目光相接,後者眸中溢上溫柔, 喚:“師尊。”少女麵上有止不住的擔憂,走近前將食案放下,“師尊近日可是又動用了境域之力?”赫連歸城搖頭,一口飲盡碗中補藥,道:“那位崔小道友身上禁製重重,全部破開需要一點力氣。”秦朝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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