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沉沉的,已多日不曾晴過了,也不知何時能再晴。她閉緊了眼,不願去深想,小貔貅在她的手心攥著,睜開眼睛,她還是問道:“這幾日,程池生與何人往來。”此事自有專人盯著,若無急事,傳回的消息皆是每日一回,呈到玄過處,由他遞上來。這陣子忙著顧入川之事,便未來得及過問。此時聽她發問,玄過立即自袖中取出幾封密函呈上。都是未拆過的。明蘇接過,打開來看,眉頭越蹙越緊。程池生與五皇子府上之人頻頻往來。倒也不奇怪,他若想在京中待下去,總得尋個庇護。明蘇忽然在心中浮現了一個念頭,這些年過去,弄死程池生比踩死隻螞蟻還容易,可為何她遲遲不動手。當真是因他不過是條走狗,與他計較無益?還是她根本不敢……明蘇忙打住念頭,捏著密函的手收緊,紙箋都捏成了一團,她正色問道:“去江南打聽的人回來不曾?”玄過回道:“就這兩日了。”這次派去江南尋的有百餘名親信,個個手中都拿著殿下給的手書,若有什麽端倪,或是缺人手,能調動地方官府幫忙。這樣的找尋每年都有好幾撥,但回回都無音訊。還沒回來,也就是說這回,有可能找到了。明蘇定了定心,再問:“北邊的可有佳音?”玄過又道:“各處關口一直守著人,守關的將軍處也吩咐過了,隻要途經關口,便絕不可能毫無聲息。”也就是說,暫無消息。明蘇心中冒出一句話,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她人手布置得如此稠密,若有什麽反常,斷逃不過她的耳目。明蘇這般想著,稍稍安心了些。她低頭看看小貔貅,又忙給自己掛上,塞進領口,玉質冰涼的,碰到肌膚,凍得人瑟縮。明蘇卻將它貼到自己的心口,心中默念著,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停頓了一下,她雙眼微微的赤紅,怯懦地做出退讓,又道,不回來也不要緊,永遠不與我相見也不怨你,隻要你平平安安的。斥候回來時,已近子時,他匆匆入內,當著信國殿下的麵稟道:“那人是在軍中待過的,知曉如何隱匿行蹤,卑職追了他一路,他先入了一農家,後待天黑,又繞了半座城,最終自後門潛入了三皇子府。直到此時仍未出來。三皇子府外各處,現下都有人盯著。”好,三皇子,五皇子,都扯進來了。明蘇點點頭,麵無表情道:“明日他若出來,便拿下他,不出來,入府去討。”玄過一驚:“殿下,如此必會令三皇子不滿。眼下情勢正焦灼,三皇子本就不肯退讓。若是此時橫生事端,三皇子殿下為著顏麵,也會與殿下爭到底,如此,顧將軍便要危險了。”顧入川一入京就被軟禁在了府中,若不能脫罪,便要下獄了。明蘇合上眼。“這貔貅興許就是三皇子殿下有意送到殿下手中,亂殿下陣腳,咱們各處找得這般密切。若是連殿下都尋不到鄭小姐所在,三皇子也絕尋不到,捉了那人,隻會令百官以為殿下囂張,令三皇子更生不滿。”玄過一味地勸。明蘇睜開眼,喃喃道:“我與明寅爭了快半月了,怎麽明辰一點聲響都無,他何時這般文靜了,能忍得住不摻和。”玄過一愣。“明日十五,我要入宮一趟。”明蘇說道。十五宮中有晨省,但明蘇並不是去給皇後請安,她是去見三皇子的。三皇子明寅為人粗莽,卻極孝順,每回晨省之後,必會前往德妃宮中,陪母妃說話散步。十餘年來,風雨無阻。明蘇未打斷他去見德妃,而是等在德妃宮外,待他出來了,方上前道:“三皇兄,臣妹有話相告。”今次三皇子在德妃宮中待得有些久,他出來時已是過午,明蘇不知等了多久。三皇子為人粗莽,卻非全無腦筋,他們眼下這般劍拔弩張,明蘇還能在此,可見事情要緊。他們二人假模假式地笑著,同往貞觀殿時,鄭宓帶著幾名宮人到了這座宮苑的西北角。皇宮禁內的西北角是整座宮廷之中,最荒僻之處,不知哪代起,宮中犯了罪的妃嬪便往此處遷。久而久之,此處便成了冷宮。冷宮破敗,到處都是蛛網,幾處窗戶也都破了,窗紙吹得颼颼響。鄭宓踏上台階,階上積了厚厚的雪,無人清掃,雲桑推開殿門,跨入其中,殿中昏暗,地上滿是落葉灰塵。“就在後頭。”雲桑輕聲稟道。鄭宓點了下頭,示意另外兩名宮人候在外頭,自己領著雲桑入內。這座冷宮住的是前兩年才被遷到此處的一名妃嬪,據聞她當年也得過盛寵,但因殘害皇嗣被皇帝厭惡,廢為了庶人。不過宮中一直有傳聞,這妃嬪是被冤枉,而冤枉她的人,便是賢妃。鄭宓今日來此,找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人,但她便順勢成了她的幌子,她對外說的是來瞧瞧這妃嬪,問一問當年的舊事。眾人皆知她與賢妃不對付,來此挖掘賢妃的把柄也是情理之中。鄭宓扶著雲桑的手往裏頭走,穿至後殿,後殿床上縮著一名披頭散發的女子,渾身裹著被褥,見她們進來,口中發出「嗚嗚嗚」的聲音,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們。已是瘋了。鄭宓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止步,自後殿的門穿去了後院。後院還有一小屋,小屋坐了身著青色宦官服製的老人,那人臉上有好幾道疤,其中一條豎穿過了右眼,瞧著極為陰森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