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萌萌雙手握拳,興致昂揚,啪的一聲,何歡晨及時拍下這一刻,拎著單反坐在她身邊,總結道:“那他們現在的狀況就是:道阻且長,甘之如飴。”


    “對。”


    “好,那我今天也表明我的態度,不管將來我們遇到什麽困難,都要其力斷金,相親如斯。”


    “那是必須的,再說了,我們能有什麽困難,除非你將來變心了,我可是不會心軟就原諒你,也不會可憐巴巴的纏著你,哼哼,我要拿菜刀剁你手腳,叫你哪裏都去不了。”


    “哈哈,最毒婦人心……”


    ……


    日光漸薄,秋風涼涼,艾萌萌想起這裏離母親小鎮不遠,就想和何歡晨先開溜,回小鎮看看——她真的不是想去看林阿姨的,反複如此告訴自己。


    直到車子行駛在小鎮的青石小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阻撓了車子的前進,艾萌萌這才想起最近趕集會,兩人被迫放棄車子,下來行走,所幸離老宅不遠了。


    “我爸當年是從鎮裏提到市裏的,我八歲之前都是在這裏長大的,鎮子西邊有個戲台子,還有棵老槐樹,樹幹特別粗,足足五個人敞開手臂才能抱住了,所以我們鎮子裏有個說法,那棵老槐樹是從乾隆年間一直生長到現在的,占據了風水寶地,凡是去求福的,都是有求必應。


    不過我爸從來不叫我去,說那是唯心主義,怎麽怎麽地的,哈哈,其實我們家是天主教的,爺爺叔叔嬸嬸的,每天都去西邊的教堂做禮拜,我爸倒是不攔著,但是也不許我們去,不過自從他提到市裏工作,有那麽幾年我是在爺爺奶奶身邊生活的。


    晚上我總做噩夢,爺爺就拿聖水給我點在額頭上,又在屋子裏到處灑,嘴裏還叨叨著什麽,我對那個聖水特別好奇,好幾次想取下來嚐嚐是個什麽滋味,每次都被發現,至今未遂啊,長大了我才明白,所謂的聖水……壓根就是井水,哈哈,你說好笑不好笑,小時候總是那麽傻,對什麽都好奇的不得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艾萌萌環著何歡晨胳膊,嘴巴念碎碎般的一直不停,小臉紅通通的,很興奮的樣子,像是要從街頭一直走到街尾,都有說不完的話。


    何歡晨認真聽著,不時好奇的詢問幾句,他放眼看去,直覺這片小小的,亂哄哄的街市,在艾萌萌碎語的襯托下,都變得那麽靈動,親切起來。


    “有一年,大概是在中秋節之前,家裏打了月餅……”


    她突然抬起頭來,急切的詢問道:“你知道吧,我們小時候最稀罕的是五仁月餅,裏麵有杏仁、瓜子、花生之類的東西,每次吃的時候,我就把那些果仁都摳出來,再慢慢的吃,半點都舍不得浪費。”


    “哈,怎麽跟我的做法一樣,原來我們的緣分早是幼時注定已久。”


    何歡晨嬉笑打趣,黑眸閃閃,盡是寵溺。


    “討厭,拍馬屁怎麽拍在馬腿上了,按著你的說法,中國不知道多少人和我緣分注定已久呢,別扯開話題。


    還是那個五仁月餅的事,你懂的,九十年代初月餅在百姓眼裏,還是頂稀罕的東西,我奶奶當時把打好的月餅給我塞了一個,我嘛……好嘴饞的——嘴饞學校門口那些小吃法啊,什麽酸梅粉,哈哈,一毛錢一袋;薑米糖,還有……老鼠屎。”


    艾萌萌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何歡晨大惑不解,“……老鼠屎……能吃嗎?”——他幼年在單位大院裏長大,家教又甚嚴,那些花花綠綠的小包裝袋子倒是在買文具的時候,常常看見,隻是一直無幸嚐嚐,聽艾萌萌那麽說著,心裏隱隱的覺得自己幼年真是無趣之極。


    “就是那種白色小瓶包裝,嚐起來有點甜,有點……說不上什麽滋味,像是山楂丸的味道……你不會沒吃過吧?”


    艾萌萌一臉嫌棄的表情,見何歡晨扶著額頭,死命回憶的那個糾結模樣,安慰的捏捏他臉蛋:“好了好了,別想了,先聽我說——


    我呀,拿著那個月餅,去了小賣鋪,和人換了好幾袋子小吃——比起月餅來,我更心水酸梅粉呀,結果被我奶奶知道了,拿著掃帚把子直抽我屁股,嚇得我,再也不敢那麽幹了!”


    “傻瓜,還被奶奶打過?打的凶不凶?那會兒疼嗎?”


    何歡晨無奈的笑。


    “……疼不疼的,倒是早忘記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可惜,我爺爺奶奶九六年去世的時候,我迎接大考,沒能回來送終……”


    她轉而一笑,剪水瞳眸燦燦而動,流轉的光暈,宛如一灘被夕陽籠罩著的水波:“幸好啊,我媽走的時候,我及時回去了,要不然,不知道怎麽悔恨呢……”


    何歡晨心口隱隱的刺痛,攬著她肩膀的手下意識的更緊緊,聽她很快的轉了話題,講大戲台裏都唱過什麽戲,還會放電影,放皮影戲;聽她小時候多調皮搗蛋,像男孩子一樣整日在巷子裏跑來跑去,聽她講被父母接到城市裏後,先開始有多不適應,聽不慣普通話,說不慣禮節話;被小朋友們奚落,笑話,最可惡的是表哥,他不但沒半點哥哥樣子照顧她,還時時欺負她……但是又有多勇敢,能拿著棍子把爬進警犬訓練基地菜園子裏的蛇挑走,終於贏得了小夥伴們的接納,也和幺妹他們打成了一片……


    小鎮裏承載了艾萌萌多少的回憶,就帶給何歡晨多少的心悸——她不曾遇見他的幼時光陰,在小鎮的大槐樹下,在大戲台前,在尖頂教堂裏,在每條巷子裏……


    他念起自己的幼時,空蕩蕩的房子,做不完的家庭作業,知書達理的叔叔阿姨,每日的兩點一線,蒼白無力……


    或許正因為幼時經曆不同,他才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就被她的鮮活感染,她可以任性,可以矯情,可以狡黠無理,可以拿一套套的小心思算計自己,他照單全收,甘之如飴。


    ☆、第 35 章


    “咦,這是艾家閨女?”


    有人搭上艾萌萌胳膊,艾萌萌回頭——滿臉褶子的小老太太,一身灰布衣裳,看起來精神矍鑠。


    艾萌萌張張嘴巴,半天才叫出來:“楊奶奶?”


    老早前艾父還會攜帶親眷趕在年前回小鎮,自從艾家爺爺奶奶去世後,也就多少年不踏上這片故土了;艾萌萌倒是有點能理解父親的做法,父母健在,家就是歸屬;父母老去,那個家就形同虛設了,再回去,也是徒生悲傷。


    “啊——你說啥?奶奶耳朵不好使了,你大聲點。”


    “楊奶奶——”


    “哎哎。是叫萌萌吧,剛回來吧,晚上到奶奶那邊去吃飯?”


    楊奶奶是艾奶奶爺爺家的老鄰居,渾濁卻有光的眼睛一直打量著艾萌萌,親切的摩挲她的小手:“都長這麽大了呀,聽你林阿姨說,有姑爺了的,哦哦——這個就是吧,姑爺是個俊小夥啊……”


    附近認識的人也都湊過來,笑吟吟的打量艾萌萌身邊的何歡晨,左一言右一語的,叫何歡晨鬧了個大紅臉。


    “臉紅什麽啊?”


    艾萌萌悄聲問他。


    “……姑爺見七大姑八大婆的感覺……”


    何歡晨嘟囔。


    “閨女啊,奶奶跟你說說……”


    楊奶奶揮散了眾人,拉著她的手朝茶鋪走,坐定後,歎氣。


    “……怎麽了?”


    “你爸他……身體不好,有去醫院看看沒啊,怎麽樣了?你說說他,年紀大了,才更要人陪著才行嘛,沒人照顧著,還能行嗎?”


    楊奶奶壓根聽不清艾萌萌說話,兀自叨叨著。


    “我爸?身體不好?……”艾萌萌鬱悶的撇了何歡晨一眼,何歡晨忙放下茶杯,無聲的問“怎麽?”,她瞪他,不語。


    “再怎麽說,林阿姨在你家裏待了那麽久,你媽去世的時候,也說了,叫她照應你們父女兩的,現在,你爸身體不好,生怕耽擱了她,才叫她回來的,你林阿姨……多難過呀,她在鎮裏,早沒親人啥的了,前幾天,跟人去縣城小飯店做事去了……”


    艾萌萌怔怔,半天回不了神,喃喃道:“……她不是回鎮子裏看以前的姐妹來了嗎……過幾天不是還要回去的嗎……”


    “你林阿姨,是可憐人的,父母早沒了,後來嫁了個丈夫,其他倒是不講究,就指望著好好過日子,唉,也是個沒福氣的……落最後,還是孤寡一人了……她打小就和你媽好,你媽放在以前,那是書香門第出生,你姥爺是文化人兒,可惜遇上那啥運動,被打倒啦,那一年,你姥姥也沒了,你媽小可憐似的,哭的那個傷心,你姥爺被送進農場改造,是你林阿姨趕著去了,一直守著他,直到後來回來……你該是不知道的,你林阿姨嫁給她那個丈夫,是個屠夫,就為了能給你姥爺家裏弄點油水……你姥爺那會兒病的……”


    艾萌萌渾渾噩噩的聽老人斷斷續續講那一段過往,楊奶奶粗糙的手拍打在她手背上,有些幹皮老繭來回劃拉著,微微刺痛著白嫩的小手,最後她說:“你林阿姨……是苦命人……”


    直到溫熱的手掌壓在艾萌萌肩膀上,她才回神,楊奶奶正問她晚上要不要去她家吃飯,還講著她兒女現今幹啥,連兒媳婦都有娃了,還問艾萌萌多久要娃啥的。


    艾萌萌忙推辭,說要回老宅看一趟就去縣城,還有點事做。


    大聲說了好幾次,連帶比劃著,楊奶奶才聽明白了,送走楊奶奶後,艾萌萌心力交瘁的,眉眼都耷拉下來。


    “歡晨,我好像做了壞事,特別有罪惡感,現在才知道……林阿姨對我們家多重要,她……媽媽該是多信任她,才會叫她來照顧我們,或許,媽媽是想叫林阿姨從此有個家,從此平平安安的,我還一直以為她是……我老那麽傷她,恨她,毫不留情的……每次趁爸爸不在家,就欺負她……”


    “那是因為在曾經的情感上,你沒法接受她,現在,好好待她,還來得及。”


    何歡晨如是說。


    暮色像是密不透風的黑帷帳一樣,刷的就拉下整個天際,黑壓壓的小鎮裏,燈火漸亮起來,小街上人影綽綽,黑色車子衝破夜風,向遠方馳去。


    車上艾萌萌恍似才想起來般的問:“對了,剛才楊奶奶說,我爸身體不好什麽的……這是林阿姨說的吧?她幹嘛那麽說呀?這麽說來……是我爸叫她回來的……而不是她自己要回來的?”


    艾萌萌百思不得其解,側頭看何歡晨,他俊秀的側臉在不時閃過的車燈下,明明滅滅,瞧不清神色,可——自上車,他一直沉默不語,她說什麽,他也隻恩恩的應兩聲。


    “歡晨,是不是累了?”


    她體貼的摸摸他脊梁,才發現他脊梁生硬的直挺著,目光直視前方,看似堅定不移的專注,實則——他每每思考什麽,總會這副模樣。


    “啊——小心!”


    無意一瞥,後視鏡裏鑽進高大的越野車,很快逼近,硬生生的要從他們車側擠過去,艾萌萌失聲大叫。


    何歡晨及時扭轉方向盤,刺啦的尖銳聲音驀地響起,艾萌萌驚恐的看駕駛位方向的車窗外都是大理石岩壁,而另一邊,越野堪堪穿過,很快消失在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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