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老太太畢竟是個教物理的,教物理的人都講究唯物主義,所以老太太難得偶爾地迷信一把,唯心一把,那必然就是不靈的了。


    當天晚上謝一揣著通知書回到家裏,裏麵的開學通知單以及種種注意事宜,他已經看了無數遍,幾乎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背下來。有關學費收繳的注意事宜後邊,那個帶著三個零的數額一直在他眼前晃,晃得他隨著上上下下的公交車有點眼暈。


    一本院校的學費固然比什麽三本四本五本的低多了,可那學校的地理位置在上海,生活成本高得出名的地方,學費五千,再加上住宿費生活費,一年要將近一萬塊錢吧?謝一心裏有點惴惴不安,他想,早知道就報個西北西南的學校得了,離家也遠,分數還不算高。這麽大一筆錢,怎麽和謝守拙說?


    謝守拙什麽反應無所謂,重要的是……他能給麽?他們家拿得出那麽多錢麽?


    他的思緒漫無邊際地轉開,這麽多年,如果沒有王大叔和賈姑姑,他的生活會是什麽樣?被城市邊緣化的孩子,比生在那些電視裏希望工程紮堆的偏遠山區還要不幸。人家有自由和淳樸,有青山綠水,可是他什麽都沒有。


    他胡思亂想了一路,晚上是不是應該去賈姑姑那報個喜?將來王家夫婦就是他的親父母,就算王樹民那個白眼狼遠在邊疆指望不上,他們還是有他的。他伸手去掏自己兜裏的鑰匙,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自家門的門把手上,卻不想,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謝一心裏漏跳了一拍,謝守拙喝多了的時候,通常會忘了把門關上,他捏著通知書,聽見屋裏有悉悉索索的人聲,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謝一皺皺眉,趴在門口側耳聽了一會,那聲音好像有些不對勁,還不是一個人,有女人低低的笑聲夾雜在其中,很低,聽不大清楚,可是卻能感覺出,裏麵那麽一股子讓人不舒服的輕浮意味。


    謝一輕手輕腳地把書包放在門口,往半掩著的謝守拙的房間走去,走了沒兩步,腳底下被什麽東西纏住了,他低頭一看,臉色立刻青了。纏住他的腳的東西,是一件桃紅色的女式吊帶衫,旁邊還有一條熱褲,最後連內衣都遺落在了主臥門口。


    門縫裏傳出讓他頭皮發麻的淫聲媚語,屋子裏飄著一股淡淡的酒氣,謝一立刻明白了裏麵是什麽情況,他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轟”地一聲,就湧上腦子裏了,額角一根暴露出來的青筋跳著,指甲狠狠地掐進了肉裏。他甚至無意識地把牙咬得直響,秀氣的麵容扭曲起來。


    謝守拙,你怎麽可以,你怎麽可以……這是我媽的屋子啊!


    謝一猛地抬起腳,狠狠地把主臥的門踹開,木頭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慘叫又彈回來,露著白花花的身體的赤 裸女人尖聲嚷嚷起來,謝守拙的眼睛像是要從眼眶裏瞪出來一樣:“找死你……”


    他那不堪入耳的話,在意識到了踢門的人是誰之後,突然全部卡在了嗓子裏,父子兩個人像極了的眼睛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對視著,在不明狀況的女人的叫罵中。謝一覺得,自己方才湧上頭的血氣正迅速地退下去,全身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裏一樣的冷,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是今天?


    為什麽在這個,他自己覺得已經可以告慰母親在天之靈的時候,撞見這麽肮髒惡心的一幕。謝守拙這個垃圾在媽媽的房間裏幹了什麽?把一個血髓都爛透了的髒女人帶到了自己媽媽的床上!


    謝一死死地盯著謝守拙,突然就笑起來。他臉色有些泛青,尖削的下巴落在門打出來的陰影裏,精致的桃花眼大大的睜著,眼角沒有半分笑紋,嘴角卻提了起來,那笑容竟然有幾分詭異,女人忍不住把身體往裏縮了縮,拉過被子盡可能地裹住自己。


    謝守拙這才回過神來,眯起眼睛看著自己這一向逆來順受、綿羊一樣的兒子:“你作死麽?想幹什麽?皮緊了……”


    謝一深深地吸了口氣,打斷了他的話:“謝守拙。”他說,盡管有很多年不願意叫這個男人“爸”,但是也從未這樣帶著十二分的陌生和敵意直呼他的名字。


    謝守拙愣了一下,猛地從床上跳起來:“你叫我什麽?反了你了!”


    謝一冷笑一聲,撿起地上的衣服,劈頭蓋臉地衝那對狗男女扔過去,然後轉身,從客廳裏把身份證和戶口本裏有自己的那一頁拉出來:“謝守拙,就算你是個畜生,在人間這麽多年了,也應該聽得懂人話。”


    他的聲音冷靜得嚇人,也冷漠得嚇人,都說會咬人的狗不叫,謝守拙忽然有點恐懼起來,這個向來溫和到有些軟弱的少年,好像突然之間就變得讓他認不出來了。謝一推開自己的臥室門,動作極快地把自己攢下來的存折、年幼時候的相冊都拿出來,一字一頓地說:“那你挺好了,我已經成年了,從今天起,我和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你再說一遍?!”謝守拙沒來得及穿好衣服就追出來,一把抓住謝一正在翻自己衣服的胳膊。


    謝一猛地一側身,揮出一拳打在謝守拙的臉上,謝守拙覺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腦袋“嗡嗡”直響,酒精已經掏空了他的身體,他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幾步,後背撞在牆上,身體弓得像個蝦米,兩道鼻血滴答到地上,哀叫起來。


    謝一看著這個已經不再高大的男人,心裏湧上無比的快意。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他一直渴望這麽一拳,替自己,替去世的母親,狠狠地揍在這男人臉上。


    來路不明的女人見事情不對勁,已經穿好了衣服跑了出去,誰也沒空理會她。謝一手指的關節讓他攥得“咯吱咯吱”地輕輕地響著,就像是隨時要撲上去,狠狠地揍這眼前的男人一樣。


    然而靜默了半晌,他終於還是放鬆開拳頭,把上高中時候用的行李包從床底下拖出來,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拉上拉鏈,拖了出去,在門口撿起自己的書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家。


    他在門口猶豫了一會,上樓敲開了王樹民家的門,正值雙休日,王大栓在樓下打牌,賈桂芳在家看電視,她開了門,看見謝一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就是一愣:“小一,怎麽著,出門?去哪啊?”


    謝一對她笑了笑,賈桂芳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孩子身上,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就見謝一從書包裏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遞過去:“賈姑姑,幹媽,我考上大學了。”


    賈桂芳張大了嘴,立刻顧不上考慮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了,雙手把通知書接過去,接聖旨似的虔誠:“哎喲,重點大學啊!幹媽這輩子還沒見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呢!上海的重點大學,嘖嘖,大學生啦,他們別人誰考得上啊?真不簡單,真不簡單……說,吃什麽,幹媽給你做去!一會把你幹爹也叫回來,踏上這一步可太不容易了……”她把通知書還給謝一,這才想起謝一的那堆行李,“你這孩子,著什麽急啊,這還一個月呢,就先收拾行李啦?”


    “幹媽,”謝一輕輕地叫了一聲,以前大多習慣叫“賈姑姑”,很少把這麽親昵的稱呼掛在嘴邊,少年忽然站直了,然後鄭重其事地給賈桂芳鞠了個躬,“我謝謝您。”


    賈桂芳嚇了一跳:“小一,你這……這幹啥?”


    “我今天就算是給您跪下磕個頭都不多,”謝一說,“將來您就是我親媽,您放心,隻要我餓不死,就一定回來孝敬您。”


    賈桂芳睜大了眼睛,她心裏忽然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你要上哪去?”


    謝一低下頭,沉默了一會:“我媽出殯的時候,鄉下有親戚的,您見過。我媽活著的時候,老瞞著謝守拙給家裏偏癱的姥姥(注1)寄錢來著,我還有個在南方打工的舅舅……”他頓了頓,“我去問問,沒事,幹媽,我年輕,什麽苦都能吃,我先去學校辦個休學,找我那舅舅,跟著他幹點活,夠了學費我就去上學,耽誤不了多長時間,一本的學費便宜。”


    賈桂芳立刻急了:“你說什麽?你這傻孩子要幹什麽?”她伸手要去拉謝一,可是謝一已經先她動作一步,退到了門外,她的手走了個空,“你傻不傻啊?登上這一步容易嗎?幹媽供你!小民在部隊用不著家裏花錢,幹媽有錢,幹媽能供你!你念到碩士博士,博士後幹媽也供得起你!”


    謝一卻搖搖頭笑了,什麽也沒說,拎起行李箱:“謝謝幹媽,您好好保重身體,等我回來孝敬您,跟幹爹說一聲,我來不及跟他道別啦。”


    賈桂芳穿著拖鞋就追出來,可是她哪追得上謝一這年輕的小夥子,眼看著那高高瘦瘦的背影越來越遠,賈桂芳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徒勞地大聲叫著:“謝一!謝一!”


    可是那年輕人已經走遠了,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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