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豐閉關之事派內皆知,瑤光聽聞緣由後沉思許久,於隔年也開始閉關,道是想要創一門劍法。


    武當門中諸人隻當瑤光天賦奇才,創出三才、兩儀兩門精妙絕倫的劍法,卻隻有她自己才知這兩門劍法不過先人所授,並非她所創出,平白擔了美名,她心中不願,待得知恩師年近百歲尚有進取開創之心,心中頓如洪鍾敲擊,恩師欲成一門前所未有的武學,自己於劍道所習不淺,自認不弱於人,又為何不能創一門劍法以傳後世?


    由此,每年武當山上總有一老一小二人閉關,現下恰是閉關之中,宋青書也就獨自習武練劍,抄寫經卷典籍了。


    當年張翠山失蹤是在天鷹教王盤山島上揚刀立威大會之後,而江湖中多有好手折在島上,又因其間牽扯屠龍寶刀,多年來中原各大門派與天鷹教交手多次,天鷹教每落下風,但天鷹教主殷天正在圍攻之中苦撐不倒,也是一代人傑。年初之時,俞蓮舟因聽聞天鷹教欲派船出海尋金毛獅王謝遜,思及自己五弟張翠山失蹤多年,有心一探,便也趕赴海邊,卻是恰逢其會,趕上了峨嵋派、崆峒派、昆侖派與天鷹教交手,他自也不能置身事外,便一躍至天鷹教船上,與人動起手來。


    諸人交手不久,海上竟隱約有小筏接近,俞蓮舟聽得船上有人高聲叫道:“有正經生意,不相幹的客人避開了罷。”


    不一會兒,海上傳來回聲,竟是年輕女子清朗嗓音,念的顯示某種切口。


    “日月光照,天鷹展翅,聖焰熊熊,普惠世人。這裏是總舵的堂主。哪一壇在燒香舉火?”


    船上那人立即恭恭敬敬地回複:“天市堂李堂主,率領青龍壇程壇主、神蛇壇封壇主在此。是天微堂殷堂主駕臨嗎?”


    俞蓮舟心中略有不安,心道若是殷野王來援,他雖自保無慮,卻有些擔心船上這些昆侖、峨嵋派弟子。近年來殷野王聲名鵲起,大有青出於藍之勢,若是他來,怕是不能繼續力戰下去。他這般一想,手下便留了三分力,著意觀察四周有意尋機脫身。


    海上那女子揚聲道:“紫微堂堂主。”


    天鷹教船上忽然亂了起來,俞蓮舟心中大奇,暗想便是殷野王來了,天鷹教人隻有開心,豈有這般慌亂的道理?卻是沒過多久,俞蓮舟便明白了為何,船上十餘人齊聲高喊“殷姑娘回來啦,殷姑娘回來啦!”,他心中一動,莫非天鷹教中也有誰人失蹤多年忽而回返,否則何至於此?


    便在此時,船上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聽說敝教教主的千金殷姑娘回來啦,大家暫且罷鬥如何?”


    這一聲運了內力,中氣十足,便在海上,也是諸人皆可聽到。


    俞蓮舟心道正和他意,便揚聲喊道:“好!大家住手。”


    俞蓮舟在武林正道極有威名,他既喊了住手,一眾正派人士也就各自停手,而那一位老者顯然也是天鷹教中地位不低之人,就聽得船上兵刃相交之聲一齊停止,相鬥的眾人紛紛躍開。


    他正想上前調解,忽聽海麵傳來一聲高喊。


    “是俞蓮舟俞師哥嗎?”


    俞蓮舟心頭巨震,他此番下山並無師弟同行,而幾位師弟也素來不會如此稱呼,竟會連名帶姓似是怕認錯人一般地叫出,心念急轉直下,他立刻就想到了失蹤十年的張翠山,連忙高聲道:“我正是俞蓮舟……你……你……”


    他想要問出“你是誰”,怎知心情激動之下卻連這句話也無法說出,千言萬語俱梗在喉頭,猶似不敢相信。


    海上又有一聲高喊傳來,聽在俞蓮舟耳中隻如天籟一般。


    “小弟張翠山!”


    張翠山——!


    五弟!


    俞蓮舟搶上前去,隻見一個青年躍上船來,兩人視線一撞,登時心神巨震,四手相握,一個叫了聲“二哥!”,一個叫了聲“五弟!”,而後雙目含淚,再也說不出話來。


    兄弟二人十年不見,如今竟得團聚,其中喜悅激動又豈是旁人所能知?縱然男兒有淚不輕彈,此刻兩人卻已顧不上,緊緊握住對方的手,隻覺有無數話想要告訴對方,卻喉頭顫抖得無法發出聲音來。


    天鷹教的人得知海中是殷素素,急忙放下繩索接引,不一會兒,殷素素帶著張無忌上船來,見到一個四十餘歲的高瘦漢子和張翠山手拉著手,神態甚是親熱,心知這必是張翠山先前所喚的“俞師哥”。


    雙方一番引見後,果是如此。


    俞蓮舟和李天垣卻都是大吃一驚。


    天鷹教和武當派正在拚命惡鬥,哪知雙方各有一個重要人物竟是夫婦,不但是夫婦,而且還生了孩子。


    俞蓮舟心知這中間的原委曲折非片刻間說得清楚,當下先給張翠山引見船上各人。


    眾人雖有心自張翠山夫婦口中問出謝遜與屠龍刀下落,但此時既有天鷹教相護,又有俞蓮舟在場,一番口角之後,崆峒、昆侖、峨嵋幾派均是不得不含恨暫退。


    俞蓮舟心知此事棘手,也隻能暫時壓下,尋思待見了大師兄與師父再做決斷,心中實已打定主意,一路上若是有人來為難五弟,哪怕拚了性命不要也要護五弟一家周全。想到路上可能會遇到的危險,他不禁想若是自己此行尚有幾位師兄弟同行便好了,但那時又怎知今次竟會遇上五弟,實是老天的安排,不可預料。


    當夜月白風清,俞蓮舟和張翠山夫婦在船頭飲酒賞月,說起近年來中原武林大事,多年在海外的張翠山夫婦二人聽得入神。


    張翠山忽道:“恩師百歲大壽轉眼即至,小弟竟能趕上這件武林中罕見的盛事,老天爺可說待我不薄了。”


    殷素素歎道:“就可惜倉促之間,我們沒能給他老人家好好備一份壽禮。”


    俞蓮舟用力握住張翠山肩膀,道:“現下五弟平安歸來,送給恩師的壽禮,再沒比此更重的了。”


    師兄弟二人相視一笑,心中一暖。


    他們已有多少年不曾這般兄弟並肩行走江湖?


    如今能得重聚,又怕得何來?


    張翠山想著諸位同門,遂問道:“幾位師哥我並不擔心,隻不知六弟、七弟和小師妹現今如何了?小師妹天賦卓絕,想來這些年來承歡膝下,必令恩師開心許多,小弟每每思及此處,便覺愧疚,累得恩師與諸位師兄弟擔心,實在不該。”


    俞蓮舟搖頭,道:“五弟太也見外,倘若失蹤之人是我,難道你會不擔心?既如此,就不必多說。小師妹……”他本是不苟言笑、喜怒不形於色之人,此刻思及小師妹,竟笑了笑,續道,“小師妹如今好得很,必能承師父衣缽。五弟見到小師妹怕是要大吃一驚了。”


    張翠山一怔,而後笑道:“正是……十年前小師妹已極為聰慧,想來今日已小有所成。”


    俞蓮舟道:“小有所成?五弟,你可知如今武當山上,武功第一之人自是師父,第二又是誰?”


    張翠山道:“我們七兄弟之中,向來是二哥武功最好。十年不見,小弟更加望塵莫及。唉,少受恩師十年教誨,小弟是退居末座了。”


    說到此處,他心念一動,睜大眼睛看向俞蓮舟,心道二哥這一句問話莫不是想說第二當是小師妹?!


    俞蓮舟笑了笑,說道:“我資質愚魯,雖勤勉刻苦些,倒也有限。如今我派之中,文武雙全、劍術通神之人除小師妹不作第二人想,我在小師妹劍下怕是隻能走上二三十招吧。今次我出來,恰好小師妹閉關,否則她若是在此,便是峨嵋、昆侖、崆峒再多百人一擁而上又如何,我師兄妹二人定能護你們一家三口平安無事。明日我傳信回山,著師弟們來接應,你們也無需憂慮。”


    張翠山因曾見瑤光天賦,雖吃驚,倒也尚能相信。


    殷素素卻很有些不信,心道等到了武當山上,她定要好好看看什麽樣的人能被俞蓮舟讚為“劍術通神”。


    作者有話要說:張翠山回來了!很快就是張三豐百歲壽誕了哈哈哈!


    ☆、第58章 兄弟情誼


    張翠山回返中原的消息很快便傳了開,雖有俞蓮舟同行,途中仍是有無數人為了問出金毛獅王謝遜的消息蜂擁而來。俞二、張五雖是武藝高強,但要顧及殷素素不免製掣,行到武當山下,若不是遇上了前來迎接的殷梨亭,說不定便要出事。


    師兄弟幾人相見,自有一番激動,張翠山見殷梨亭使出神門十三劍,每一劍都刺中對手神門穴,端的是精妙絕倫,大喜之下相詢,得知這一套劍法之中有四劍出自小師妹之手,更是又驚又喜,殷素素親眼殷梨亭劍法絕妙,心中頓時更是好奇這一位小師妹該是何等人物。


    師兄弟四人久別重逢,心情激動,秉燭夜談。


    張翠山不欲幾人知自己苦痛煩惱,遂將冰火島上奇景拿來詳說,殷梨亭大為好奇,連連追問,張翠山更是談興大起。殷素素端著酒食來時,眼尖地注意到殷梨亭身上佩飾似是出自閨閣之手,遂悄聲示意自己丈夫。


    張翠山這一細看,又是一喜,道:“六弟已娶妻了?是哪家女兒?如今可有子女?”


    殷梨亭已為人父幾年,臉皮也較從前好了許多,微微一笑,答道:“嶽父是漢陽金鞭紀老英雄,內子從前拜師峨嵋派。我們隻有一個女兒,喚作朱墨。本該帶內子來拜會五哥,恰巧小師妹出關,內子就留在山上照料小師妹了。這次五哥回來,可是大大的喜事,小師妹也很開心,還在翻箱倒櫃地找禮物說要送給五嫂。”


    殷素素不料想那一位素未謀麵的小師妹竟會這般熱心,想到先前恐怕不被張翠山師門接納的諸般忐忑頃刻間消散,饒是她素來智計百出,往日心思狠辣,如今心中一暖,忍不住便要落淚,急忙轉身拭目。


    張翠山聽了這番話自然也很開心,他最怕便是師門不願接納天鷹教出身的殷素素,此刻知曉二哥、六弟俱無不滿,小師妹更是如此熱心,心中大石落下大半,很是感慨地歎了一聲,笑道:“都是一家人,又要什麽禮物,小師妹當真太費心了,何況,便是要送禮,也該是我和素素送她才是。”


    俞蓮舟卻是一拍石桌道:“到底是小師妹心細,第一次見五弟妹,是該送份見麵禮,五弟妹不要介意,回頭我定補上。”


    殷素素已拭幹了眼淚,笑道:“二哥這是說的什麽話,我、我什麽也不要,隻要二哥並不介意我的出身……”


    武當七俠之中,俞蓮舟最是麵冷心熱,這一路行來,他對殷素素已大為改觀,此刻也難得溫和地笑了笑,道:“雖是一家人,有些禮還是要的,當年大嫂有了身子,小師妹才隻六歲也特意送了禮,我們兄弟總不能還不如小師妹吧。”


    殷素素一聽,不由得暗歎這個姑娘當真早慧。


    張翠山笑道:“當年小師妹便早慧,十年過去,如今定是一代少年英才。大哥的兒子是叫做青書吧,想來大哥定將他青書教得很好,等找回無忌……要讓無忌好好和青書學學。”


    俞蓮舟握住張翠山的手,沉聲道:“會找到無忌的。”


    張翠山點頭,心知擄了無忌去的人一定是為了他義兄謝遜的下落,應當沒有生命危險,隻是為人父母擔心子女乃是天性,縱然心知這個道理,總是有幾分擔心。


    殷梨亭見張翠山神色間有些鬱鬱,注意到一旁的殷素素也是神色凝重下來,心思一轉,遂道:“五哥這可說錯了。青書師侄的確被教得很好,他天資聰穎,又勤奮好學,這些年來熟習四書五經,博覽諸子百家,根骨上佳,輕功身法、劍術掌法在同齡人中該是出類拔萃,尤其劍術,五哥見了怕是也要忍不住讚上一聲,隻不過——”


    殷梨亭故意拉長了聲音,瞅著張翠山神色,見他聽得入神,似已沒有那麽擔憂,這才續道,“教導青書師侄的並非大哥,而是我們的小師妹。”


    張翠山登時瞪大了眼睛,想了會兒方道:“小師妹……今年……似是十五?”


    張翠山記得自己離開中原之前小師妹已有五歲多,如今十年過去,該是十五了。在他想來,以小師妹絕世天賦,十年時間當是能成人中龍鳳,隻是口中不便這樣說出,才以“英才”而概指,但無論如何,十五歲也實在太年輕,青書師侄今年也有九歲,兩人雖差了一個輩分,卻隻相差六歲,這又要如何才能成師徒?


    殷梨亭見到他一向親近依賴的五師兄露出這般難以置信的神情,竟忍不住笑了起來,上前拍了拍張翠山的肩膀,笑道:“今日我可算知道當年我是什麽模樣了。五哥,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小師妹教青書可不是一年兩年了,自六年前青書師侄開蒙便一直是小師妹負責教他,文也好,武也罷……我們幾位師兄都很不好意思啊。”


    張翠山知道殷梨亭不會說謊騙他,但這樣一想,小師妹豈不是九歲就開始教青書師侄了?


    張翠山這般神情看在俞蓮舟和殷梨亭眼中,兩人便如看到昔日的自己一般,都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張三豐百歲壽誕將近,武當派諸位弟子都往武當山趕回。


    瑤光在四月初二出關,休養了一日後便去給宋遠橋搭把手處理武當山上的事情,紀曉芙抱著女兒跟在旁邊,說是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宋青書更是不甘示弱,捧著一本冊子寸步不離地跟著瑤光,大小事宜全都一條條記得清楚。


    到了四月初六,瑤光接到消息說俞蓮舟等人已經到了武當山下,她立刻讓清風、明月兩個道童去把張翠山的住處再清掃收拾一遍,知會了宋遠橋一聲便往山下去迎幾位師兄。


    紀曉芙因帶著女兒不方便上下山趕路,遂自告奮勇去幫忙布置五嫂的房間。


    宋青書立刻把那本記事的冊子交給了一位道童,開心地跟著瑤光下山了。


    “小師叔,我五叔和五嬸真的回來了?聽說五叔還有個兒子,我是不是又要多個師弟了?”


    瑤光想到俞蓮舟信上所書,笑著回答:“是的,我五師兄、五嫂,你五叔、五嬸終於要回來了,師父出關後一定很開心。我們師兄妹這麽多人,師父最喜愛的便是五師兄,每年生辰都會念起他。二師兄說五師兄有個九歲大的兒子,算起來比你小上幾個月,便是按入門順序也是你師弟了,隻不過現下被歹人抓了,等救了他回來,你們師兄弟就可以慢慢說話了,也免得你總是感歎自己隻有師妹沒有師弟。”


    宋青書略一愣,低聲道:“我沒有總是感歎。”


    瑤光不禁笑道:“是,我的青書師侄隻感歎了那麽四五次,偏偏每次都被我聽到了。”


    宋青書頓時臉上微紅,不肯說話了。


    武當山上三代弟子眾多,但算來都是外門弟子,並非嫡傳,要麽便是年近二三十,要麽便是小道童,如宋青書這般的弟子可以說是獨一無二,他並無同齡之人可做同伴,孩童心性自然難免會期望能有個年齡相近的夥伴,也就偶爾嘀咕了幾次,誰知道那麽巧,偏偏每次都被小師叔聽到,弄得他後來想要悄悄抱怨什麽都要左右看看,總擔心小師叔會突然從哪裏出現。


    兩人腳程不慢,俞蓮舟等人更是歸心似箭,一行人在半山腰上就遇上了。


    張翠山遠遠見到山路上一位水合色道袍頭戴道冠的少女攜著一名青衣道童緩步而來,心中略有些稱奇,心道如今門中有了女道,不知是哪位師兄門下,等他再一轉念,忽然反應過來,頓時似哭似笑極是激動得搶上前去,定睛細看,那少女眉清目秀、秀麗脫俗,但眉宇間依稀能看出舊日的影子,而一旁的小道童眉眼間分明似大師兄,他當即明白過來,快步趕去,大聲喊道:“是小師妹和青書師侄嗎?我是張翠山!”


    張翠山心情激動之下直接喊出了自己姓名,生恐對方認不出。


    張翠山失蹤之時已弱冠,此刻十年過去,麵貌變化倒不若瑤光那麽多,是以她很容易便認出來人,笑著加快腳步,還未揖手,便被對方激動地緊緊握住了手。


    “小師妹你好!你長大了!”


    瑤光很能體會張翠山此時激動,她若是此刻忽而回到純陽宮,想來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反握住張翠山的手,笑著點頭。


    “十年了,我自然會長大。五哥一向可好?這一位便是五嫂吧?”


    張翠山激動地拉著瑤光的手給她引見殷素素。


    “這是你五嫂殷素素。”


    殷素素急忙上前,笑道:“小師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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