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見血,眾人一驚,有些騷動,梁瑾站在台上對自己還沒倒下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抬頭看向蕭瑜,沒等說什麽,就被旁邊的霸王用披風兜頭罩住,拖了下去。


    孫敬祺張了張嘴,目瞪口呆看向蕭瑜:“這,這算怎麽回事?”


    蕭瑜一口將早就冷透了的茶水喝光,隨手把茶杯扔在桌上,淡淡道:


    “他沒抹對地方。”


    第18章


    自刎這件事,並不是你拿劍往脖子上隨便一抹就能成事兒的。


    從西醫人體解剖學上講,你要切斷頸外靜脈,再不濟也要切斷氣管才能死得了。


    但梁瑾都沒切對。


    多大的命啊!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下人匆匆上來擦了血跡,下一處戲劇接著開場,有些人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麽,有些人假裝沒看清發生了什麽,總之,一切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隻有二樓正台,孫老爺子的臉黑了。


    今天慶祥班是不能善了了。


    再一出還是武戲,咣叮咣叮,咿咿呀呀的,台上演的什麽,蕭瑜定睛看了半晌都沒看進去。


    沉吟片刻,蕭瑜輕聲開口:“敬祺——”


    話沒說完,孫敬祺噗嗤一樂,等了很久一樣:


    “我就看你能不能憋到這出戲唱完再跟我開這個口。”


    蕭瑜瞪了他一眼:“你就說幫不幫吧?”


    孫家上下都把這九少爺當眼珠子一樣護著,能在這風口浪尖從孫大老爺手裏救下人的,也就隻有他了。


    “衝你難得低聲下氣叫我一次名字,我也得幫啊——”孫敬祺拿腔作勢拉長調子:“可這幫也不能白幫。”


    “你開個價。”


    “談錢多俗啊!”


    “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要你以後離我們家遲遲遠一點!別遇見一個,招惹一個。”孫敬祺忿忿不平的嘟囔:“當年你一句‘遲遲更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怎麽就叫她記了這麽多年?”


    蕭瑜啞然失笑,瞧西洋景一樣瞧他:“九少,我能怎麽著她?我又不是真真的‘蕭二少’。”


    “那可說不好,我尋思著當年給你批八字兒那位也是個高人,命犯桃花真就說對了。前有霍錦寧這麽多年非你不娶,後有碧雲天為你台上自刎,還有遲遲莫名其妙的惦記著你,這是知道的,不知道的指不定有多少。”


    孫敬祺語重心長道:“風流是債,早晚得還,你小心著點。”


    蕭瑜笑了一聲,輕描淡寫道:“這不就討上門來了麽。”


    .


    蕭瑜帶人等在孫府後門,左等右等還沒信兒。


    她覺得懷裏這隻西洋表大概是壞了,磕噠磕噠走了半天還沒走到一圈。


    不知過了多久,兩扇小木門終於打開,從裏麵抬出個半死不活的人來,身上還蓋著那霸王的黑披風。


    蕭瑜上前掀開一看,如意冠東倒西歪,魚鱗甲七零八碎,梁瑾身上讓鞭子抽得一道道血痕,臉上一道尤為猙獰,脖子上那口子還血肉翻著,一整張臉胭脂血汙花的不成樣子。


    她歎了口氣,一招手,身邊等待多時的醫生立刻上前,七手八腳把他抬進車子裏。


    現在往醫院送那就是公然打孫大老爺的臉,蕭瑜隻能讓人送去燕子胡同她那院子裏,叫醫生來治著。


    這回才是真正的生死有命了。


    ......


    從笙溪到上海的路程並不遠,可是對幾乎沒出過遠門的阿繡來說,實在是很遠。


    無論是頭次坐車的新鮮感,還是背井離鄉的傷感,阿繡都沒有空理會了,她暈車暈得昏天黑地。


    一路上,走走停停,路過不少地方,霍錦寧都會帶著霍吉下車辦事,留阿繡和司機在車上等著,於是那股眩暈感也斷斷續續。


    入夜,終於到了上海。


    車子駛過黃埔江,駛過金碧輝煌的外灘,這座城市如同燈火璀璨的不夜城,交織著欲望與奢靡,希望與墮落,令人迷失,令人淪陷。


    可惜阿繡一直在用盡全部的力氣克製住自己不要吐出來,連這十裏洋場的繁華夜景都沒來得及看。


    汽車開進弄堂裏,停在了一座二層小公寓樓門口,門口一盞暖黃的燈下恭候著的老伯為霍錦寧打開車門。


    “少爺。”


    “丁伯,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少爺,我們中午就來這兒收拾,現在可以直接住人了。”


    霍錦寧點點頭,對阿繡道:“這是丁伯,你先跟他進去吧,我還有事。”


    阿繡低聲應下,抬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沒說話,可她的眼睛裏寫滿了膽怯,害怕,還有不自覺的依賴。


    好像是剛剛破殼而出的幼崽,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充滿了好奇與恐懼。


    霍錦寧心裏軟了三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輕聲說:“去吧,別害怕。”


    “嗯。”


    阿繡跟在丁伯身後,走進公寓,臨近門前,她回過頭,見霍錦寧早就坐上了車子,汽車發動起來,很快開遠,消失在了街角。


    “這位小姐——”


    阿繡被這稱呼嚇了一跳,急忙說:“我、我不是小姐,我叫阿繡,叫我阿繡就好。”


    丁伯善意的笑了笑:“阿繡姑娘,一路奔波,累了吧?先讓阿香帶你先去休息,等晚飯好了,我會讓丁媽叫你的。”


    阿繡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實在是太累了,坐在車子上,她渾身僵硬,胳膊腿都很酸疼,頭也暈乎乎的,隻想隨便找個塌子,一頭栽倒在上麵。


    阿香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小姑娘,圓圓臉龐,看起來又憨厚又和氣,她笑眯眯的說:“阿繡姑娘,我是丁香,你跟我來。”


    阿繡稀裏糊塗的跟在丁香身後來到二樓的臥房,耳邊還聽丁香囑咐了她一些事情,她勉強點頭應下。


    等丁香一走,她就迫不及待的栽倒在了床上。


    她想著要小睡一會兒,就一會兒,然後要起來幫丁伯丁媽端菜盛飯,收拾碗筷......


    一閉上眼,天旋地轉,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夢裏支離破碎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閃現。


    一會兒是奶娘抱著她唱著溫柔的小調哄著她睡覺,一會兒是啞阿婆塞給她一個水靈靈的鴨梨比手畫腳示意著很甜,一會兒是鳳姑笑盈盈伸指點著她的額頭嫌她嘴笨,她罕見的回口,調皮道:


    “不笨不笨,笨也要鳳姑養一輩子。”


    鳳姑臉色驟然變了,她尖叫道:“我才不要你,你這個小掃把星!拖油瓶!”


    然後鳳姑的臉忽然變成何家大太太的,她向阿繡伸出手,“阿繡,我表弟來迎親了,你怎麽還沒換上喜服?”


    阿繡轉身拚命的逃,可是身後有許多人在追她,看得清臉的,看不清臉的,隻要一旦捉住,她就要被帶到天涯海角。


    她在高大的紅牆裏,空闊的宅院中跑啊跑,跑得氣喘籲籲,可仍舊無邊無際沒有出路,她想喊,張口卻是嬰孩的啼哭,突然被絆了一跤,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她抬頭,卻看不清這個人是誰,隻覺得他身上的氣息好熟悉好熟悉,好像是霍少爺,又好像不是霍少爺。


    這個人在她耳邊笑著說:“珍珍又做噩夢了?”


    然後阿繡猛的睜開眼睛。


    她醒了。


    失神的看著頭頂輕薄的蕾絲床帳,慢慢的,她想起來了昨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她想起來了此時此刻自己躺在哪裏。


    大太太要給她說親,鳳姑要和木匠李去廣州,霍錦寧要離開笙溪鎮,而她居然跟著他走了。


    她在上海,在那個聽人說十裏洋場,笙歌不夜的上海!


    昨天沒有來得及細看,此刻她好奇的打量著這間臥室,精致典雅,是她從未見過的西式風格,玉蘭模樣的盤花吊燈,樣式新奇的桌椅櫃子,雕花落地的水銀鏡,垂著蕾絲帳幔的黃銅架子床,還有身下軟如雲堆的被子。


    她緩緩的走下床,來到半弧形陽台的窗邊,輕輕掀開薄薄的白色窗紗向外看,樓下是一片綠茵草地,有幾個金發的外國小男孩在打鬧,唱著她聽不懂的歌,再遠處是重重疊疊的樓房,高大的電線杆,和依稀傳來馬路上電車咣當咣當的聲音,清晨早點鋪子的香氣隱隱約約。


    愣了片刻,她忽然反應過來。


    遭了,天亮了!


    昨晚她倒頭就睡,一直睡到現在,頭也沒梳,臉也沒洗,她急匆匆出門跑下樓。


    噔噔噔——她一口氣跑到廚房,站在門口,看著屋裏丁媽和丁香忙碌的身影,兀自忐忑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問:“我該做什麽嗎?”


    丁媽抬頭一看,笑了起來:“姑娘醒了?早飯還沒好,昨夜看你睡得熟,想是累壞了,就沒叫你。洗漱了沒有?嗨,我都忘了,快叫阿香去教教你。”


    阿繡還想說什麽,卻被丁香拉了出來:“走吧,姑娘,廚房的事你就別操心了,我娘才不會讓別人耽擱她做飯呢!跟我來。”


    於是阿繡跟她來到洗漱間,看著丁香給她演示如何用水龍頭,用什麽洗臉擦臉,怎麽用抽水馬桶......


    “會了嗎?”


    阿繡訥訥的點頭。


    “時間還早,你可以衝個涼,我去給你拿一套我的衣服來,幹淨的,你別嫌棄。”


    阿繡趕緊搖頭:“怎麽會!”


    “要是有什麽不懂的就叫我。”


    丁香走了,阿繡好奇的打量著這間貼滿白色瓷磚的屋子,鼓起勇氣,向那個據說可以流出熱水的管子伸出手——


    等阿繡手忙腳亂的洗漱完畢,穿著丁香幹淨舒適有些寬鬆的衣服出來時,早飯已經做好了。


    西式的方桌上,擺著油條、豆漿、稀飯小菜,還有粢飯團。


    被丁媽和丁香招呼著,阿繡在桌邊坐了下來,一同的還有昨天見過的丁伯。


    大家開始吃飯,她卻拿著筷子有些遲疑,


    “霍少爺,他不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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