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耳邊似聽得有人輕歎道:“所謂婦人之仁……”


    上官印聞聽一驚,凜然警惕。


    當下身軀一擰,閃開正麵來勢,掌沿斜吐,連劈帶掃,於急遽間,不假思索地反手揮出一股勁疾掌旋風。


    單戀迷竅的紅衣牡丹在一廂情願下,不防有此,掌風至處,直被震出四五步之遙,方始踉蹌拿樁,勉強穩住身形。


    這時,這位小魔女因見上官印出手無情,毫無憐香惜玉之意,不由得嬌喘嗔目,貝齒緊咬,一張粉靨由羞紅欲滴,漸轉青白,纖纖十指於展握間,隨著一聲怒叱,雙臂突然暴長半尺有餘,一個箭竄,猛向上官印雙肩抓至。


    上官印借反手一揮之勢,就地一個大盤旋,遊目查察下,並未發現有何人影,心頭正感納罕之際,忽聽身後風響,心知不妙,身軀一矮,雙肩微卸,單臂斜掄,便迎來勢,硬架硬接。


    心念甫動,耳邊忽又傳來一聲冷笑道:“‘陰風化骨’,正好……”


    上官印駭然大震,不假多思,曲腕回帶,同時全身後仰,足尖一點,一個金鯉倒穿波,僅以毫厘之差堪堪避過這狠狠的一擊。


    兩次傳音,紅衣牡丹顯不知情;這時,這位小魔女於暗驚上官印身手敏捷之餘,怒火更熾。


    一招撲空,貼地一個回掠,如影隨形,再度搶攻而上。


    上官印勃然大怒,他適才的失算,一方麵是為了分神查察那位暗中示警之人,一方麵則由於沒有想到對方憑這麽一點年紀,竟已將這種詭詐陰毒的絕學練成,同時翻臉無情,驀施煞手,其實,他對天魔女這套陰風化骨掌,可說比誰都知道得更為清楚,這時他見對方攻來的,正是那天華山武會上二號魔女向葛衣人攻出的第一招,五了問路,不禁冷冷一笑,天罡真氣暗凝右掌,容得小魔女來勢迫近,左手並指,以一式雙龍戲珠,虛指小魔女雙睛,小魔女尚以為他不懂得這一招五了問路的破法見狀大喜,陰聲媚笑著喊聲道:“先收下兩指頭也不錯。”


    上官印容得她以陰風化骨掌獨門手法,雙掌平伸,肘腕關節明明向下,卻能出人意外地驀然向上反抑之際,左手一領眼神,右掌倏而拍出,小魔女笑語未竟,一個嬌軀,業已離地平飄而起,在天罡真氣托送下,晃悠悠蕩出八尺遠近,匐然一聲,仰天滾翻於地。


    這還是上官印的厚道處,小魔女雖然摔得很重,並未受甚內傷,上官印也顧不得再找那暗中發話之人,一心隻想早早脫離這片是非之地,因此,他不待小魔女爬起身來,真氣一提,便擬騰身離去。


    炬知身軀尚未離開地麵,眼前一黑,去路已為一倏平空飛降的身形攔住,來人身子尚未站定已然冷冷發話道:“上官一家,都是這般無情無義麽?”


    上官印暴退丈許,閃目打量下,隻見來人雖然臉垂黑紗,但這時東方已晨熹微露,故仍不難自對方這份口氣和對方的眼神聲腔中認出,來的正是那位有著瘋癲隱疾的二號魔女,歐陽彩姬!


    上官印看清之後,不禁暗道一聲:“這下大概糟定了。”


    不過,他知道,脫身既然無望,多費唇舌,也是徒然,於是冷冷一笑,一麵蓄勢以待,一麵昂然大聲道:“既然清楚上官父子的脾氣,那是再好沒有了,你們母女以為該怎麽辦,便怎麽辦,最好趁早。”


    這時,小魔女跺足喊得一句:“要你死!”


    用手一推二號魔女,又欲奮身衝上,二號魔女手臂一橫,回臉冷冷喝道:“讓開,你不是他的對手!”


    小魔女並沒有走開,卻不住搖撼著二號魔女的手臂道:“殺了他,娘,快殺了他啊!”


    二號魔女聽如不聞,那兩道射自紗孔中,銳如利剪的目光,這時在上官印身上緩緩打量了兩眼,忽然用手一指道:“你跟誰人學的劍?”


    上官印仰臉漫聲道:“不論跟誰學的,總之你管不著!”


    二號魔女嘿了一聲道:“這還不簡單?”


    說著,反手摘下背後那支寶劍,大有以劍試劍之意。


    上官印一見,不禁暗暗著慌,論劍,他雖也懂得一點,但卻遠不及天罡三十六式更能發揮威力,二號魔女陰風化骨掌上的成就雖比小魔女為高,不過他相信,自己如以天罡三十六式與其周旋,三五十招之內,大概還不至落敗。


    談到劍,年前老魔女壽筵上,他已親眼見到過,二號魔女那套看似平凡,實則威力無窮的劍法,目前別說他,就是一度以劍法領袖武林的華山上代掌門人神劍白羽靈,死而複生,或者成就可能更在神劍之上的義妹上官英,也可能不足匹敵,他,當然更用不著說了。


    同時,夜來於九屏石墓中,他自看完石壁上那篇留言後,便已推想到二號魔女所使的那套劍法,很可能即係昔年中修黃衣叟的逍遙七式;假如沒料錯,那麽,在他習成奇緣七式以前,當今武林中,凡是用劍的,就可說誰也無法勝得這名二號魔女了!


    不過,一個人的傲骨乃屬天生,這時的他,雖明知隻要拔劍出手,十有九必敗,但為了不願示弱,當下仍然一聲冷笑,反手往背後劍柄摸去。


    手指剛剛找著劍柄,一聲沉喝,驀自身後低低傳來:“年輕人,稍安毋躁!”


    上官印基於自衛本能,雙肩微晃,側閃丈許,扭頭望去,隻見一名身穿青布褂褲,長髯垂胸,麵目醜怪無比,手執一根長煙筒的駝背老人,正一麵吸著煙,一麵向他走了過來。


    上官印知道,兩次傳音,必係此人,於是垂手一揖道:“老前輩好,晚輩上官印,這廂有禮了。”


    青衣醜老人,聽如不聞,這時舉起煙管重重吸了一口,一邊噴出一道濃濃的煙霧,一邊磕著煙灰,將那根長約二尺上下的旱煙筒吹吹幹淨,緩緩插上腰帶,然後手一伸,淡淡地吩咐道:“拿來給老夫!”


    上官印沒有聽懂,醜老人淡淡地又加了一個字道:“劍。”


    上官印眼角一溜二號魔女,然後轉向老人,欲言又止,意思似說:“晚輩正要用啊!”


    醜老人不悅地怪眼一瞪道:“你這小子真的懂劍?”


    上官印知道這名青衣醜老人並無惡意,但是,一聽對方這種口氣,卻有點不服氣起來,反問道:“前輩以為晚輩懂不懂呢?”


    醜老人輕輕一咳,冷冷地說道:“縱懂,也很有限。”


    上官印益發不服道:“憑何判斷?”


    醜老人眼皮一抬道:“從你懸劍的部位上。”


    上官印仰臉向身後劍把望了一眼,轉過臉來道:“這樣懸劍有什麽不妥?”


    醜老人冷冷一笑,哼道:“沒有什麽不妥,隻不過證明你不是一名真正劍術名家而已。”


    上官印哦了一聲,注目道:“劍術名家又當如何?”


    醜老人仰臉悠悠地道:“真正的劍術名家,很少隨身懸劍,退而求其次,一流劍術高手,他的劍把,應該露在肩膀,而不在肩頸之間的背後,而你,現在這種配劍方式,純為趕路方便,如果遇警出手,嘿嘿,這樣說明了嗎?”


    上官印不知不覺地反手又向肩後摸了一把,覺得果然不錯,於是,情不由己地點頭:“確有道理。”


    醜老人又向二號魔女一指道:“看看人家一流高手吧!”


    上官印剛剛移去視線,二號魔女已雙目一寒,冷笑著向醜老人道:“那麽尊駕是真正名家了?”


    醜老人淡淡接口道:“豈敢。”


    二號魔女勃然大怒,鼻中一哼,便擬挺劍逼進,醜老人望也不望她一眼,僅以衣袖揮了揮道:“稍慢點。”


    跟著又向上官印一伸手道:“拿來!”


    眼前這名醜老人,看年紀當在七旬以上,但是,上官印前此既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因此對此老之身份來曆,一時間,竟是無從想起;不過,他從此老刻下所表現的這種從容氣派上發覺到,此老之來頭定然不小。


    於是,毫不遲疑,立將身後奇緣劍拔出,遞去醜老人手中;醜老人一麵伸手接劍,一麵向二號魔女平靜地說道:“劍為兵中君子,習劍者,首重氣質和風度,而比劍,也和創作一件藝術品一樣,無論勝負,均須付以最高之敬業精神,像女俠這般蠢蠢欲動,一點沉不住氣,豈不令老夫對適才尊女俠為一流高手之言感到後悔?”


    二號魔女被奚落得氣為之結,但是,醜老人這番話並沒有說錯,所以,想發作,卻又發作不出來。


    醜老人將劍在手中掂了掂,好似突然發覺什麽似地,眼光迅速一掠劍身,霍地轉臉向上官印注目地問道:“奇緣劍?”


    上官印坦然點頭道:“是的,奇緣劍。”


    不過,話出口,他卻發覺到一個問題,年前,老魔女壽筵上,他以葛衣人身份出現時,即配帶著這支奇緣劍,剛才,小魔女於身後已一度誤以為他就是葛衣盟主,現在,他如不就此解釋一番,魔女母女倆,豈不生疑?


    於是,他不待醜老人追問,立即接下去說道:“是晚輩打賭贏來的。”


    醜老人哦了一聲又問道:“跟誰?”


    上官印反問:“聽說過那位本屆武林盟主嗎?”


    醜老人點點頭道:“老夫知道。”


    上官印接下去道:“就是他!”


    醜老人頗感好奇地又問道:“賭什麽?”


    上官印星目滾動,迅速回答道:“去年,丐幫四位五結香主,突於一夜間同時失去頭顱,這事武林中誰也不知何人所為我們就賭這個!”


    醜老人注目問道:“你賭你能打聽出來?”


    上官印點頭道:“正是這樣。”


    醜老人迫切地道:“那人是誰?”


    上官印微微一笑道:“晚輩所能說的,便是晚輩結果贏了這項東西,至於那名凶手為誰,恕晚輩不便公布。”


    醜老人又望了劍身一眼,皺眉道:“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接著轉向上官印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劍原附有一幅圖文?”


    上官印點頭道:“知道。”


    醜老人不禁又是眉頭一皺道:“這柄奇緣劍,本身雖有它的珍貴處,但真正珍貴的地方,卻在於它對一套奇緣劍法的暗示,你如今雖將劍贏來,然這上麵已經一無所有,你既不擅劍法,當初為何跟他打這個賭?”


    上官印暗暗讚佩道:“這人心思好縝密!”


    不過,他在答應之前,早有成竹在胸,於是不假思索地笑答道:“那屬於第二個賭注!”


    醜老人點點頭,想問什麽,終又忍住。


    二號魔女和小魔女,在聽上官印說及已查出丐幫四丐死於何人手時,臉色均不禁為之一變,及至上官印不肯將凶手公布,這才緩下臉色來。


    這時,小魔女唇角牽動,不知向二號魔女說了幾句什麽話,二號魔女微微頷首,當下容得上官印語音落定,立即注目冷冷說道:“少俠準備好了沒有?”


    上官印知道,為了滅口,魔女母女倆,這一來大概是更不肯放過自己了,他覺得今天橫豎過不了關,管她們怎麽想,還不都是一樣?


    於是,頭一點,旋身轉向醜老人,伸手笑道:“請前輩把劍還給晚輩吧!”


    醜老人揮手淡淡說道:“站去一邊欣賞!”


    說著,也不管上官印答應與否,側身將上官印一推,同時占據了上官印原先站立的地方,向二號魔女道:“比劍與下棋情形差不多,逢上對手,才夠意思。”


    微頓,又指著上官印接下去道:“歐陽女俠其所以要鬥這小子,無非想從劍招上尋求他學劍的師承而已,而現在,老夫已經指出,同時這小子也並不否認,他對劍術一道,實在外行得很,假如女俠定要堅持,豈不成了假名行事,另有所圖了麽?”


    二號魔女語為之塞,上官印暗讚道:“詞鋒果然銳利無比。”


    醜老人淡淡一笑,又指了指自己鼻尖道:“年紀一大把,麵目卻極陌生,此時此地,忽然橫身出現,實在透著不解之謎,在貴教極為注目之下武林動態的今天,老夫既以劍術名家自居,女俠又對自己的劍法頗具自信,如從劍招上將老夫身份來曆判別出來,豈不比打贏這麽個年輕人要強過千萬倍麽?”


    魔女倆,聞言之下,果然為之動容。


    二號魔女眼色一使,揮退小魔女,上官印也自動向旁邊退出老遠,醜老人點點頭,向二號魔女從容相讓道:“歐陽女俠請了!”


    這時東方天際已露出魚肚白,荒野間,一片清靜。


    二號魔女冷冷一笑,沒有開口,手中藏劍貼右腕收藏,左手捏訣,齊眉指天,腳下一個金雞獨立式,亮開門戶。


    二號魔女現在這種起手勢,在劍法中,非常平凡而常見。


    不過,上官印知道,二號魔女這套劍法,其本身便是這種性質,平凡中暗蘊奇奧,他因已見過一次,故連忙轉臉朝醜老人望去。


    目光至處,上官印呆住了。


    這時的醜老人,手中奇緣劍貼腕收藏,左手捏訣,齊眉指天,腳下也是一個金雞獨立式,所采姿態,竟與二號魔女一般無異!


    上官印不由得又疑又慮,暗忖道:“俗雲,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劍法,便是這情形。”


    “一套劍法的起手式,雖然沒有攻擊作用,但卻往往提綱契領地代表著一套劍法的基本精神。”


    “二號魔女這套劍法,如果即為昔日黃衣叟所留下之逍遙七式的話,由於中條後人,僅有天魔女歐陽冶卿,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師兄妹兩人,後者於五十多年前即已變成廢人一個,而前者,五十年來,一直以色相玄功和陰風化骨掌為武林所知,逍遙七式被發現,很可能是後來的事,這樣說來,這套逍遙七式,應無他派諳悉。”


    “劍法講究招隨意發,意動機先,仿效他人,無異自取滅亡!”


    “醜老人以正宗劍術名家自許,就算誇大了一點,但對劍的一般常識,總該清楚,那麽,他現在這樣做,又是什麽道理呢?”


    “說他仿效二號魔女既不可能,那麽,難道這僅是一時的巧合,醜老人本身的一套劍法,也就是用的這種手法?”


    “如果這樣,那不是太平凡了嗎?”


    “以一套真正平凡的劍法來對付一套看似平凡,而事實上卻正好相反的劍法,其結果豈非不堪設想。”


    在武林中,誇張和自負,可說是一般人的通性,上官印忽然想到,醜老人如果正是這種類型的人,那將怎生是好?


    上官印係出終南世家,曆代均為武林中知名之士,傳至父親上官雲鵬,更進一步名列十二奇絕;上官印由於父親的交往,從小便對武林中各派之淵源,熟悉了如指掌;而現在,任他怎麽窮思苦索,就是不能猜出這位醜老人的身份來,所以,他作如是想,並非沒有理由。


    上官印思念電轉,而鬥場上,也隨之短兵相接。


    二號魔女見對方的起手式與自己一樣,不禁不屑地嘿嘿一笑,跟著左手劍訣一領自己眼神,側身向左遊走,開始活開步眼。


    說來真是可異,醜老人竟亦步亦趨,緊跟著,也以同樣姿勢向左方遊走開去,上官印暗暗跺足,歎說道:“糟了果然是仿效!”


    時間是無情的,這一廂,上官印著急,鬥場上,演變卻並未因而停止或延緩。


    眨眼之間,雙方已各繞走一圈,二號魔女一聲清叱,右腕抬處,劍尖暴吐,一招仙人指路,平平向醜老人當胸送去。


    這招仙人指路,是劍法中最常見的一招,化解方式,既多也容易,可是,上官印知道:“這一招由二號魔女使出,就大大不同了。”


    這一招,通常應付之招法有二:一為大鵬展翅,一為撥雲見天。


    前者由左上方斜斜下劈,後者由右方平平左掃,兩者的相同,撩格對方劍身,伺機變把,或乘勢另化他式攻擊。


    不過,由於上官印曾在老魔女壽筵上親睹二號魔女練過,假如此刻醜老人這樣做,就正好上當!


    因為,二號魔女這一招明裏雖然沒有什麽,實則另含極微妙之變化,對方如何以劍撩來,二號魔女將不因普通使劍者才抽招換式,仍然會一直當胸刺去,原式不改,其勢更疾,僅在兩劍相接時發出一陣顫動,以無比強勁之內力,將對方來劍震開。


    這樣做,大違常理,同樣的,也勢在敵方意料之外。


    由於這套劍法本身的一種神秘威力,任何高明對手處此情況下,也隻能落得兩種結果,非死即傷!


    上官印怕醜老人上當,情急之下,正想喊出:“撩格不得”


    可是,要喊也來不及了!


    醜老人容得二號魔女劍尖送出,右手劍一豎,平平左蕩,使的竟是一招俗而又借的撥雲見天!


    上官印頓足一聲:“完了!”


    眼皮微合,不忍再看下去,可是,話裏如此,他還是不能不看,雙拳緊握,呼吸停止,冷汗沿背滾滾流下。


    果如所料,二號魔女嘿嘿一笑,原式不改,一墊勁,去勢更猛,劍身銀光打閃,震出一片無形勁氣。


    一聲脆吟,兩劍相交。


    醜老人一個把持不住,被震出三步之多,不過,所幸的是,人雖被震出,卻也同時避開二號魔女刺來的劍尖。


    上官印深深籲出一口氣,搖頭苦笑,解嘲地忖道:“尚幸還有幾分內力”


    說時遲,那時快,二號魔女在微愕之下,雙目寒光一閃,跟著便想乘勢追攻,醜老人忽然大聲喊道:“且住!”


    上官印蹙額忖道:“這多丟人?”


    二號魔女聞聲收勢,諷刺道:“服了麽?”


    醜老人答非所問地注目道:“女俠剛才這一招是不是叫做遙目天涯?”


    上官印一怔,幾乎笑了起來,心想:“遙目天涯?還真新鮮。”


    可是,說來也怪,二號魔女一聽這四個字,不但不以為可笑,反而被刺般地幾乎跳了起來,尖聲驚呼道:“你,你知道。”


    上官印又是一怔,心想:“是呀,這不是怪事麽?”


    醜老人鼻中輕輕嗤了一下,沉聲道:“看招!”


    招隨聲發,劍尖平指,也以二號魔女適才那副姿態,看來頗似仙人指路的架式,往二號魔女當胸刺了過去。


    事出突然,二號魔女無暇多想,急切間,直覺地右手劍一豎,平平右蕩,隻好也以一招撥雲見天化解了。


    兩劍再度相交,結果完全一樣。


    不,這次二號魔女給震出的,已不止三步,而是五步;二號魔女‘涼怒定身,醜老人悠悠然指手道:“要像老夫這樣,方不負這一招遙目天涯,也才配稱做真正的劍術名家,現在知道了嗎?”


    二號魔女本就怒驚交集,這時,雙目迅速眨動了一下,忽然一聲不響,又向醜老人攻出一劍。


    醜老人大聲道:“逍逼河漢七分火候。”


    喝聲中,身軀一擰,不架不接,引身閃開,跟著,旋即反撲,以同一招式,回攻一劍,同時喊道:“像這樣就是九成火候!”


    果然,二號魔女攻他時,他閃避得異常輕鬆,但他回攻時,二號魔女於閃避間,卻透著十分吃力。


    不旋踵,二號魔女攻出第三招。


    “逍遙遊!”


    這第三招,二號魔女攻得既猛且烈,醜老人的喊聲中,似乎透著忿怒,喊畢,接著大喝道:“你毒,老夫更毒!”


    劍光急閃中,一幅黑紗,悠悠飛揚而起,二號魔女一支劍,以毫厘之差,自衛老人麵門一掠而過,醜老人一支劍,卻在回攻時,將二號魔女臉上那幅黑紗挑去,露出本來麵目。


    二號魔女本立當地,臉部一陣痙攣,突然掩麵悲呼道:“回去問你奶奶,牡丹;她說這套劍法天下無敵”聲顫如泣,劍一扔,返身飛奔而去。


    小魔女怏怏轉身,黯然追了上去。


    醜老人將手中奇緣劍朝上官印一丟,仰天哈哈大笑,笑聲在豪壯中,卻透著一股淒涼意味。


    上官印容醜老人笑畢,上前本想問:“這種劍法就叫做逍遙七式麽?”


    念轉處,忽感不安,遂改口發問道:“老前輩,你們剛才使的劍法叫什麽名稱?”


    醜老人頭一搖,說道:“告訴了你,你也不知道。”


    上官印笑了笑,又道:“晚輩就因為不知道才發問的呀!”


    醜老人簡單地說得一聲:“逍遙七式。”


    接著注目又道:“聽說過嗎?”


    上官印又笑了一下道:“逍遙七式,現在不就知道了麽?”


    上官印雖然語氣幽默輕鬆,但醜老人卻始終板著臉,似在想什麽,上官印忽然記起什麽似地接著問道:“老前輩如何稱呼?”


    醜老人搖搖頭,緩緩說道:“遲早會知道,問它做什麽?”


    上官印猜想對方也許有所忌諱,因此笑了笑,沒再追問。


    醜老人這時凝眸遠處,似在思索一件什麽事,良久良久,忽然霍然地轉過臉來,向上官印道:“剛才你說,丐幫四位五結香主的頭顱於一夕之間全部失去,詳細情形,你能說說清楚麽?”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地想道:“真是隻許州官放火”


    不過,對方於己有恩,自己當然不應計較這些,笑得一笑,才待說出時,醜老人忽又輕歎一聲道:“老夫不慣強人所難,需要一點交換條件也可以。”


    上官印尋思道:“人家為我解了一次大難,這點事也提條件,豈不顯得太不夠意思了?不過看上去脾氣相當倔強,他大概覺得夜來是他自願出頭相助,於我無惠,我如遜謝,反會引起他的不快也不一定,如今,藍衣秀士受命魔女往害各派掌門,我雖放出他師父昆侖一鶴,但是,昆侖一鶴能否追及卻很難說,我一人分身乏術,設若如此如此,豈不萬無一失,兩得其便麽?”


    他是這樣推斷的,藍衣秀士受命算計的五派中,少林。武當兩派好手如雲,防備森嚴,藍衣秀士決不會先找去這兩個地方。


    華山派,金劍丹鳳刻下可能還在巫山神女處習藝,也很安全。


    餘下可危者,僅剩青城、北邙兩派,他想,我如與此老各保一路,不就麵麵俱到了嗎?


    於是,他笑著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前輩施援之恩,隻好留待來日補報了。”


    稍頓,接下去說道:“青城掌門人冷婆婆,為人耿直,嫉惡如仇,據在下所知,此人在最近可能有點危難……”


    醜老人不耐的接口道:“要老夫助她一臂之力是嗎?”


    “是的,一個半月之後,五月五,我們在洛陽杏園會麵時詳談。”


    “好,一言為定!”


    “謝謝前輩幫助。”


    醜老人衣袖一揮,飛身而去。


    上官印戴上人皮麵具,開始奔赴北邙。


    他選北邙,非為圖近,而是因北邙與王屋隻一河之隔,他這一路去,如能將奇緣七式練就,洛陽會過老人,便好立即去見葛衣人,他要充分控製時間,隻要來得及,他還想在中秋前趕去黃山。


    神鬼再度會天魔的情形他不願錯過。


    由江西廬山往河南北邙,越雲夢,走大洪山,路途並不太遠,但是,上官印卻搭船溯漢水而上,走了水路。為什麽呢?


    因為他好借此參悟奇緣七式。


    就武功一道而言,今天的上官印,已不須像初學者那般擬招比式地揣摩了,他現在要做的,純為隱蘊劍決中各種神奇變化的參悟,水路的紛擾較少,在船上,進步一定要快得多。


    他將奇緣劍收入書箱,另換長衣,扮成一名赴考文士。


    這條船很大,客貨兼運,船上人口雖雜,但上官印是買的一等艙房,隻要拉上板門,卻比普通棧房還靜。


    半個月過去了,船經黃山、慶城,行抵鍾祥。


    這半個月中,上官印僅學會七式中的前三式,滾滾黃塵,月黑風高,艱難路。


    這三式係針對逍遙七式前三式遙目天涯。逍遙河漢、逍遙遊而創,所以名稱怪而別致。


    現在,他再回憶那天醜老人和二號魔女的比劍情形,頓覺得那三招威力雖大,而一旦和他學成的這三招對照起來,就無甚足奇了。


    這種新奇的心得,令他興奮莫明,他現在才發覺,前此累月之奔波,真是太值得,太值得了!


    鍾祥至襄陽,他完成第四式。


    襄陽至光化,他完成第五式。


    光化至青山,他完成第六式。


    船至青山,是四十天之後,他必須登岸改走旱路了。


    第七式,也是最後一式,式名因果前定,這一式,招式雖一目了然,但由於心訣不關行功運氣,上官印苦思三晝夜,仍然不得要領。


    你道這最後一句心訣怎麽說?


    竟是四句既像西江月,又像臨江仙的曲詞:“昔日香車寶馬,今朝禾添秋風,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四句話什麽意思呢?上官印無法明白。


    他想,拿這去問那位葛衣人也許能有所幫助,可是葛衣人交代得很清楚,沒習成前別來見我!


    所以,他知道,一切隻靠自己,如真的永遠不能弄懂的話,那也隻有抱怨自己命運了!


    前麵六式雖有獨立性之威力,但由於進境的突然停頓,再覆演前六式,便令人有著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之感,因之,他發覺,前六式,純為消極的化解,全部精華,都在最後一式,如果他不能融會貫通,即不能與逍遙七式相抗,縱能破去敵方前六式,也必將於最後關頭劍折身亡。


    三日夜來,他為此神魂顛倒,茶飯不思,可是,他忽然發覺,他已沒有時間再花在這種毫無自信的思考上了。


    距洛陽杏園與醜老人之會,隻剩五天了。


    這五天中,他還須先去一趟北邙,所以,他索性將此念丟開專心趕路,五月三日,他到達北邙山下了。


    上官印恢複本來麵目,逕奔內山北邙七星宮。


    一路上,寧靜的氣氛令上官印微感不安,他暗忖道:“藍衣秀士沒有走這一條路,還是已然來過此地了呢?”


    七星宮前,上官印見到上次隨銀須叟赴老魔女壽宴的一名中年漢子正自宮內走出來,連忙上前抱拳含笑道:“聶老在不在?”


    那漢子望了他一眼,還禮道:“少俠如何稱呼?”


    上官印笑答道:“終南上官印。”


    漢子噢了一聲道:“上官少俠?在,在,少俠請!”


    上官印一顆心大大放落,他隨在漢子後麵向裏走,忍了又忍,終於趕上一步,又問道:“最近昆侖掌門人藍衣秀士來過沒有?”


    漢子搖搖頭道:“沒有。”


    上官印點點頭,不想再問下去,遙遠處突有人洪聲大笑道:“少俠上次怎麽沒去九屏穀?找昆侖掌門人怎麽找到北邙來的呢?哈哈哈,貴賓光臨,光輝,光輝!”


    上官印見是銀須叟,忙上前見禮道:“聶老別來無恙?”


    銀須叟大笑著說得一聲:“托福,托福。”


    旋即扭頭向漢子喝道:“大廳擺酒。”


    上官印暗暗讚歎道:“好個性情中人!”


    銀須叟的爽朗,令上官印深深感動,不過,也同時令他為難起來,藍衣秀士沒來過,固屬可喜,但他早晚總免不了要來的,銀須叟與藍衣秀士同為當今六大掌門人之一,他既無法舉證,這叫他如何提出警告呢?


    酒席上,銀須叟殷殷垂詢,上官印說了些沒去九屏穀的理由,最後為找藍衣秀士一事加以解釋道:“在下前天到洛陽,聽丐幫弟子說,不久以前,藍衣秀士似在這附近出現過,在下還以為他是來這兒的呢。”


    銀須叟詫異地說道:“沒有呀,少俠找他有事嗎?”


    上官印忽然想到一個借口,因笑道:“在下月前曾在雲夢地方遇見迷糊仙,據說那天老魔女宴上,六派掌門人好像沒有到齊……”


    銀須叟點點頭道:“缺華山和昆侖他們兩位。”


    上官印故意想了一下道:“華山金劍丹鳳白掌門人聽說在會前因事去了巫山,藍衣秀士藍掌門人沒有去又為什麽?就想不出原因了。”


    接著,淡笑著又道:“所以,一聽丐幫弟子提起此事,一方麵來看看您,一方麵想碰上他,天魔既然東山再起,六派首當其衝,大家事先會合起來計議一下,免得遭茶毒,也是相當重要的一件事……”


    銀須叟欲言又止,斂容深深一歎,舉杯一吸而盡,望空默然良久,這才自語般搖著頭說道:“人言可畏……”


    上官印故作不解地道:“聶老此語何解?”


    銀須叟注目反問道:“外麵關於那位藍衣老弟台的風言風語,上官少俠難道一點也沒有聽到?”


    上官印蹙額沉吟道:“這個……”


    銀須叟沉重地道:“假如謠言屬實,實為六派之大不幸,老夫雖然始終不肯置信,可是,藍老弟本人卻似一直有意避不見麵,這就叫人分說為難了。”


    上官印尋思道:“這位銀須老兒雙掌功力深厚,論武功絕不在藍衣秀士之下,隻要能提起此老警覺之心,就可沒有顧慮了。”


    想著,忽然笑向銀須叟道:“聶老,在下有個近乎玩笑的建議,聶老願意聽聽嗎?”


    銀須叟惑然問道:“什麽建議?”


    上官印微笑說道:“關於外間對藍衣秀士的種種傳言,站在我們的立場,是寧可信其無,不可信其有。不過,俗雲:物必先腐,而後蟲生,我們既想不出人們為何要誣蔑藍掌門人的理由,就得存疑。”


    銀須叟訝然道:“少俠也有所聞了?”


    上官印笑了笑道:“在下聽到的一麵,可能與聶老聽到的又自不同,現在,在下想出一個最好的求證方法,最近的將來,藍衣秀士也許會到北邙來,假如他來時是在夜裏,行蹤鬼祟,其企圖明顯異常,屆時聶老大可不必多所顧忌,應該怎麽做,聶老老於江湖,自毋庸在下饒舌。”


    銀須叟冷笑道:“北邙雖不比少林、武當刁鬥森嚴,不過,老夫自信,有人想夤夜來去自如大概還不容易。”


    上官印接下去說道:“假如他來時是白天,而且以正規禮節求見,聶老不妨帶他進入此廳,一麵暗示手下戒備,一麵以嚴肅態度向他借樣東西看看。”


    銀須叟張目道:“什麽東西?”


    上官印微笑道:“飛刀。”


    銀須叟失聲道:“什麽?”


    上官印從容說下去道:“是的,飛刀,聶老不妨開門見山向他說:‘藍老弟,外間說您最近在飛刀方麵大有進境,身上帶著沒有,能取出讓老夫開開眼否?’屆時他若稱無此一說,聶老可先向他賠罪,在下稍晚再向聶老負荊。”


    銀須叟兩眼暴睜道:“他想行刺?”


    上官印逕自接說道:“但在下猜測,隻要聶老說出口,他的臉色,準會大變,那時候,在下以為,慈悲就無異自殺了。”


    銀須叟驚叫道:“有這等事?”


    上官印一麵往起站,一麵抱拳說道:“在下尚有他事待辦,就此告辭,今後武林命運,全決定中秋夜黃山之役,如勝方為天魔女,而非神鬼師兄妹,我們為了自救救人,也許很快還要再見麵的,聶老請此留步……”


    別過銀須叟,上官印向洛陽城中奔去。


    因為了卻了一件心事,上官印感到身心異常輕鬆,不過,當他一想及那最後一式無法理解時,他又煩了。


    後天五月五,距杏園約會,還有二天。


    他漫無目的地在城中各處逛蕩,由於心緒不寧,他連丐幫洛陽分舵也懶得去了,他在城中沒有遇上熟人,卻聽到很多有關天魔教的消息。


    天魔教成立,已盡人皆知,而中秋夜黃山神鬼再會天魔的事,也已不脛而走,街頭巷議,成了轟動的話題。


    第二天,五月四日的傍晚時分,當上官印以一名落拓文士的麵目在白馬寺附近漫步時,身後忽然有人一拍他的肩頭,笑說道:“蔡兄,到洛陽來怎不到小弟那兒去?”


    上官印暗吃一驚,他聽出此人口音甚熟,一時間卻想不出是誰,暗忖:有人近身都沒有察覺,我好疏忽!


    他一麵提神戒備,一麵蹙額轉身道:“閣下認錯人了吧?”


    抬臉看清下,上官印不禁一愣。


    麵前含笑站著的,是位年約二十四五,眉目如畫的俊美青年,你道這位俊美青年是哪一個?


    金劍丹鳳?


    藍衣秀士?


    蕭俊人?


    上官英?


    都不是誰?妙手紅娘柳聞鶯!


    此刻的上官印,雖以祖傳絕學易容術增加了自己的年齡,但沒有減少原有的英俊氣概。


    憑自信,他知道這位有人怪之稱的淫娃柳聞鶯決不可能認出他就是上官印,因此,他發覺,並非這位淫娃認錯人,她是出於故意,這是這位淫娃勾引男人的一種巧妙手段。


    上官印的英俊風度吸引了這位淫娃。


    這時的妙手紅娘,雖然一身男裝,但她卻已非常技巧地在眉目間向上官印迅速泄露了她是個女人的秘密。


    上官印的發呆,令她誤會,也令她興奮,這時笑說一聲:“果然認錯人……”


    緊接著,玉手掩唇,秋彼乜斜,吃吃嬌笑道:“茫茫人海,雖萍水相逢,也是前緣……奴……這樣冒失,相公想來不會見怪吧?”


    她將一個奴字,說得低低而含混,說時霞生玉靨,一副羞不自勝之態。


    上官印想起此娃平素狼藉之稱名,以及上次華山武會前夕在豪傑行中那種放蕩形骸的醜態,幾乎一掌刮去。


    以他目前之功力,要製服這麽樣一個女人,可說輕易之至,不過,轉念間,他忽然改變了主意,他又想:“這女人武功雖然有限,但由於他們師兄妹迎合媚工做得好,頗受三號小魔女賞識,現在忽於此間出現,當非遊賞而來,洛陽魔教分壇有否成立?主持人及內部情形如何?我何不藉此深入了解一番?”


    想著,遂故意期期地道:“你,你是一位……”


    妙手紅娘瞟著媚眼,佯嗔道:“不好麽?這兒大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人,心裏有數就得了,嚷嚷個什麽勁兒?”


    上官印故作不解風情,木然又道:“有事見教麽?”


    妙手紅娘順手招來一輛馬車,低聲道:“隨奴去,你就會知道了。”


    上官印佯癡佯呆,怔怔然坐人馬車,妙手紅娘緊挨著他坐下,向車夫比手道:


    “放車簾,杏園。”


    上官印暗暗一噢,心想:“杏園?那好啊!”


    車簾放落車輪開始滾動。


    車帝內,妙手紅娘已開始活動起來,她緊挨著上官印不算,這時又拉上官印一隻手,說她擅精麻衣相法,拉住手用力握著,相沒有看,卻笑問上官印有沒有聽說過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


    這是一輛普通的單馬雙座馬車,車廂座位不寬,上官印想讓也讓不開,這時,他除了翻臉下手,便隻有忍耐一途。


    妙手紅娘見他已知她為女兒身,卻不拒絕她的親近,以為好事已近七分光景,不由得眉目春生,吐氣如蘭地附耳低低蕩笑道:“假如兄台是傳說中的那位梁山伯,而小弟又正是一位女紅妝的話,兄台將如何打算?”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不過這是他自願惹上的麻煩,一下既無法擺脫,說什麽也得敷衍一番。


    於是,故意想了一下,正經地答道:“願你嫁給馬文才。”


    妙手紅娘一怔,佯嗔道:“你這是什麽話?”


    上官印認真地道:“我們現在是說故事,不是麽,如就故事論故事,唯有這樣做,悲劇才可避免發生的……”


    妙手紅娘撇嘴道:“不跟你說了。”


    上官印暗笑道:“這樣最好。”


    妙手紅娘生氣不過是撒嬌而已,哼了哼,便又挨過來道:“你為什麽如此沒感情?”


    上官印故意氣她道:“梁祝本身,前半段純屬單相思,後半段,梁山伯亡羊補牢,乃基於一種追悔性的刺激,這種突發的情感,容易奔放,卻是畸形的,而雙方在熱愛之後,全不念及本身是獨子和獨女,亞聖孟子雲,父子有情,君臣有義,夫妻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俗語亦雲:‘善孝為先。’可知骨肉這情,尚在君臣之義上,這種固執兒女私情,而置高堂於不顧的行為,可說大違與天地並在的孝道,動人固動人矣,未足為法也。”


    妙手紅娘在這方麵哪會是上官印的對手,一時間,語為之塞,但在內心,卻更生愛慕,她心想,以前那些男人,縱然儀表不錯,但每每胸無點墨,事後回想,十九俗不可耐,此人雖酸,卻酸得新鮮呢。


    思忖間,前麵車夫忽然大聲道:“杏園到啦。”


    妙手紅娘忙應道:“進去,逢岔左拐。”


    車夫遲疑了一下道:“那邊西北角,除了一間停放棺木的古廟可什麽也沒有呀!”


    妙手紅娘微怒道:“你管許多?”


    車夫連應二聲是,一聲叱喝,馬車再度駛動,走沒多久,車夫突然受驚般地尖聲咦道:“這兒什麽時候蓋的樓?”


    車身停頓,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似指著馬車高聲笑道:“回來了,回來了!”


    稍頓,笑著又接道:“敝師妹文武兼資,風華絕代,適才向吾兄言及,吾兄似有未信,現在吾兄等著瞧吧……”


    上官印暗噢道:“人妖賈子都!”


    妙手紅娘掀簾笑問道:“師兄說誰啊?”


    妙手紅娘一腳踏地,笑聲一收,似乎被什麽怔住,上官印探首看,也是一怔。


    眼前是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式建築物,這時,階沿上,正並肩站著兩名風姿麗灑的青年男人。


    上首是衣著華美,有著女性忸怩之態的賀蘭人妖賈子都。


    下首那人,年約三旬出頭,身穿天藍長衫,眉宇之間英氣勃勃,但是,看上去麵目卻陌生之至。


    上官印心道:“這對師兄妹便是洛陽天魔分壇負責人麽?”


    跟著又想道:“下首那人前此沒有見過,聽人妖剛才口氣,難道此人並非天魔教徒,而是人妖替人怪物色的新麵首不成?”


    上官印想至此處,大覺有趣,暗忖道:“世上事,說巧真巧,這賤女人在外麵看中我,不意她師兄卻已為她先找了一個,且瞧這對師兄妹如何處理這幕活劇?”


    四人朝相後,階上階下,尷尬之情,完全相同。


    人妖打量著上官印,妙手紅娘則打量著人妖身旁那位陌生美男子,師兄妹迅速交換了一瞥,人妖首先強笑著說道:“我來介紹,師妹,這位是師南宮師秀才,係日間愚兄於遊園時所結識,這位便是敝師妹柳聞鶯!”


    妙手紅娘含情脈脈地喊了聲:“噢,師秀才!”


    那藍衣師秀才也回了聲:“柳女俠,久仰。”


    人妖俟二人答過話,隨指著上官印笑問道:“這位兄台如何稱呼?”


    妙手紅娘大窘,原來這淫娃一心用於勾引,根本沒問過上官印的姓名,這時粉靨飛霞,轉臉向上官印嬌嗔道:“我師兄問你,聽到沒有?”


    上官印忍不住一股滑稽之感,長揖拱手道:“小可何進魁,也是趕考來的。”


    他口稱何進魁,心中卻暗笑著,這不是活見鬼是什麽呢?


    這時,上官印唯一擔心的,便是怕那位師南宮是貨真價實的秀才,設若如此,雙方便不免要談及這次京試的種種,那時候,他就要答應為難了,不過還好,那位師秀才隻朝他含笑拱拱手,並沒有說什麽。


    四人相應入內,經第一道庭院,步入大廳。


    大廳中雖無天魔教分壇字樣,但從廳內各處布置來看,這兒正是創設中的天魔洛陽分壇,殆無可疑。


    人妖召來四名曾於九屏魔宴中出現過的錦衣壯漢,將殘席撤去,重新擺上。


    人妖師兄妹南北對坐,上官印與那師秀才分坐東西兩邊,席間,上官印與那位師秀才虛應故事地敬了酒,談些天氣好壞之類的閑話,而妙手紅娘則眼角溜動,迅速地在心底將二人衡量比較著。


    她覺得,師秀才在儒雅中透著英氣,無論儀表或氣質,都與何進魁難分軒輕。


    於是,這位淫娃為難了,她想:“何取何合呢,兼收並蓄當然好,可是,這樣做行麽?二人均為酸儒,萬一二人起了反感,豈不糟了?”


    人妖看了師妹一眼,忽向師何二人笑說道:“狀元隻有一個,兩位這次……”


    人妖用意很明顯,他知道師妹為難之處,便以暗示方式,告訴師妹何不就二人內在才華上再作比較?


    妙手紅娘明白師兄用心,於是分別向二人飛了一個鼓勵性的媚眼。


    上官印最怕的就是談及這方麵,一聽人妖之言,大為不安,幸好那位師秀才性極謙虛,這時搶先笑說道:“哪裏,哪裏,奪魁自非我們這位何兄莫屬。”


    上官印忙含笑遜讓道:“師兄好說。”


    人妖見二人並無針鋒相對之意,雙目滾動間,忽然又有了主意,手掌一拍,廳後立即應聲走出兩名姿色冶豔的女婢。


    人妖向兩婢揮手吩咐道:“取那把扇子來。”


    不一會,女婢取來一柄描金團扇,遞給人妖,人妖向二人笑說道:“二位請先輪看一遍,有話稍等再說。”


    說著,將團扇先送去師秀才手上,師秀才接過,兩麵看了看,微作沉吟,立即含笑遞給上官印。


    上官印接來看時,但見這支團扇係雙幅宮絹糊成,一麵畫著一幅絕柳鳴蟬,另一麵則寫著這麽二行不斷句的詩句:“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切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上官印看了二遍,心頭忽有所悟,於是,也笑了一笑,將團扇再遞去妙手紅娘的手中。


    妙手紅娘接著笑道:“我看過。”


    人妖於是接口說道:“三年前,兄弟在關外遇見一位秀才,臨別時請他留點文字紀念,這麵四扇上的字畫,便係那位秀才的手筆。”


    頓了頓,赧然一笑,又道:“不怕二位笑話,兄弟幼嗜武事,對文事一道,卻是個外行,當時沒看懂,後來請教我們這位師妹,才知道它是一首唐詩。”


    妙手紅娘得意地接下去道:“唐人王之渙的涼州詞嘛。”


    人妖再接下去說道:“不過,經我們師兄妹將唐詩找出來對證,發覺全文隻有二十七個字,似乎寫漏了一個字。”


    妙手紅娘搶著嬌聲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第一句白雲下麵少個間字。”


    接著,向師兄翻了一眼道:“一時筆誤,乃常有之事,師兄一直耿耿於懷也真是的。”


    人妖搖搖頭,不以為然道:“不,師兄知道的,那位秀才人極謹慎,尤其對詩文方麵更不能馬虎,他寫完還推敲一番、才交給我的,師兄以為,這裏一定有說處,難得今日兩位秀才在,順便請教一下,不亦甚佳?”


    說著,向師秀才問道:“師秀才以為這其中有說處麽?”


    師秀才微笑點點頭,人妖忙止住道:“師兄且慢!”


    回頭又向兩婢高聲吩咐道:“取筆硯來!”


    筆硯取來後,師秀才提筆在一張白紙上草草寫了一行字,遞給人妖,人妖蹙額看著,喃喃自語道:“這樣的麽?”


    隨向妙手紅娘索扇道:“給我對對看。”


    妙手紅娘搖手笑道:“你也慢一點。”


    說完轉向上官印笑問道:“何秀才如何?”


    人妖恍然笑接道:“對了,我忘了再請何秀才表示。”


    上官印頷首淡淡一笑道:“想到一點,也許不對。”


    妙手紅娘一哦,催促道:“這位師兄已將他的看法寫出,何兄但說無妨。”


    上官印微微一笑,緩緩吟道:


    “黃河遠上。


    白雲一片。


    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


    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妙手紅娘聆聽畢,細味之下,不禁鼓掌道:“詩化詞,妙!”


    緊接著,又向人妖伸手道:“給我看看師秀才的。”


    人妖遞出紙片,搖頭笑道:“看吧!”


    妙手紅娘取過念道:“四,四,五,五,九,斷句。”


    念畢,訝然張目道:“一樣?”


    人妖笑道:“誰說不是?”


    師秀才與上官印相視而笑,從這一笑中,上官印發現,對麵這位師秀才不但才貌與自己不相上下,就是品格,也似乎極為端正。


    有此一念,敬慕之意頓生,心想:“此人外地來,大概不知道這對師兄妹金玉其外!淫穢其中,遇有必要時,我可要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天色漸黑,大廳中開始上燈。


    人妖一時高興,連聲呼酒。


    妙手紅娘左顧右視,隨又陷入一片取舍不定的茫然之中。


    上官印知道,在這位淫娃有所決定之前,酒和菜,決不致有問題,近日來,一直煩悶,此刻見這對師兄妹可笑表現,舒懷之下,胃口大開,便就老實不客氣地對滿席美酒佳肴受用起來。


    對麵那位師秀才也一樣,吃是吃,喝是喝,毫不拘束。


    兩位秀才的灑脫行跡,更令妙手紅娘看了心愛,愈愛愈煩,說真的,如果她放棄其中一人,實在有所不甘。


    就在這時候,一名黑衣武士,突然悄沒聲息地飛身入廳,人妖頭一抬,一聲低呼,忙自座中起立道:“總壇司馬香主”


    其餘三人回頭時,那位被稱為司馬香主的黑衣人已然冷傲地發話道:“天字第三號,牡丹公主已駕到了!”


    黑衣人一語甫畢,遠處花蔭間隨傳來一陣轔轔車聲,跟著,一輛掛有宮燈的豪華馬車出現門前。


    人妖師兄妹尚未迎出,馬車上已響起一串銀鈴似的笑聲道:“沒有什麽事,本座這次是例行巡察,兩位不比別人,儀式可以全免,本座就……”


    車簾掀處,一張俏麗麵龐現出,正是小魔女牡丹。


    小魔女笑語間,瞥及廳中尚有他人,不禁微訝住口,人妖略呈不安之狀,妙手紅娘,卻甚坦然。


    這時,向師兄人妖低低傳音笑說道:“她來了正好,一人一個。”


    紅衣牡丹在兩名健婢夾護下,飄然地入廳中,秋波流盼,將師何二人輪流打量不停,果然毫無不悅之意。


    人妖見了,膽量頓壯,堆笑上前道:“報告公主……”


    小魔女手一擺道:“這兩位貴姓大名?”


    人妖弓著身子介紹道:“這位是師南宮師秀才,這位是何進魁何秀才,都是這次進京趕考的,兩位秀才不但人品……”


    小魔女輕輕一咳,人妖倏而住口。


    小魔女等人妖停下話頭,含笑向師何二人分別點點頭,逕自走去人妖原先坐的地方坐下。


    人妖與那位被喊做司馬香主的黑衣人立即分兩邊站到小魔女身後,小魔女視如不見,向妙手紅娘招手笑道:“柳姐對麵坐呀!”


    上官印借小魔女分神他顧之際,偷眼將那位司馬香主先溜了一眼,他發覺此人年約四旬不到,麵目頗生,但從對方那副奕奕眼神看來,此人一身武功,並不比四大天魔相差太多,不禁詫異暗忖道:“這個人是誰?”


    物以類聚,其性相通,真是一點不錯。


    小魔女一進門,人妖尚為分壇重地容納外人而擔憂,妙手紅娘卻極為自信,認為小魔女隻要看清二人麵目,絕不會怪,現在,事實證明,後者是料對了。


    小魔女這時,全沒有了高貴的公主身分,金杯高舉,主動向師何二人不斷勸酒,小魔女這般地殷勤,顯受二事所驅使,第一,師何二人風采動了她的心。第二,她跟妙手紅娘陷入同一情景於二人無法取舍。


    小魔女不論二人喝多少,自己竟酒到杯幹,爽淨異常,妙手紅娘見公主這般高興,也從中助興,她想道:“隨你選誰,我總落不了空,這樣反而免了我的左右為難呢。”


    一連數杯熱酒入腹,小魔女俏麗的麵孔漸漸紅了起來,一對盈盈秋波,也平添無限春意,柳腰扭動著似已情沸難熬。


    妙手紅娘知情識趣,這時含蓄地低聲說道:“公主累了吧,時辰已不早……”


    小魔女嬌嗯了一下,轉頭向人妖道:“有沒有分開的客房?”


    似覺話太露骨,隨接下去道:“先送兩位相公去安息,我們留下來還有點教中公事要商量,著人帶兩位相公這就去罷。”


    人妖走去向兩婢低聲吩咐了兩句,兩婢過來,分向師何二人福身道:“兩位相公請了。”


    上官印見那位師秀才神色坦然,毫無推托表示,心想:“他不走,我又怎能獨善其身?”


    於是,起身裝了微笑帶酒意神態向諸人拱拱手,說聲隻好打擾一宵,便跟在一名女婢身後,向廳旁側門走去。


    上官印與那位師秀才本是並肩而行,等一出側門,走在師秀才前麵那女婢立即偏身一指,神秘含笑說道:“師相公這邊請。”


    師秀才無可無不可地哦了一下,旋又向上官印拱手道:“何兄,晚安。”


    上官印也拱手道:“師兄,晚安。”


    二人分手,上官印隨女婢穿過兩道月牙門,進入深院中一間異常雅靜幽密的臥室,他向女婢道:“這麽好的房間怎不留給那位師相公?”


    他這樣說,另有含意,他是想從女婢口中套出小魔女和妙手紅娘對他們二人究竟誰選了誰!


    小魔女與妙手紅娘位分尊卑懸殊,誰被小魔女看上,臥室當然較另一人為好,自在意中,可是,女婢的回答卻令上官印失望,這位女婢心機似極玲瓏,這時斜睨而笑道:“別在姑娘麵前要花槍了,想知道你和那位師相公誰住的房間好是不好,告訴你,兩個房間一樣!”


    語畢,扮了個鬼臉,咯咯一笑,掩口返身退去。


    上官印沒想到這名女婢這般厲害,他問得那樣從容而認真,居然還被她識破心意,不由得為之一呆。


    女婢退去不久,一陣細碎腳步聲隨向這邊傳來,上官印微覺緊張,暗忖道:


    “來了,不知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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