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完江昭陽,他忙不迭地把身邊的陌生人推介了出去:


    “昭陽,這位是來自中科院林業研究所的鄭西南教授,他可是我們中國螞蟻研究學界的泰山北鬥。鄭教授這次連夜從北京趕過來,剛才在會上,為我們解開了很多疑惑,你們幾位都是這次洪川11.27案的功臣。”


    江昭陽趕忙同鄭教授握了下手,鄭教授儒雅地一笑,道:


    “陳部,功臣這倆字,我可不敢當!我隻不過是個研究了一輩子螞蟻的老頭子,如今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裏了,沒想到還能在閉眼之前看到這種前所未見的螞蟻,說起來,我要謝謝你們才對。”


    “噯……鄭老言重了。”


    “您這種‘朝聞道,夕可死矣’的學術精神,很值得我們每個人學習……”


    陳權的連番誇獎,讓鄭西南頗為受用,幾秒鍾的時間,把一張老臉笑成了扇子。


    同時,隨著陳權的這番客套,江昭陽也馬上明白了目前案件的進展。看來陳權僅用了一個夜晚,就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搞了個明明白白。


    既然現在螞蟻專家就在現場,機會難得,江昭陽馬上將心底那個深藏已久的謎團和盤托出:


    “鄭教授,我一直有一個疑問,無明山裏的螞蟻能夠讓人發瘋,而林染飼養的螞蟻能夠讓人失憶,這到底是為什麽?”


    這話剛問完,陳權擺了擺手,示意鄭教授連夜趕來,又參加了那麽長時間的討論,去會議室休息一下再說也不遲。


    一行人在小會議室就坐之後,鄭西南喝了口熱茶,馬上開口解釋道:


    “其實早在一個月前,部裏就找過我在林業大學的同行,他當時也給我打過電話,這邊的情況我多少都提前了解了一些。洪川地區的螞蟻構成不算太複雜,根據我們多年的統計,廣泛分布的主要有四種螞蟻,分別是掘穴蟻,日本黑褐蟻,日本弓背蟻和絲光褐林蟻,這四種螞蟻經過檢測都是無毒的。除了這四種螞蟻外,還有一種螞蟻,就是那個叫秦朗的人從東北林區帶來的,就是你們早就知道的——血紅林蟻。血紅林蟻呢,我們學界一般簡稱血紅蟻,這在世界範圍內都是比較有名的一種螞蟻。因為它凶悍,好鬥,而且還屬於蓄奴蟻,所以飼養起來比較有趣,比較受那些螞蟻愛好者的追捧。”


    “那地下室的那個少年飼養的是這種螞蟻嗎?”江昭陽追問道。


    鄭西南擺了擺手,“經過我對地下室螞蟻的反複檢查,可以肯定那些螞蟻並非血紅林蟻,而是北京凹頭蟻。”


    “北京凹頭蟻……?!!!”


    突然麵對這麽一個連聽都沒聽過的名字,江昭陽不禁在心裏感歎了一聲隔行如隔山。沒想到這些連一厘米都不到的黑乎乎的小東西,內部分類竟然會如此複雜。


    “北京凹頭蟻呢……名氣雖然沒有血紅林大,不過在學界卻是大名鼎鼎,因為他屬於一種新被發現的螞蟻。由吳堅教授於1990年在北京的西南山區首次發現,這種螞蟻也很凶悍,喜歡建金字塔一樣的巨巢,集團作戰能力很強。”


    “那它和血紅林蟻誰更強?”顏以冬感興趣地問。


    “問題就出在這裏……”鄭教授解釋道,“這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蓄奴蟻這種東西呢,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就是它們的作戰能力都很強。其實這跟我們人類社會非常像,就像原來的匈奴,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戰鬥力強,經常在我們的邊境燒殺搶掠,把人弄到牧區去,幫他們幹活,這其實就是一種蓄奴行為。”


    又說:


    “既然叫蓄奴,那肯定就有奴役的一方和被奴役的一方,這其中就牽扯到戰鬥力的問題了。動物世界跟人類世界還是有些不同,那是一個完全弱肉強食的世界,沒有所謂的正義和道德。我比你強,自然就能奴役你,你比我弱,自然就可以被我奴役。有意思的是,根據我們的調查,血紅林蟻和北京凹頭蟻的戰鬥力應該是不相上下的,所以雖然血紅林蟻是蓄奴蟻,北京凹頭蟻不是蓄奴蟻,它們之間到底能不能形成蓄奴關係,我們在野外是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大概聽明白了。”江昭陽插話道,“就是它們即使在野外遇到,血紅林蟻也不一定能打得過北京凹頭蟻,所以在自然界,凹頭蟻不太可能成為血紅林蟻的奴隸。”


    “但這也隻是在自然規律的情況下,如果人力幹預的話,就不一定是這樣了。”鄭西南繼續說道:“按照林染在日記中的記載,她一開始在無明山捕捉到的就是血紅林蟻,後來也通過蒸餾的方式提取到了血紅林蟻的毒素,就是那種在短時間內能讓人喪失理智,血管爆裂的毒素……”


    顏以冬又想起古墓裏劉隊那張如喪屍一樣的臉來,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宛如剛剛發生一樣清晰,它們就像一根根螞蟻腹部尖利的尾刺,企圖穿越時空,朝她飛來。


    顏以冬瞬間感到了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惡寒,她忍不住把雙手環在胸前,緊緊抱住了自己。


    鄭西南這時繼續說道:


    “後來,她最終放棄使用了那種毒素,原因也在日記裏說明了。因為她覺得那種毒素太烈,使用起來太容易引起社會的恐慌,一旦出現社會恐慌,政府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查清真·相。對她這樣一個謹小慎微,又心狠手辣的犯罪者來說,血紅林蟻的毒素顯然不太合適。”


    又說:


    “後來,根據血紅林的蓄奴特性,她嚐試過把很多不同種類的螞蟻卵提供給血紅林蟻,但是最後發現,雖然血紅林蟻把它們的卵都拉回了自己的巢穴,不過等了很久都沒有發現任何新型螞蟻被孵化出來。也就是它們瘋狂地往自己的巢穴裏拉卵蓄奴,但是一個奴隸都沒孵化出來。林染一開始很不解,還以為是它們把那些螞蟻卵帶回去吃了,直到她有一次剖開了一座蟻巢,在裏麵發現了許多幼蟻的屍體,才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在其他螞蟻剛孵化出來的時候,它們會用一種類似於乳汁的東西哺育它們,但是它們自身有毒,它們的乳汁當然也有毒,但它們並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毒,剛被孵化出來的其他幼蟻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成批被它們毒死了。”


    停了停,又說:


    “這也就是為什麽在無明山的血紅林蟻的巢穴中沒有發現洪川最常見的那四種螞蟻的原因,不是血紅林蟻被轉移到洪川之後,失去了它們的蓄奴性,而是它們就算劫掠了其他螞蟻的螞蟻卵,也無法將它們養活。”


    說到這,江昭陽似乎明白了過來,分析道:


    “所以,林染後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提供給了它們北京凹頭蟻的蟻卵,這種螞蟻的戰鬥力跟它們同樣凶悍。沒想到,這類螞蟻的幼蟻在喝下它們有毒的乳汁之後,竟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再後來,她還發現,這種螞蟻不僅安然地活了下來,而且血紅林蟻帶給它們的毒素,竟然在它們的體內產生了變異,轉化成了另一種毒素。”


    鄭教授聽完江昭陽的分析,頷首道:


    “你剛才說的,跟我猜測的一樣,不過也都是猜測罷了。因為林染在日記裏關於這部分的記錄比較少,她隻是寫道:經過實驗,凹頭蟻更符合我內心的要求。”


    “這個林染……”江昭陽表情無奈地笑了笑,“真有意思。”


    “昭陽,這還不算有意思的,你再看看這個……”陳權說著從一側抽·出了一份報告,扔在了江昭陽的麵前。


    江昭陽拿起一看,是洪川市市立醫院的驗傷報告,另外,後麵還附錄著一份洪川市公安局法·醫出具的檢驗報告。


    “這……”江昭陽一愣,“怎麽還有兩份?”


    “你先看看內容。”陳權笑而不答。


    江昭陽大體翻閱了一下市立醫院的報告,報告的內容很詳細,是對昨天那個身份不明的少年進行的全麵體檢報告,但當他翻開洪川市局法·醫的報告結論時,卻不禁嚇了一跳:


    “齒痕16處,鞭痕59處,勒痕重疊,粗略估計有20有餘條左右,其餘陳舊傷疤若幹,另外經過檢查發現,被檢查人有輕微肛·門撕裂傷……”


    看到這裏,江昭陽不禁把報告合上,丟給了陳權,忍不住歎道:


    “謔,這麽狠!”


    沈建國哈哈一笑,“沒想到吧,江隊!這娘們比李思剛還會玩。”


    鄭西南卻搖了搖頭,推斷道:


    “也許她是從螞蟻蓄奴上得到了啟發,自己也想蓄奴試試。”


    “恐怕不僅僅是蓄奴這麽簡單,你們看看這個就知道了。”陳權把一張影印著林染日記的紙遞給了江昭陽。


    江昭陽用眼掃了一眼那張紙,上麵記錄著當天幾點幾分,給那少年注射了多少劑量的毒素,那少年有什麽反應。


    “李行墨……?”江昭陽忽然看到了林染在日記中對那少年的稱呼。


    “是,那個被從地下室解救上來的少年確實是叫李行墨。”沈建國確認道,“當日·你在現場推理說林染可能是通過對李行墨注射毒素,得到自己想要的實驗數據,現在看來,已經成為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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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毒理


    江昭陽停了停,又問:


    “這個李行墨,到底跟林染是怎麽認識的?”


    “這個少年的身份我們還在查,不過他被林染注射過那麽多針,以前的記憶早就沒有了。從我們外圍調查的結果,再結合林染日記的記載,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從外省過來的流浪乞討人員。”


    “林染的日記都寫了什麽?”


    陳權沉吟了一下,之後解釋道:


    “她在被李思剛下·藥迷·奸之後,精神崩潰。為了緩和壓力,她那段時間經常開車去市裏的兒童福利中心,給孩子們送一些衣服和食物,她就是在那裏認識的李行墨。”


    又說:


    “那個時候李行墨剛從外地流落到本市不久,經常在市區乞討,因為他臉上有一道刀疤,看上去非常影響市容,後來就被當地警方送到了福利中心。不過福利中心的人看他年紀雖然不大,但已經不算兒童了,也不太想收養他,就尋思著找輛車,把他送回老家去。”


    又說:


    “根據福利中心負責人的回憶,他似乎腦子有些問題,完全記不清自己的老家在哪,冬天就穿一件很薄的衣服,一個人站在雪裏自說自話,另外他很喜歡吃火鍋,特別能吃辣,所以福利中心的人都推測他老家應該是重慶的。”


    “重慶……?”江昭陽表情狐疑地點了點頭,隨後奇怪地問:“那他為什麽願意跟林染走呢?”


    “這個估計是被林染騙了。”陳權說,“在審訊的時候,沈隊問過他這個問題,他自己完全不記得了。當然,他被林染紮了那多針,好人也早被打傻了,他也不可能記得。”


    徐秘書接著補充道:


    “另外,根據福利中心負責人的口供,我們推測林染應該是答應了給他某種好處,可能是好吃的,好玩的,或者是用身體引誘他也有可能。”


    他又說:


    “福利中心的院長曾經還有過一個推測——這個李行墨對自己臉上的刀疤比較在意,也許林染哄騙他說帶他去整容也說不定。反正,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被林染騙走的。”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停了停,陳權繼續了剛才的話題:“其實林染一開始並沒有動李行墨的心思,她就是單純地想通過捐贈衣服來緩解想要自殺的壓力,就算她後來遇見並認識了李行墨,也並沒有讓她放棄腦子裏自殺的想法。”


    又說:


    “雖然經曆了一番掙紮,但顯然現實的殘酷還是擊垮了她,她最後還是選擇了自殺。至於自殺的地點,她選在了佛手坪。因為佛手坪這個村子,景色優美,在洪川當地非常有名。”


    陳權點了支煙:


    “她開車前往佛手坪後,在後山找了一處斷崖,想到洪川腐敗的政治環境和躺在病床·上險些因為心肌梗塞去世的父親,她萬念俱灰,直接從斷崖上跳了下去……”


    顏以冬忍不住在腦海中勾勒著在電影裏才會出現的場景,沒想到陳權說了一半,不說了。


    她忍不住催促道:“那後來呢?”


    “一隻大手突然從後麵抓·住了她。”陳權喝了口水,“她在日記裏是這麽寫的。”


    “那肯定是毛桃了?”顏以冬問。


    陳權點了點頭,“毛桃一直在後山活動,應該是在樹叢中觀察她很久了。開始的時候,林染對突然出現的毛桃非常害怕,但她畢竟是個記者,頭腦還算冷靜,沒過多久就發現這個救她的動物很不尋常——你可以說它是頭黑猩猩,但它顯然太大了。”


    又說:


    “毛桃在救下她之後,沒有把她送下山,而是把她放到了下山的路上,站在原地看著她走。憑著職業的敏感性,林染並沒有真的下山,她走了一段路就躲了起來,想著跟在毛桃的身後,看看它的家在哪裏,但是她馬上發現自己根本跟不住,毛桃的速度太快了,幾下就跳進深林裏,沒了蹤影。”


    又說:


    “不過這也讓林染暫時放棄了自殺的想法,她開始專注於在後山尋找毛桃的蹤影,前前後後去過佛手坪許多次。她之所以這麽做:一來,她確實對毛桃感到好奇;二來,她也隱隱覺得毛桃跟李思剛的地下養殖場有很大關係。後來,通過一次次的接觸,毛桃慢慢信任起了她,最終帶她去了那個古墓。不過在入古墓之前,采了芸香,讓她塗在了身上。然後在分別時,毛桃送給了她那支尺八,還有一些古董。除此之外,它還幹了一件最不應該幹的事,就是帶她去了秦朗死的地方。”


    “她看過秦朗的日記?”江昭陽一臉吃驚地問。


    “對。”陳權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所以關於螞蟻的事情,她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利用各種線索,一點一點摳出來的那個真·相,而她,是直接看了最後的答案。”


    “怪不得……”江昭陽喃喃道,“她能以那麽快的速度掌握螞蟻的習性和作用,原來是因為看過了秦朗在日記,秦朗在日記裏對血紅林蟻的習性,包括蓄奴的習慣都有很詳細的記錄。”


    “從去過古墓之後,她就打起了李行墨的主意,她覺得這個孩子單純好騙,比較容易操控,甚至李行墨當時連名字都沒有,隻記得自己原來姓李,是她以監護人的身份帶李行墨去派出所辦理的身份證,李行墨這個名字也是她當場給取的。”


    江昭陽點了點頭,李行墨和林染的淵源終於弄清楚了。


    “那林染跟那夥巨猿又是什麽關係?”他繼續問道。


    “這個看起來複雜,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在佛手坪第一案發生之後,林染就一直在山上監視你們辦案。另外,江隊預測得也沒錯,那支尺八確實是信物。”


    又說:


    “林染就是在山上監視你們辦案時,吹響的那支尺八。也是由那支尺八,最終引來了那群巨猿。因為林染當時已經有了跟毛桃打交道的經驗,所以對那夥巨猿並沒有特別畏懼,她反而從見到那夥巨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腦子裏思索如何利用它們報複李思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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